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太子棺

此案發生在狄公第四次外放、擔任蘭坊縣令期間。蘭坊位於大唐帝國西部邊陲,是一個偏僻的小城。正如《迷宮案》中所述,狄公在此地任職時,遭遇過十分棘手的難題。兩年之後,即672年冬天,大唐遭遇到嚴重的危機,且看狄公如何在一夜之間破獲了兩樁疑案,一樁事關國家安危,另一樁則將決定兩個貧賤小民的生死命運。

狄公邁步走入飯館頂層的廳堂,一眼便看出這宴席頗為淒涼慘淡。兩支碩大的銀燭臺發出亮光,照在精美的古董桌椅上。室內闊大軒敞,卻只擺了小小一個火盆用以取暖,盆內不但石炭無多,而且行將燃盡。四周雖然懸有加襯的織錦簾幕,依然擋不住寒氣刺骨,令人不由想起邊境之外那覆蓋著皚皚白雪的數千裡蒼茫大漠來。

圓桌旁獨坐著一名清瘦男子,看去年事已高,正是邊陲重鎮大石口縣的縣令。另有兩個妙齡女子立在後方,眼見一位身材高大的美髯公走入,面上仍是無精打采。

匡縣令一見狄公,立時起身上前相迎,苦笑道:「今日飯食粗陋、招待不周,本縣著實過意不去!原本還邀了兩位把總與兩位行會首領同來陪席,奈何總兵忽然傳令急召把總,那二位行首也被主管軍需糧草的將官喚去。如今情勢緊急……」說著無奈地抬手一擺。

「能與匡縣令會面晤談,定會受益匪淺,狄某於願足矣!」狄公彬彬有禮地說道。

匡縣令引著狄公行至桌前,又引見過二女,芳名分別叫作茶花和茉莉,身上皆是穿紅著綠,衣料卻殊非上品——依照常情,此時應有能歌善舞的名妓侍宴,這二女卻顯然只是平常的煙花粉頭。不過狄公心知總兵那邊也正在宴請一干軍中將領,想必所有上等歌妓全被召至彼處去了。茉莉從旁為狄公斟酒,匡縣令舉杯祝道:「狄縣令威名素著、人人景仰,今日貴客臨門,幸何如之!來來,你我先幹上一杯,預祝我大唐將士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大唐必勝!」狄公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從樓下的街中傳來一陣隆隆聲,似是鑲有鐵釘的車輪正在硬地上行走。

「聽去當是大軍開拔,終將上陣發起反攻了。」狄公滿意地說道。

匡縣令側耳傾聽半日,悽然搖頭說道:「非也,車子走得如此緩慢,應是從戰場上回來的才對。」

狄公起身離座,搴帷開窗,只覺一陣寒風撲面而來,朝外一望,只見慘淡的月光下,長長一列羸馬牽引的車輛正在街中行進,車上滿是傷兵,還有一具具白布包裹的屍體,於是迅速闔上窗戶。

「狄縣令請用!」匡縣令拿起筷子朝桌上一指,銀碗碟中只盛有少量醃菜、幾片風乾臘肉與煮豆而已。

「銀罐盛銅板——眼下便是如此!」匡縣令苦澀說道,「開戰之前,敝縣可謂是色色齊備,如今所有吃食都行將告罄。若是再無轉機的話,恐怕只能忍飢挨餓了。」

狄公正想出言寬慰幾句,忽然掩口一陣猛咳,竟至渾身震顫。匡縣令擔憂地瞥了狄公一眼,問道:「莫非那肺疫已傳到了貴縣不成?」

狄公待咳喘平息,方才舉杯一飲而盡,啞聲說道:「只零星發作了一二起,情形倒還尚可,病情不重,就如我這般光景。」

「狄縣令算是走運了。」匡縣令淡淡說道,「此地一旦有人發病,一兩天內便會咯血,死者不計其數。」又焦急地說道,「但願狄縣令今夜的下榻之處還算舒適。」

「這個自然,我已在一家大客棧裡訂了一間上房。」狄公口中答道,實則並非如此,不但只找到一間四面透風的閣樓歇宿,還得與其他三名官員同住,之所以不曾道出實情,只是不想令主人心中不安。再說匡縣令本人的官宅也已被大軍徵用,如今舉家遷入一幢破舊的小樓中暫居,即使想邀自己去官宅內過夜,也是有心無力。凡此種種,皆因眼下情勢非比尋常,若是太平時節,縣令可謂全權在握,自是一縣之內最具權威之人,然而如今卻由軍隊統攝所有事務。

「明日一早,我便動身返回蘭坊,」狄公接著說道,「那邊還有許多公事待辦,敝縣也是存糧無多。」

匡縣令鬱郁點頭,又問道:「總兵大人為何要召你前來?從蘭坊到此地,須得走整整兩日,況且路上又十分難行。」

「有不少回紇人在敝縣的界河對岸紮下帳篷,總兵大人想知道他們是否會夥同突厥人與我大唐為敵。我已對他稟明……」說到此處,狄公驀地住口收聲,面帶疑色瞧瞧兩個女子,須知突厥人的奸細常是無處不在。

「她二人卻是無妨。」匡縣令會意說道。

「我已對總兵稟明,只有兩千回紇人駐紮在彼處。回紇可汗已出發去西域長期狩獵,他剛一動身,突厥特使便去請求回紇派兵助陣。那回紇可汗十分精明,他的愛子作為人質,如今正在長安城內。」

「兩千人倒是不足為患,」匡縣令議論道,「那些可惡的突厥人在我大唐邊境擁兵三十萬之眾,定要大戰一場,我方在其猛攻之下潰不成軍。總兵大人帶領麾下二十萬人駐紮在此,說是要大舉反攻,卻遲遲不見動靜。」

賓主默默用飯,二女不斷從旁斟酒。吃完煮豆與醃菜後,匡縣令抬起頭來,不耐煩地對茶花問道:「米飯在哪裡?」

「回老爺,夥計說是已經沒了。」茶花答道。

「豈有此理!」匡縣令怒喝一聲,站起身來,對狄公說道,「在下暫且失陪,非得去親自過問一下不可!」說罷下樓而去,茶花一路跟在後面。

這時茉莉對狄公輕聲說道:「不知老爺可否幫忙行個方便?」

狄公抬頭一瞧,只見這女子年方雙十,生得頗有幾分俊俏,然而面色灰黃,雙頰凹陷,饒是濃妝豔抹也難以掩飾,兩眼格外碩大,目光灼灼如有火燒。

「你有何事?」狄公問道。

「回老爺,奴家覺得身上不大自在,若是老爺提前離席的話,還請攜我一道出門。等稍事休息過後,一定好好服侍老爺。」

狄公見她兩腿不住顫抖,顯見得十分疲累,於是答道:「這個好說。只是我看過你的住處後,便得返回客棧去。」說著淡淡一笑,「因為我自己也頗覺不適。」

茉莉聞聽此言,朝狄公投去感激的一瞥。

一時匡縣令帶著茶花轉回,懊悔說道:「實在對不住狄縣令,方才所言不虛,當真無米下炊了。」

「狄某已是承情之至,還有這茉莉姑娘,竟也頗可人意。不如我即刻便告辭離去,還請匡縣令恕罪則個!」

匡縣令連連挽留說時辰尚早,不過顯然心中亦知此舉再好不過,於是一路送狄公下樓,又在廳堂中拱手道別。茉莉助狄公披上厚厚的皮氅,二人出門走到街中。外面一片嚴寒,肩輿僱轎早已不見蹤影,只因所有轎伕皆被大軍徵去,專為搬運糧草輜重。

運送傷亡兵卒的車隊仍在街中緩緩行進,不時有兵士騎馬經過,口中怨罵不休。為了讓出道來,狄公與茉莉只得將身子緊緊貼在街邊的牆面上。

茉莉引著狄公拐入一條窄巷,直朝一幢小屋走去。屋子背靠一座高大黑暗的貨倉,門庭破敗,左右兩側各植有一棵松樹,枝幹被冰雪壓得低垂下去。

狄公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交到茉莉手中,說道:「我得接著趕路,那家客棧……」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猛咳。

「老爺還是進屋去,好歹喝杯熱茶。這樣子實在不宜行走。」茉莉斷然說罷,伸手推開房門,將咳喘未定的狄公拽入室內。

茉莉從狄公身上取下皮氅,安頓他坐在一把竹椅上,旁邊擺著一張鬆散搖晃的茶几。狄公總算止住咳嗽,見這斗室雖然狹小幽暗,卻甚是暖和,牆角的銅盆裡堆滿了炭火。茉莉見狄公一臉驚詫,冷笑一聲說道:「如今身為窯姐兒,這倒是一大好處,能弄到不少軍需木炭來燒,全是侍奉我軍將士得來的酬勞!」

茉莉拿過一支蠟燭,湊近火盆點燃,隨後放在桌上,轉身掀開牆上懸掛的布簾,走到後面不見了人影。狄公環顧四周,燭光搖曳之中,只見靠牆處立著一張碩大的床架,床帷拉開,隱約可見裡面被褥凌亂,枕墊髒汙。

忽聽一陣怪聲。狄公回頭看去,卻是從靠牆方向傳出,一幅褪了色的藍布簾幕遮住了不知什麼物事,不禁心中一警,該不會是設有圈套吧。雖說巡兵執法甚嚴,一旦捉住盜賊,便會在街角處施以鞭刑,直打得皮開肉綻,然而劫財傷人等勾當仍是屢屢發生。想到此處,狄公霍然立起,走上前去,一把扯開布簾。

一看之下,狄公不禁暗叫慚愧。原來靠牆擺放著一張木頭小床,厚厚的棉被底下,露出一顆圓圓的小腦袋,一雙聰慧明亮的大眼直盯著自己。狄公連忙拉好簾幕,重又坐回原處。

一時茉莉出來,手中提著一隻大茶壺,為狄公斟滿一杯,說道:「老爺請用。這不是平常的茶水,據說可用於止咳。」說罷從簾後抱出嬰孩,走到床邊,騰出一隻手來整整被褥枕頭。

「家中亂成一團,還請老爺莫要見怪,」茉莉口中說著,將嬰孩放在床上,「就在縣令老爺召我前去侍宴之前,這裡正有一個主顧上門。」只見她利落地解下長裙,全是一副娼家女子才有的毫不在意的做派,只套著闊腿褲坐在床上,背靠枕頭,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抱起孩子放在左胸前餵乳,小嬰兒心滿意足地大口吸吮起來。

狄公呷了一口熱茶,其中帶有微辛的藥味,頗覺宜人,半晌後問道:「你那孩兒有多大了?」

「兩個月,」茉莉木然答道,「是個兒子。」

狄公瞧見茉莉肩上有幾條長長的白色疤痕,還有一道寬闊的紅印正好落在右乳上,幾乎將其傷毀。茉莉抬頭見狄公正望向自己,漠然說道:「他們並非有意如此,都怪我咎由自取,捱打時拼命扭來扭去、想要掙脫,不料一記鞭子抽來,鞭梢捲過肩頭,正好落在了那裡。」

「為何你竟會身遭鞭刑?」狄公問道。

「一言難盡!」茉莉說罷,將心思轉到小兒身上。

狄公默默喝完茶水,只覺喉間舒適了許多,不過仍是一陣陣頭痛,便又飲了一杯。茉莉將嬰孩放回小床上,拉好布簾,然後走到桌前,伸伸懶腰打個哈欠,指著大床說道:「如今就來伺候老爺如何?我已歇息了半日,這茶水可抵不了老爺給的銀子錢。」

「你這熱茶極好,」狄公疲憊說道,「那一錠銀子可買不來。」為了不至於惹惱她,連忙又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冒這染上肺疫的風險,不如再喝一杯,然後便轉回客棧去。」

「隨老爺高興!」茉莉說罷,在狄公對面坐下,「我也要喝上一杯,喉嚨實在乾渴得很。」

門外傳來踩踏在冰雪上的腳步聲,卻是幾個更夫正敲打著木梆子。茉莉渾身瑟縮一下,手按喉頭,喘息說道:「已到午夜了?」

「不錯。」狄公憂心說道,「如果大軍還不趕緊發兵反攻,怕是突厥騎兵就要衝殺過來、踏平此地了,不過我軍自會將其再度擊退。你既然有此嬌兒,何不收拾收拾打起包裹,明早母子二人趕去東邊避一避?」

茉莉定定望著前方,眼中噴火,痛楚難抑,喃喃自語道:「只剩下三個時辰!」轉頭看著狄公,又道:「我的孩子?等到天一亮,孩子他爹就要人頭落地了。」

狄公放下茶杯,出聲叫道:「人頭落地?真是大不幸事,他是什麼人?」

「一個軍中百長,姓武。」

「他犯下何事?」

「根本沒有。」

「一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就被拉去砍頭吧!」狄公怒道。

「他是遭人陷害的,說他掐死了一個同伍的老婆,依照軍法被判死罪。為了等候上頭批覆,他已在軍營大牢中被關了一年左右,今天終於傳來訊息。」

狄公手捋長髯,說道:「我以前常與軍中巡兵打交道,他們執法時比我們地方官府更為嚴苛,不過行事迅速有力,裁斷也頗為謹慎,應是不會弄錯。」

「這次卻是弄錯了。」茉莉說罷,認命般地又道,「如今也無能為力,已經太遲了。」

「不錯,天明就要行刑的話,確實無法可想。」狄公說罷,思忖半晌,又道,「那你何不講講事情的來龍去脈?正好也可令我暫時放下自己的煩心事,不定還能幫你打發掉這幾個時辰。」

「好吧,」茉莉聳聳肩頭,「此刻我心中悲苦,反正也沒法入睡。事情原是這樣,大約一年半以前,有兩名軍中百長時常結伴去我們院裡,一個姓潘,一個姓武,二人同屬一營,因此常在一起共事,但是根本合不來,人物也全是兩樣。姓潘的是個花花公子,生得一張俊臉,看去更像個文弱書生,沒有一點男子氣概,雖然談吐斯文,卻是個惹人生厭的傢伙,姐妹們都不喜歡他。那姓武的卻恰恰相反,性情粗豪,又有一副好身手,做事眼明手快,說話也很解趣,聽說手下的兵士個個都肯為他赴湯蹈火,模樣雖然算不得俊,但是我很中意他,他也只中意我一個人。每過一陣,他便會給我那院主付些銀子,如此一來,我就不必接待當天的頭一個客人。他還立誓說一旦升遷,就會替我贖身並娶我為妻,正是因此,我才索性與他有了孩子。若是平時懷了身孕,我們或是把胎兒打掉,或是生下以後賣給他人,但是這個孩子,我卻一心要留下來。」

茉莉舉杯喝乾茶水,將一綹散發從額前撩開,接著敘道:「日子就這麼平安過去。誰知十個月前的一天晚上,潘某人回到家中,發現老婆被人掐死,而武郎正站在床前呆呆發愣,於是便大聲叫喊,召來一個路過的巡兵,控告武郎殺人害命。後來二人一同被帶到軍營的公堂上,姓潘的說是武郎時常騷擾他老婆,但是未能得手,還說曾屢次警告武郎最好檢點一二、勿要糾纏不休,只因看在同伍的份上,才沒去把總面前告發!又道是出事當天,武郎得知他晚間要在軍械庫中當值,於是趁機跑去潘家再次勾引他老婆,遭到回絕後,便一怒之下將人掐死。事情就是如此。」

「那武百長又是如何說法?」狄公問道。

「武郎說姓潘的全是扯謊,並且對自己一向懷恨在心,定是為了嫁禍於人,親手掐死了自家老婆。」

「你這相好說起話來,未免不大聰明。」狄公淡淡說道。

「老爺且聽下文如何?武郎說當天晚上路過軍械庫時,潘某人上前打招呼,道是老婆下午覺得身上不適,託他去家中看看是否一切妥當。等武郎到了潘宅,只見前門大開,不見一個用人的蹤影,叫了幾聲也沒人答應,這才進到臥房中,發現了那女人的屍首。就在此時,潘某人正好也奔進門來,一見出了人命便大叫巡兵。」

「聽去好生離奇。倒不知軍中將領究竟是如何斷案的?想來你一定不會曉得。」

「我還偏就曉得,當日我悄悄跟人混了進去,全都看在眼裡,不過嚇得渾身冒汗,因為煙花粉頭私入軍營要是被人逮住,照規矩非得吃鞭子不可。只聽那把總道是單單武郎犯下與同袍之妻通姦之罪,便依律當斬,又說武郎是否殺人無須細究,因為其手下已經查明潘某人在當天晚飯後將家僕打發走,剛一踏入軍械庫,便對巡兵道是聽說近來常有盜賊在附近出沒,要他們多多留意潘宅。據把總講來,潘某人可能已經察覺自家老婆與武郎有私情,於是自行下手將其掐死,但他有權如此行事,而且依照軍法,若是捉姦在床的話,還可同時殺死姦夫;或許因為他不敢招惹武郎,所以才設下此計加以構陷,總之實情非此即彼。武郎勾引同袍之妻為實,且此舉有損軍威,單此一項便理應問斬。」

茉莉住口不語。狄公輕捻頰鬚,半晌後方才說道:「如果情形屬實,須得說把總判得有理,並且其推斷與你口中所述的二人性情甚為相符。為何你認定武百長與潘太太並無私情?」

「因為他心裡只有我,根本不會多看別的女人一眼。」茉莉應聲答道。

狄公心想這真是婦人之見,倒不如換個話題,便轉而問道:「你又為何會遭受鞭刑?被誰打的?」

「說來真是蠢事一樁!」茉莉說話時語聲清冷,「審案之後,我對武郎氣得要命。我已有了身孕,這卑鄙小人居然瞞著我去勾搭別人的老婆!於是一怒之下奔去大牢,對牢頭謊稱自己是武郎的妹子,這才得以進去。一見面,我就朝他臉上啐了一口,痛罵他是個無情無義的好色之徒,然後轉頭跑了出去,但是跑出一段後又覺得不對,思前想後半日,方才明白自己做了傻事,他對我原是一片真心。將近兩月前,等孩子落地之後,我稍稍恢復元氣,又去了軍中大牢,想對他賠個不是,結果剛一進去便被人捉住,還捆上刑臺抽了一頓鞭子。定是武郎告訴了牢頭我如何矇混過關一事——他自有道理,想想當日我衝他大叫大嚷時的那副模樣!說來也是走運,我恰好認得負責行刑的兵士,那人總算手下留情,否則軍營定得當場貼上一副棺材板不可。我的後背和肩膀被抽得一道一道,血流得如同殺豬一般,但我咬牙忍痛,不曾求饒。我爹以前常說,做人要像個莊稼漢一樣硬掙,他是因為交不起地租,不得已才將我賣掉抵債的。緊接著有傳言說突厥人就要打來,軍營統領被召去京城,不久便打起仗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小武的案子便一直拖延未決,今早終於有了結果,天亮就要行刑。」

茉莉忽然抬手掩面,抽泣起來。狄公緩捋長髯,待她稍稍平靜一二,方才問道:「那潘家夫妻可否和睦?」

「我哪裡會知道!誰又沒天天睡在他家床底下過夜!」

「他們可有子女?」

「沒有。」

「那成婚有多久了?」

「讓我想想,大約一年半的光景。想起來了,我頭一次見到潘武二人時,武郎說過姓潘的剛剛被他爹召回家去成親,女方是父母替他挑選的。」

「你可知道他父親姓甚名誰?」

「不知道。只記得姓潘的以前吹噓過,說他爹是蘇州城裡的大人物。」

「如此說來,一定是刺史潘維良了。」狄公立時說道,「倒真是大名鼎鼎,在史學上頗有造詣。我雖從未見過其人,卻看過幾本他的大作,寫得十分出色。潘公子仍在此地?」

「不錯,就在大營旁邊。既然你如此景仰潘家父子,何不趕緊去與那惡棍結交一二!」茉莉輕蔑地說道。

狄公起身離座,口中喃喃說道:「我正有此意。」

茉莉低聲咒罵一句,又高聲怒道:「你們這些人,都是一路貨色!我倒很高興自己只是個為人正派的窯姐兒哩!大爺們挑三揀四慣了,不想跟我這少了一邊胸脯的女人睡覺是麼?要不要把錢還你?」

「只管留下便是!」狄公鎮定說道。

「見你的鬼去吧!」茉莉說罷,朝地上啐了一口,轉身背對狄公,不再理睬。

狄公默默套上皮氅,出門而去。

狄公一路穿過大街,見到處都是兵士,心想這情形看來頗為不妙。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斷,即使能尋到那潘百長,並從其口中順利打探出訊息來,還得讓總兵從旁見證始末方可,因為眼下唯有他才有權下令刀下留人。然而此時正是事關大唐安危的千鈞一髮之際,總兵必有諸多要務纏身,且又是出了名的性情火爆。狄公心中暗自決意,若是大唐已到了如此緊要關頭,以至於父母官竟不能阻止一個無辜之人蒙冤屈死的話……

總兵的營部設在狩獵宮內。此宮規模宏大,乃是當今聖上專為太子所建。聖上一向十分鐘愛這個長子,只可惜他不幸早逝。太子生時酷愛在西部邊陲打獵,在一次外出狩獵途中身亡,並留下遺言說願葬於大石口。墓室中安放著太子棺,後來太子妃去世,也合葬於此。

狄公行至營門前求見,卻是頗費周折。來人若不是軍中將士,守衛都會面帶狐疑上下打量半日,這次也不例外,最終總算放行。狄公走入一間狹小透風的前廳內,又有一個勤務兵進來,接過名帖去送給潘百長。過了許久,方才有一位青年軍校走入廳內,穿著緊身鎖子甲,腰繫一條寬寬的劍帶,愈發顯得身形瘦削,頭戴鐵盔,相貌英俊清冷,光滑的面頰上只蓄有短短的髭鬚,僵硬地行過禮後便兀自傲立,靜待狄公先行開口。雖說地方縣令的官階要遠遠高於軍中百長,但是此人的態度分明暗示出一旦遇到戰時,情勢便大不相同。

「請坐,請坐!」狄公欣然說道,「常言道為人總得言而有信,遲做總比不做的好!」

潘百長在茶几對面坐下,面上顯出基於禮節的驚異。

「大約半年前,」狄公接著敘道,「在回蘭坊的途中,本縣曾路過蘇州,有幸與令尊謀過一面,皆因閒暇時也甚愛讀幾本史書哩!及到告辭時,令尊說道:‘我那長子效命軍中,正在大石口服役,恰與蘭坊比鄰。若是狄縣令因故經過彼處,還望代我探視一二,小犬真是運氣不佳。’昨日總兵大人召我來到此地,明早便要返回蘭坊,故此不揣冒昧前來,只為踐言,並無他意。」

「多謝狄縣令一片好意!」潘百長略顯慌亂,含糊說道,「請恕小校方才無禮,我並不曉得……且又心煩意亂,人人皆知前方戰事不利……」說罷喝令一聲,便有一名小卒送上茶來,「不知……不知家父可曾對狄縣令說過那樁慘事?」

「令尊只道是尊夫人正值青春,去年在此地不幸遇害,在此對公子誠表……」

「老爺明鑑,家父原本就不該逼我成親!」潘百長衝口說道,「我跟他說過……試著想跟他說個明白……但他總是忙碌得很,抽不出一點空閒……」說罷努力自持片刻,接著又道,「我自忖當日成家未免為時過早,想請家父推遲幾年,好歹等我從這邊陲之地調任至都市大埠再說,也好有時間來……來將一些事情理清頭緒。」

「莫非潘公子另有所愛?」

「絕無此事!」潘百長出聲叫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並非適合娶妻成家之人,目前尚且不宜。」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第三輯)》《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