(首、首無……不、不是,是淡首大人……)
斧高又一次縮回樹後,抱住頭顫抖起來。
(不……那、那是……首無……不,還、還是淡……)
先前所見究竟是淡首大人還是妖物首無?這疑問始終縈繞在斧高的心頭。
(是淡首大人?……是首無?……淡首……首無……首無……首無……)
然而沒多久,腦海中就只浮現出「首無」二字了。
就在這時,踢噠踢噠踢噠噠……
無頭軀似乎正從井邊向斧高的藏身處逼近,他頓覺一陣戰慄竄過了脊背。
(啊……不、不要啊……不要過來!去那邊!別過來……)
斧高拼命抑制著大喊大叫的衝動。或許那玩意兒尚未發現自己躲在樹後,何必自投羅網暴露蹤跡——他冷靜地做出了判斷。然而……
踢噠踢噠踢噠踢噠踢噠噠……
那玩意兒來得更近了。渾身發抖的斧高再度捂住雙耳,試圖拒絕外界的所有聲響,身子也在原地蜷成一團,越蜷越小。
竄過脊背的惡寒此刻已遍及四肢百骸,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如果一直持續下去,疙疙瘩瘩的皮膚很快就會一塊塊脫落下來吧。斧高甚至產生了這樣的恐懼。而且,明明捂著耳朵,應該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是……踢噠踢噠踢噠……踢噠噠,不知為何,他還是能察覺到那玩意兒走到了樹的另一側,然後,一動不動地窺視著這邊的情形。
(去那邊!別過來!去那邊……別過來啊……)
斧高像唸咒一樣,在心裡不斷呼喊著同一句話,突然,他感到那玩意兒倏地探了出來,像要徑直窺探樹的裡側,無顏、無首,空空如也的那玩意兒……
(哇啊……)
斧高發出無聲的慘叫,想借此驅除一切不祥之物。就算不行,至少也要驅除後背所能感到的險惡氣息,還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為此他讓自己的叫喊充斥了頭腦。
然而,那玩意兒的存在感並沒有消失……
時間過了多久呢?不知何時壓著嗓子啜泣起來的斧高,突然感到有動靜。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聲響。他戰戰兢兢地放下捂住耳朵的雙手。
(咦……)
他隨即發現,背後那咄咄逼人的氣息,已然消失無蹤。
(得、得救了……?)
在他疑惑是否可以安心時,耳際傳來人類清晰的咳嗽聲。而且,咳嗽的人正從參道右方朝這裡走來。
(是、是誰?)
油然而生的好奇心,戰勝了之前掌控全盤的恐懼。身份不明的來者走過樹旁的一剎那,斧高候住良機向參道窺去。
他頓時產生了強烈的既視感——以前,不,就在片刻之前,他看到過同樣的場景。這種感覺雖然真實,卻實在是匪夷所思,使他的頭腦變得極度混亂。
因為赤紅的裙褲伴隨燈籠的亮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這怎麼可能……)
他不由自主翻了個身,從樹後偷眼望出去。
白衣赤褲的妃女子,背影映入了他的眼簾。她手舉燈籠打量四周的狀況。也許是為了避免在井邊做祓禊時弄溼長長的黑髮吧,她的頭上纏著手巾似的東西。
她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目標物——井,慢慢遠離了參道。
(妃女子小姐是現、現在才來的?那、那剛才來的是……)
斧高呆立片刻後,脫力似的坐倒在原地。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妃女子的身影在井邊燈籠的映照下隱約浮現著。斧高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除了凝視,還是凝視……
她解下衣物,汲取井水澆洗身體的聲音在四周迴響起來,祓禊儀式已經開始,然而事實上斧高眼前映現的卻是另一個裸體——那美麗而又妖冶,神聖而又詭異的無頭裸體。
(錯了!那不是妃女子小姐……)
斧高心存否定之念,然而在他的眼中,無頭少女的裸體透出越來越濃郁的妖豔色彩,讓人不敢相信她還未成年。他還發現,自己竟然認為那可怖的無頭異形妖物洋溢著唯美氣息,至於是不是妃女子,早已無關緊要。不,豈止如此,記憶中的身影不知不覺地與井邊的少女重疊了起來,他甚至覺得不必勞神區別。
與恍惚的斧高相反,結束祓禊的妃女子手腳十分麻利。她擦乾身子,迅速穿上白衣和赤紅裙褲,很快就裝束齊整了。
踩踏玉砂利的聲響隨即在境內揚起。斧高也總算回過了神。
恐懼與混亂,興奮與虛脫——就像要拂去今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事情似的,他勉力站起身,打算目送妃女子離開,作為守護十三夜參禮的最後一程。誠然,他是掛念長壽郎才走進媛首山的,但如今卻衷心祈禱兩人平安無事地完成儀式。
他悄悄從樹後出來。黑暗之中,燈籠的朦朧亮光映出了妃女子向媛神堂走去的身影。白衣赤褲看起來幾乎是近半融入了暗夜,根據衣服和燈籠的位置判斷,可知提燈籠的是右手。
(那是什麼……?)
然而,她的左手也提著某樣物品。雖然夜色暗淡,那玩意兒怎麼也看不真切,但好像是個黑乎乎的球體,沒錯,好像是——
(人、人頭……)
——被她提著,垂在她身側。她在向前走。
(怎、怎麼可能……)
心裡想著不可能,但方才斧高雖然自始至終都在凝視她,卻一直神思恍惚。換言之,就算井的背面事先藏有人頭,妃女子又提頭出發,他也肯定視而不見。因為唯一的光源就是那個朦朧的燈籠。
(呃……她拿的是誰的頭?)
這麼一想,斧高猛然想到可能是先前的首無又出現了,幾乎當場癱軟下來。
(如、如果是淡首大人或首無,那麼提的就是它自、自己的頭……)
一瞬間,斧高想一路狂奔從參道逃走。不過他凝神細看,只見那漸行漸遠的人影頭上似乎纏著白色的手巾。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但至少不像沒有頭。
(有、有頭,脖、脖、脖子的上面……還有……)
這時人影已至媛神堂。她開啟了對開型的格子門,進入堂內。燈火忽明忽暗閃爍不定,想必是燈籠正在紙糊格子的另一側移動。
斧高鼓足勇氣總算留在了現場,不一會兒,夜風中傳來了一種微弱的聲音。側耳傾聽,他很快就明白了,那是誦經的調子。現在少女一定是面對著祭壇。
(畢竟是妃女子小姐……)
想歸想,斧高卻不能完全放心。一個可怕的設想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也許在某地,在祓禊儀式過程中的某一時刻,妃女子被首無替換掉了。人類和人類辦不到,但如果對方是妖魔,替換壓根兒就不難吧。
妃女子已經進入媛神堂,不管怎麼說,他也不必再傻站在這裡了。雖然心存此念,但斧高的腳卻動彈不得,沒多久身子就輕輕哆嗦起來。
而另一方面,媛神堂中的燈籠光開始向神堂的右側(即西方)移動。那裡有一座奇異無比的建築,名曰榮螺塔。再向西,是婚舍的三幢建築,從北至南依次為前婚舍、中婚舍和後婚舍。今晚長壽郎將在其中的前婚舍度過,妃女子則在中婚舍過夜。
那些奇妙的建築斧高只進去過一次,是今年春天的時候,長壽郎帶他來的,還笑呵呵地囑咐他說:「別讓任何人知道喲!」
從北側的對開型格子門進入媛神堂,正面就是祭壇,在祭壇後方能望見媛首冢。媛首冢右側略靠裡的地方祭祀著御淡供養塔。
擺放各種供品的祭壇右邊有一扇拉門,穿過這扇門便會踏上一條短走廊。行至走廊盡頭,開啟眼前的拉門,裡面就是榮螺塔了。這幢建築的妙處就在於它的古怪構造。塔內,由木板密密鋪就的通道,以螺旋形的曲線向左上方陡峭地斜伸開去。沿通道層層攀升,剛想著總算到了塔頂,卻又馬上反向旋轉而下。換言之,特意登上去卻必須立刻下來。塔下也有一扇拉門,門內是朝三個方向延伸出去的三條短走廊。右走廊通往前婚舍,中間的可抵中婚舍,左邊的則直通後婚舍。三套婚舍結構相同,入口處是茶室,有四疊sup/sup半大;裡面是六疊大的房間,頗具小型住宅的風格。順帶一提,廁所位於中婚舍的背後,但要解手就必須走回媛神堂,然後再到外面去。無論如何,那些建築裡最有趣的莫過於榮螺塔的上下行構造。假如斧高從媛神堂出發,長壽郎從婚捨出發,同時上塔,在登頂之前兩人絕對不會相遇。因為榮螺塔是雙重螺旋結構。
「你能明白嗎?兩條路就是像這樣,交錯著往上升。」長壽郎快活地看著雙眼圓瞪、滿臉驚訝的斧高,細心講解。
「但是,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要造出這麼奇怪的東西呢?」
長壽郎說過,兩人獨處時措辭就不必鄭重其事了。但斧高還不能靈活區分場合,所以不經意間語氣就變得恭敬起來。
「這個嘛,因為在這個旋梯裡行走可以驅除邪魔嘛。」
斧高稍顯拘謹的見外措辭,令長壽郎苦笑不已。不過,他還是把榮螺塔的驚人作用告訴了斧高。
人們都說淡首大人總是對秘守家的男子,尤其是一守家的繼承人作祟。那女孩是不是完全不會遭殃呢?這個問題也難以定論。一守家出生的女孩裡,偶爾會有瘋瘋癲癲的狂女。日常生活倒是與常人無異,但言行中時常顯露狂亂跡象。由於和傳說中特立獨行、舉止怪異的淡媛有重合之處,不知何時起,這種現象也被認為是淡首大人施加了影響。用人及村民之所以向妃女子投去奇異的目光,她本人的粗野固然是因素之一,但主要也是拜家族代代出狂女的現象所賜。雖然誰也不認為她當真精神失常,但人們常常心懷恐懼,認為她隨時可能發瘋。
如果說狂女的出現是對一守家內部的影響,那麼對族外的影響則容易應驗在新娘身上。當然這裡的新娘是指嫁給繼承人的女人。辯證地來思考淡首大人對繼承人作祟的負面感情,或許也能這樣看待:其中含有極度扭曲的愛情。也就是說,婚禮意味著本該被咒死的人,心被別的女性奪走了,所以淡首大人會發怒。一守家流傳下來的一個故事,使人們全盤接受了這種觀點。
寬政年間(1789—1800年),一守家繼承人從外地娶來的新娘對媛神堂疏於參拜。遵照以往的慣例,新娘在婚禮前需用煤灰塗臉,披戴頭巾,穿上粗陋的衣物,說穿了,就是要在掩去本來面目的狀態下,姑且先做一次參拜。等全部儀式完成後,再以一守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身份,舉行一次盛大的參拜。這是因為人們認為,婚禮至初夜期間,即新娘由外人轉化為秘守家人的期間,最容易被淡首大人作祟。但這位新娘卻對此不屑一顧。
兩人在一守家別棟度過了初夜,天亮時新郎發覺床上不見新娘蹤影。他吃了一驚,忙在家中搜尋,終於在儲藏室門邊找到了面目全非,早已氣絕身亡的新娘。不知為何木門的正中央被打破,她的頭深陷其中。
從此,即使新娘前往媛神堂參拜,也照樣會有異象發生,後來的一守家戶主在請教多位宗教人士後,緊挨著媛神堂建造了榮螺塔和婚舍。此後秘守一族的男子娶親,初夜一定會使用婚舍。不知何時起,三三夜參禮也採用了這套風俗。順便說一句,婚舍有三幢之多,據說是為了迷惑淡首大人而設的機關。
從用途來看也一目瞭然,婚舍可謂是秘守一族的夫家婚舍。不過婚舍的存在及威力在圈內聞名遐邇,某些地方還流傳這樣的奇談:無論如何都想從歷代有異類附體的家族中娶女子為妻時,若能在媛首山的媛神堂度過初夜,即可驅除任何附體物。所以偶爾會有人私下前來相詢。只要對方身家清白來歷明晰,一守家通常不會拒絕提供婚舍。這是因為他們同樣受困於棘手的災厄,彼此有同病相憐之感吧。
(啊,到頂部了。)
斧高沉浸在和長壽郎獨處的回憶中,這時燈籠的亮光螺旋上升,最終抵達了榮螺塔頂。
然而——
(咦……)
不知何故,燈火突然消失了。
由於上下通道是雙重螺旋結構,就算妃女子從頂端走進下塔的斜道,也應該能看見亮光。當她走到對斧高來說是塔背面的南側時,亮光自然無從得見,但螺旋會讓她一次次繞回北側。然而,牆上的格子窗裡絲毫沒有亮光透出,只能認為燈籠已在塔頂熄滅。
(但是……為什麼?)
今晚的風並不是那麼大,何況她還在建築內部。
(不會是她吹熄的……)
從鋪著木板的斜道走下塔,無疑比上塔更難。難以想象她會特意熄滅燈籠下來。
斧高左思右想,產生了難以名狀的不安。
(啊!)
前婚舍的茶室中亮起了燈。接著,看似燈籠的火光,沿著短走廊從婚舍移向榮螺塔,隨即沿塔的斜道開始上升。
(那是長壽郎少爺?)
先一步進入前婚舍的他,不知為何又出來了。在檢視中婚舍和後婚舍後,看起來是要前往榮螺塔。斧高疑惑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亮光抵達榮螺塔頂後,忽右忽左地搖晃起來,彷彿在尋找什麼……
不久,燈火開始沿榮螺塔的斜道向下降落,掠過通往媛神堂的短走廊,直接進入了堂內,一度呈現出四處移動的跡象。
(難、難道是……他打算出來?這、這樣的話我會被發現……)
斧高雖然心中焦急,卻挪不動雙腿,就像腳底往參道的石縫裡紮下了根似的,無法逃離現場。六神無主之際,燈火已接近格子門,終於,正面的門被開啟,晃出了一個人影。
人影環顧了一下週圍,徑直朝參道走來。
(是長壽郎少爺……沒錯吧?)
感覺不會錯,但他的心還是被一縷不安所纏繞。他拼命眯起眼,但燈籠僅僅照出了腰部至腳的部分,看不清最關鍵的臉。
(不過,有沒有……頭?)
暗夜中依稀可見那圓圓的頭……看著像頭。人影漸漸靠近,慢條斯理地朝這邊走來,走至中途,燈籠突然猛力前推。斧高一時之間不解其意,但心裡明白對方多半已察覺到自己。
一瞬間,人影停滯不前,彷彿吃驚不小,但猛踩玉砂利的腳步聲驟然響起,一口氣迫至斧高近前。
斧高始終盯著那黑乎乎的臉部。這自然是為了儘早確認對方的真面目。
「小斧兒……」
黑暗中浮現出長壽郎目瞪口呆的臉。斧高剛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畏縮起來,少爺該不會大發雷霆吧?
小斧兒的叫法是長壽郎聽甲子婆把「斧高」簡稱為「小斧」後,按他自己的喜好給斧高起的暱稱。不過家人在場時,在用人名字後面加個「兒」字會被斥責,所以長壽郎只在兩人獨處時這麼稱呼他。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驚訝之餘,長壽郎露出懷疑的表情,細細審視著斧高的臉龐。但他見斧高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只有身子不斷輕顫,神色又轉為不安。
「不要緊嗎?還認得出我吧?什麼也不用怕,不用擔心,好不好?」
聽到溫柔的話語,斧高才勉強點了點頭。
作者「三津田信三」的其他小說
《首無·作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