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知道的?」
「今早老婆婆光明正大說的。說是從夫人那領了兩百萬的退休津貼,想回老家開個小店。聽到這些,浩之介老爺臉色大變,拖著瘸腿去了夫人房間,而後又精神恍惚地回來。或許夫人告訴他的確給了退休津貼。浩之介呻吟般小聲嘀咕:‘敲詐者是那傢伙嗎?難以置信!’說完就去了某處。所以呀,我就整理好行李逃出來了。」
「你的話太出人意料了。」
「那家還會發生點什麼,我怕得不得了。」
「懷疑完全相信的事物,這也是偵探小說的第一課。老爺爺的不在場證明很完美,沒有懷疑的餘地。不過,應該還是有可能人為地製造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辻趕赴乃田家。老爺爺正高興地做著搬家的打包準備。他看到辻後先主動打招呼。
「啊,記者先生,那個小夥計緊急向你彙報了?」
「真是一語道破啊。聽說你領了兩百萬日元的退休津貼。」
「是的。因為我也在這服務了將近三十七八年,別處會給更高的退休津貼呢。」
「這些話不必告訴別人。」
「這可是我引以為傲之事,沒必要隱瞞正式得到的東西。」
「即便是深更半夜敲窗戶秘密得到的東西嗎?」
「按定下的老規矩,男傭是要從院子繞行的。」
從老爺爺的話語和表情感覺不出其有吃驚的樣子。他意識到被小夥計看到一事,雖然終究見不到夫人,但請女傭幫忙傳話,得到了與老爺爺同樣的回答:因為他常年連續工作,確實給了兩百萬日元退休津貼。當問及女傭老爺爺深夜敲窗是否從夫人那領取的是退休津貼,回答確實是退休津貼,其餘的無可奉告。
辻驅車前往按摩館,強行擄走般把阿常小姐塞進車裡,把她帶到老爺爺家。
「阿常小姐,你對這個聲音耳熟嗎?我和老爺爺對話,你仔細辨別。」
「啊哈哈,我呀,當晚九點到十二點在蔬菜店下象棋。阿常不可能聽到過啊。」
阿常痛苦地、無精打采地搖著頭:
「那個聲音很低沉,似乎只有一句,有些聽不清。所以我辨別不出來。」
「哦,是嗎?確實如此,阿常小姐聽到那個男子說什麼了?」
「他只說了‘你以後會後悔的’。」
「那我就說這句,您可聽好了。是用這樣低沉的聲音說‘你以後會後悔的’吧。」
阿常小姐搖頭示意。這意味著辦不到、不知道。辻捶胸頓足,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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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辻還是以認為這是獨家報道的心情,傳送了長篇報道。但只是作為兩段小新聞被刊載在地方版的一隅。該事件也漸漸被人淡忘。報道內容被訂正為:工作了三十六七年的夫妻二人領到兩百萬日元退休津貼,不必那麼小題大做。此外還被加上以下批評文字:正因為深夜敲窗的授受行為故意引人懷疑,這可以考慮為強化離別回憶的鬧劇,就敲詐而言,應該用更自然而不造作的方法。
當這則新聞被忘卻的時候,伊勢崎九太夫出現在分社。他是熱海旅館的老闆。以前是有名的魔術師,具有非常出色的偵探能力,曾獨自解決過疑難案件,所以案件發生後,辻已經三次去徵詢九太夫的意見。那次九太夫只刨根問底般地問了自己想了解的事情,卻並未作答。
「總覺得那則新聞有些遺憾啊。報社記者不能有急於撰稿的毛病。那種事情要靜觀其變,這才是明智的做法。」
「不過,您過來告訴我這些是有原因的吧。把那篇報道寫成退休津貼授受的鬧劇是為了強化回憶,真是欲哭無淚呀。」
「那也是你寫出如此大作的罪過吧。像外國的咒語般太過厲害了。」
「那是什麼?」
九太夫已經忘記回答辻的問題,開始了刨根問底的提問。幸好小夥計也住在這裡,辻把他叫來回答九太夫的提問。
「似乎老爺爺知道你跟蹤他,但你沒覺察到吧。」
「現在想來,我覺得老婆婆看到了,因為要從她家門前經過。」
「你確信他們在上演鬧劇般授受的時候,沒發現你吧?」
「是的,那時絕對沒被發現。」
「敲窗的聲音有多大?很大吧?」
「聲音很大。如果側耳傾聽,即便距離二三十間也能聽見。」
「腳步聲呢?」
「雖是躡手躡腳,但能聽見。」
「那麼開窗的聲音呢?」
「聲音很大。」
「窗戶開啟多寬?」
「四五寸吧。」
「房間開著燈吧?」
「沒那麼亮。我覺得可能是小電燈泡的檯燈。」
「夫人一直沉默吧?」
「是的。」
「哦,我掌握了很多情況。然後關於浩之介,事發當晚大約十一點你們在路上遇到,然後一起回來,屬實嗎?」
「沒錯。有時大概會在熱海銀座和車站的下山路上遇到,我恰巧從那裡往山手sup/sup方向走。從那到乃田家還很遠。因為是上坡,跛腳的浩之介要走很長時間。」
「發生火災的時候你在睡覺吧?」
「是的,消防車到來被人叫醒之前,我一無所知。」
「所以我開始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為什麼做那件事呢?」
「是我嗎?」
「失禮失禮,當然不是你。是那個人啊。他做困難之事的理由。」
「是誰?」
辻用興奮的聲音問道,九太夫沒有回答。
「總之,今晚夜深後用實驗驗證吧。請大約晚上十二點來寒舍,做個很小的實驗。就算這個實驗能順利進行,還有很多不解之事,破獲案件就是要一步一步來的。」
九太夫約定好就回去了。那晚十二點左右,辻拜訪了九太夫。九太夫在等他。
「此處沿海,能聽到大海的聲音,所以我就事先預訂了山手的安靜的旅館。我已經準備好了。」
「沿海不行嗎?」
「是的,因為是關於聲音的實驗。」
在山手的一個幽靜的旅館處下車,九太夫把辻領到樓下安靜的房間。
「你找這個房間辛苦了,似乎條件基本具備。你在那邊靜靜看著。即使出聲,你也不能活動身體。實驗過程中要控制所有聲音。我先坐在這個走廊的椅子上,事先開啟通往隔壁房間走廊的小門。然後,此時叫阿常小姐,那個女人深信自己是直覺敏銳的盲人,但盲人因為看不見,就不知道和其他事物做比較。阿常小姐愛說的口頭禪就是‘我直覺敏銳,自己能行’,但她的直覺非常不可靠。她沿著走廊的牆壁慢慢地、慢慢地前進。如果她去廁所等處,就會撞到什麼,為此非常苦惱。前幾天我自言自語的時候,她驚訝地問‘有人嗎’。那麼,現在就叫她,從現在起不要發出聲音,請等下。」
不久,阿常似乎沿著牆壁慢慢地走過來,開門前連腳步聲都聽不到,她開啟門。
「晚上好。」
「請在那個房間稍等,談話馬上結束。」
「總覺得是你不好。今晚你想在安靜的房間按摩後休息,卻不求人帶路,沒想到你竟然從隔壁房間開啟小門。我希望你馬上離開。」
「我太失禮了,因為不瞭解那些規矩,真是太失禮了。那麼,晚安。」
九太夫一人分飾兩角。只是稍微改變了聲音和音調,並不是那麼富有變化的角色扮演。九太夫離開椅子後沒有走動,他將手伸向後方,嘎啦嘎啦地關上了小門。
「喂,來啊,現在無禮的客人離開了。阿常小姐,請進。」
「好的。」
阿常進了房間。
「阿常小姐,你認識剛才的客人吧?」
「哎呀,只聽聲音的話是不知道的,是我認識的人嗎?是來這個旅館的人吧?那麼是小田原的河上先生吧?聽口音就知道啦。」
「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啊。你聽到他出去的腳步聲了嗎?」
「因為關著門,所以能知道。他是不好意思才躡手躡腳逃離的吧?不像他的風格啊。」
九太夫哧哧地笑起來。隨後呼喚辻。
「喂,辻先生。我之前也以為是這樣的。前幾天,阿常小姐錯把我自言自語的聲音當作別人的聲音,我見狀後就想光靠這個實驗結果就能明白。」
「哎呀,是辻先生嗎?你沒離開房間啊。按道理應該聽不到腳步聲啊。」
「的確是個有趣的實驗啊。但我越發糊塗了。」
「是這麼一回事。那個婦人既能表演能樂,又會演奏長調sup/sup。她能輕易地變化聲音,模仿男性更是輕而易舉吧。」
阿常比辻更吃驚,她有些垂頭喪氣。
「如此說來,那時我聽到的是夫人的假聲嗎?」
「我認為是的。所以儘管你聽到關門的聲音,但聽不到開門的聲音。如果那麼緩慢地沿著牆壁途經長長的走廊,應該會聽到開門聲,也就是說大概在你離開側樓前,門就開著。而且可能在等你。倘若關上門,即便聽不到離開的聲音似乎也無所謂,或許這就叫‘虎頭蛇尾’。但對於阿常小姐來說,只思考關鍵點就足夠了。這就是你的優點,不偏執且性情溫和。」
「說得我都害羞了。」
「哎喲,那才是阿常小姐的價值啊。因為你是個如果想騙人就一定會被人騙的老好人啊。」九太夫如此安慰著阿常,然後面向辻說道,「那麼,今晚讓我們在這個安靜的旅館想想吧。夫人為何要這樣做?我用小田原的河上先生名義,為你準備好了房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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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辻是報社記者,所以急著下結論。他醒來後大致推斷出事件的來龍去脈。
最花時間的便是破解外國的咒語,和阿常的錯覺一樣,這也應該視作小夥計的錯覺。得出結論後辻也很急躁,其天生的性格使他不禁要馬上報道這則新聞。他等九太夫起床後,立即一屁股盤腿坐在面前說:「此案件是夫人委託老爺爺殺人。」
「原來如此。」
「我認為夫人事後判斷可能會被老爺爺敲詐,所以就故意說給阿常聽,她天生多嘴,守不住秘密。因為老爺爺的不在場證明是在晚上十二點前,如果解決了夫人的假聲一事,應該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因為火災大概於一點四十幾分被發現,即夫人的假聲起到了擾亂嫌疑人不在場證明的作用。」
「這個關注點很有趣。」
「因此,老爺爺發揮了很大作用,且他煞有介事地完成此事,卻沒有動用包裡的一百萬日元。當然,包裡的一百萬日元作為設局費,兩百萬日元是他的報酬。不過,這群傢伙還稚氣未脫,所以才故意在窗外敲窗念著‘南無阿’,他們當時不是念著假字據,說著討人嫌的話嗎?」
「假字據。你看得真準啊。」
「老爺爺憑假字據的收條,從一籌莫展的夫人那得到兩百萬日元。這筆錢確實必須給,夫人無論再怎麼被人嘲笑,除了給錢趕走他之外別無他法。」
「是嗎?那就再次去你們報社分社,問問那個小夥計吧。」
「小夥計絕不會是兇手吧?」
「當然不是,我有一事要問問小夥計。」兩人到達辻的報社分社後,立即叫來小夥計。九太夫向他發問。問題實在是讓人意想不到。
「在那個宅子內,誰先看報紙?」
小夥計吃驚得竟無法立即回答。
「讓我想想。我上夜校要熬夜,不能早起,而裡屋的人都起得晚。因為最後報紙投入老爺爺的視窗,加之那對夫妻起得早,所以在我們起床前,他幾乎能把所有看似有趣的新聞都背下來。」
「那家也有辻先生的報社的報紙吧。」
「當然有。因為夫人炒股,所以大多數的報紙,她都會瀏覽。」
九太夫點頭會意。
「破獲案件的頭緒就在於此。老爺爺定是在事發第三日最先看到報紙,因為這是他每天的習慣,所以自然可以這麼考慮。在你通過那天早上的新聞報紙報道該事件之前,警察和其他報社記者都忘記了阿常的存在。他們認為:斷定為過失致死或自殺,就不必再向按摩師等人問話了。因此,即便報道前日辻先生獨自來採訪,但警察幾乎已認定為過失致死,兇手可能也不那麼在意。尤其是兇手不知道一件事,即死者房間裡的能樂面具。可能你也問了那個面具,但只是興趣使然的提問方式,沒有深入聯絡事件進行採訪吧。」
「是啊,好像沒有以另一種方式提問。被害人讓按摩師戴上女鬼面具給他按摩,這就增加了一個附屬興趣點,採訪也因此讓人充滿期待。」
「是啊。但閱讀當日新聞,事實並非如此。報紙上寫著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當日阿常也是戴著女鬼面具按摩的,按完後她把面具放到桌上,沒鎖門就離開了。如果這個能樂面具沒被燒燬,還在宅子中某處,不正清楚地表明持有人或能夠持有的人就是兇手嗎?這就是所謂的‘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吧。管理庭院的老爺爺最先讀到該資訊。且每天他都到處打掃住宅和庭院,所以最瞭解室內和園內哪裡有什麼。如果他在某處見到那個面具,且在人們沒有讀報紙之前就得到它,那麼這個面具就成了敲詐的工具。兩百萬日元的金額算低了,也就是說那個老爺爺的敲詐,不過是他在你完成報道之日開始的新買賣。當新聞的餘熱開始冷卻後,他才真正地開始敲詐,之後逃走。他用於與夫人的兩百萬日元相交換的物品,並不是咒語和假字據,而是《羅生門》sup/sup,或許就是《羅生門》中的女鬼面具吧。」
辻目瞪口呆之時,小夥計大叫起來。
「是啊。是面具。恰好是像面具那樣大的物品。」
辻有些想不通的樣子,便說:
「因此很多事都弄清楚了,但夫人為何用假聲之事,以及為何帶回能樂面具呢?」
「我認為可能有多種解釋,如果閱讀偵探小說,特別是在西方偵探小說中,女人被壞人敲詐的時候,絕對是以無可奉告的姿態堅持到底,且優秀的男人知道秘密後保護女人,反倒會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因此很多事例不能驗證女人的不在場證明。或許她打算反用這些事例,獨創了無可奉告的新方式。我認為其手段很高明。」
「原來如此啊。報紙在敲詐事件上,似乎也未深究她無可奉告的內情。」
「是啊。接下來就是面具一事了,會不會是夫人戴上女鬼面具遮住臉做的呢?隨後她鎖門,點火,再鎖門,拼命逃走。也許她到自己的房間前還一直戴著面具,就這樣把它帶了回來。所以,如果報紙上不出現老爺爺拿某物騙取兩百萬日元的那則新聞,或許還能再次見到那個能樂面具,但現在已經沒希望了吧。總之,失去了所有物證。」
辻聽到這愈發失望。即便報道此事,可如果沒有物證,就不能獲得巨大成功。一切僅是九太夫的推理,確實感到遺憾。他環抱胳膊陷入了沉思。
「不過,必須報道此事。哪怕是為了讓老爺爺招認,也一定報道。」
九太夫平靜地制止了他。
「世間的重大新聞最好謹防落空。那個老爺爺是不會招認的,但我認為天譴自然會降臨到兇手的頭上。因為夫人已經沒有餘錢了。今後或許她對股票會更加投入,兩個夥伴中的一人被自己殺害,另一人背叛自己離去。她的錢如揚沙般消失,毀滅自然會到來。老醜至極之時,醜事就會暴露於天下,她或許會成為乞丐死在路旁。」
此預言確實在近期實現了。浩之介捲走所有的錢逃走了。他留下信說如果去警察那告發他,就揭露殺害大川的真相。因為浩之介既知曉家裡的內情,又熟悉偵探小說,所以可以和九太夫做出同樣的推理。他也能悟出和兩百萬日元交換的是能樂面具。
夫人自暴自棄,把剩餘的全部財產拿來炒股,短時間內把錢花光,不久便自縊身亡。
註釋
能樂面具,日本能樂表演中表演者所戴的面具,用以區分人物角色。
南方戰場,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軍入侵東南亞的戰場。因東南亞大體位於日本以南,故得此名。
勺,日本《尺貫法》規定的容積計量單位,1勺約為18毫升。
小田原,指日本神奈川縣小田原市。該市距離熱海市約30千米。——編者注
仕舞,指日本能樂演出時,主角一人穿著禮服、裙褲在伴唱下的獨舞。
貧礦,指礦石品質低或者產量低的礦山。
山手,指日本靜岡縣熱海市山手町。——編者注
長調,日本一種傳統音樂,是一種作為歌舞伎舞蹈伴奏音樂而發展起來的彈奏音樂。
《羅生門》,此處指日本能樂劇目《羅生門》,由觀世信光所作。劇中內容為主人公渡邊綱前往羅生門,與鬼搏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