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奪命劍

漆黑的小巷中,有個乞丐正在遊蕩,看見二人出來拉開架勢要動手,趕緊拔腿跑開。

胡大麻率先出拳,朝喬泰下頜打去。喬泰熟練地擋開,緊接著抬肘猛擊胡大麻的面門。胡大麻矮身躲過,伸出兩條粗壯的胳膊,將喬泰攔腰抱住。喬泰心想若是單打獨鬥起來,此人並不容易對付,個頭與自己一般高低,但是分量更重些,因此想要仗著勢大力沉將自己摔倒在地。過不多久,二人皆已氣喘吁吁,不過喬泰到底武藝更勝一籌,終於從對方的熊抱中掙脫出來,退後一步,飛起一腳,不偏不倚正中胡大麻的面門,使得他就此睜不開左眼。只見胡大麻甩一甩頭,怒吼一聲,復又撲上前來。

喬泰防備著對方使陰招,但是胡大麻顯然並無此意,先是虛晃一招,隨即一拳打向喬泰的上腹,若是不能躲過而被擊中胸骨的話,定會就此倒地。喬泰假裝被拳風掃到,踉蹌後退幾步,胡大麻又直朝喬泰下頜打來,想要一舉制勝。喬泰伸出兩手捉住胡大麻的拳頭,略一蹲身,將他甩過肩頭凌空丟擲。只聽「咔啦」一聲響,胡大麻的肩膀脫臼,人也重重摔在地上,腦袋碰到一塊石頭,自此不再動彈。

喬泰走回窩棚裡,命那老頭兒拿一根麻繩來,然後再跑去叫里長與手下。

喬泰用繩子牢牢捆住胡大麻的兩腿,隨即蹲坐一旁,等待里長前來。眾人將胡大麻放在一副臨時紮起的擔架上,一路送至衙院。喬泰吩咐獄吏將此人關入大牢,再喚來仵作,讓仵作設法弄醒他,併為其脫臼的肩膀復位。

諸事料理過後,喬泰走入公廨,沉思良久。有一事令人頗為懸心,或許此案並不簡單。

與此同時,馬榮已從翠羽閣走回縣衙,先洗浴了一番,又換上一件乾淨的長袍,一路行至道觀前。

竹竿搭起的戲臺下站著眾多百姓,臺上點起兩盞碩大的紙燈籠。戲目已經開場,雖說兒子意外身亡,但是鮑班主一家仍得照舊登臺賣藝。三人身著豔麗的戲裝,立在權當御座的高桌前,鮑太太正隨著刺耳的樂聲吟唱。

馬榮朝戲臺旁邊的竹籠走去,那白鬍子老頭正賣力地拉著二絃,同時用右腳敲著一面銅鑼。等他放下二絃、拿起一副木頭響板時,馬榮上前抬肘一推,意味深長地咧嘴笑道:「我在哪裡能找到那兩個女人?」

老頭兒揚起下巴,指指身後的梯子,接著大力拍起手板來。

馬榮順梯而上,走入一間臨時梳妝室內,與戲臺之間用竹蓆隔開。裡面只有一張簡陋的梳妝檯,擺著胭脂香粉等物,還有一條矮凳。

看眾大聲喝彩,昭示這一幕已經唱罷。髒汙的藍布門簾一挑,只見鮑小姐走入,一身公主打扮,翠綠長袍上綴有閃閃發亮的銅片,頭戴一頂精美的花冠,上面貼有豔麗的紙花,左右鬢角處垂下兩綹光亮的烏髮,面上雖塗了厚厚一層戲妝,看去仍是嫵媚動人。她迅速瞥了馬榮一眼,在小凳上坐下,傾身朝前,對鏡檢視描過的眉梢,無精打采地問道:「可有什麼訊息?」

「沒甚特別的!」馬榮欣然答道,「我只想來與一個俊俏姑娘攀談幾句!」

鮑小姐轉頭輕蔑地瞥了馬榮一眼,厲聲斥道:「要是你以為因此就能隨時隨地與我廝混,那你就打錯主意了!」

「我想聽你說說你的爹孃!」馬榮意外受責,不禁吃了一驚。

「爹孃?你是想說我娘吧!提起她來,你根本不用找人居中說合,只要是價錢公道的生意,她一向來者不拒!」鮑小姐說罷,忽然抬手掩面,嗚咽起來。

馬榮走到近前,拍拍她的脊背,「別難過,好人兒!你兄弟出了這等慘事,自然……」

「他不是我兄弟!這種日子……我再也挨不下去了!我娘是個賤貨,我爹是個蠢貨,對她百依百順……你可知道我正在扮演何人?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父皇身份尊貴,母后冰清玉潔!哪有這樣的笑話?」鮑小姐憤憤搖頭,拿起一團紙來用力揩臉,稍稍和緩說道,「你想想看,就在半年前,我娘突然提起那小子來,事先沒有半點徵兆!對我爹道是此乃八年前她一時大意所致,那個勾引她的人一直養著孩子,如今沒法再繼續照管。我爹只好對她讓步,就像以前一樣……」說罷咬緊櫻唇。

「你有沒想過,是誰如此歹毒地陷害你爹?」馬榮問道,「他在此地可曾遇到了老仇家?」

「為何那兩把劍一定是被人有意換過的呢?」鮑小姐斷然說道,「我爹就不會自己出錯?你也知道那兩把劍看去一模一樣。必須做成一樣,不然耍起來就不像真的了。」

「你爹一口咬定有人換過。」馬榮說道。

鮑小姐忽然頓足叫道:「這叫什麼日子!我簡直恨透了!謝天謝地很快就能擺脫,我終於遇到一個正派人,他預備送給我爹一大筆聘禮,娶我回家作妾。」

「你總該知道,給人作妾的日子可也不太好過!」

「只需忍耐一時!他的正房生了重病,大夫說撐不過一年。」

「究竟是誰如此好運?」

鮑小姐遲疑片刻,方才答道:「只因你是衙門裡的官差,我才告訴你,還望暫且守口如瓶!他就是米店的勞掌櫃,最近生意上不太順利,不想先對我爹挑明,等到能拿得出錢時再說不遲。勞掌櫃的年紀雖比我大了不少,又是古板守舊之人,不過我實在厭煩了那些年輕的公子哥兒,他們只想跟你一夜風流,過後便另覓新歡!」

「你是如何認識勞掌櫃的?」

「我們剛到蒲陽的頭一天就遇見了他。他主動幫我爹租這場子,不但一眼就看中了我,還……」

這時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淹沒了鮑小姐的話音。只見她跳下地來,整一整頭上的花冠,急急說道:「如今我非得上場不可,再會了!」說罷消失在簾幕後方。

馬榮回到衙院,見喬泰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公廨內。喬泰抬頭看見馬榮,說道:「兄弟,我們這樁案子似是辦完了!我已捉住了疑犯,並將他關入大牢裡!」

「好!」馬榮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聽喬泰講述來龍去脈,過後又自述一番與鮑小姐面會的經過,最後說道,「你我探得的訊息加在一起,可知鮑小姐與那一片痴心的勞掌櫃彼此來往時,還抽空與胡大麻私會過一遭,據我猜想,只為圖個一時快活。你且說說有何事放心不下?」

「我方才忘了跟你講,」喬泰緩緩說道,「胡大麻不肯老老實實隨我來縣衙,我不得已跟他動了幾下拳腳。那廝出手倒很是乾淨,沒使一點陰招。若是那小後生偷看他與鮑小姐私會,他一時氣惱,想必會擰斷對方的脖子,但是要說調換寶劍這種陰損下作的勾當……兄弟,我敢說這與他的性情不符!」

「有人一身具備各種性情。」馬榮說著聳聳肩頭,「我們去看看那廝情形如何。」

二人起身出門,走到大堂後面的大牢中。喬泰命牢頭叫來主簿,好在審問犯人時從旁作證,並寫下筆錄。

狹小黑暗的牢房內,胡大麻坐在榻上,雙手雙腳皆被鐵鏈系在牆上。喬泰舉起蠟燭照亮,胡大麻抬頭一看,鬱郁說道:「你這狗頭,雖然我嘴上不願承認,不過你那一擲實在漂亮!」

「少來這套!你倒是說說,那樁未能得手的劫案究竟怎麼回事。」

「告訴你也無妨!你只會對我又打又罵。我當時只打昏了一個車伕,還沒碰到米袋子哩。」

「你打算如何將那兩車白米脫手?」馬榮好奇地問道,「要是不能說服米商行會,你就不能賣出許多白米去。」

「什麼也不賣!」胡大麻咧嘴笑道,「我只需將那幾袋米全都扔進河裡去!」眼看馬榮喬泰目瞪口呆,又道,「那些白米已經黴爛。賣米的傢伙想讓白米被人偷去,如此一來,行會就得付錢給他。由於我沒能成事,白米按時送到時,被人發現不是好貨色,結果米店掌櫃就不得不將從買主那裡得來的錢如數退回。真是渾不走運。不過我費了這許多周折,那廝理應付給我一錠銀子,我問他要錢,他卻不想給我!」

「那人是誰?」喬泰問道。

「正是本地的一個米店掌櫃,姓勞。」

喬泰疑惑地看了馬榮一眼。馬榮問道:「你是如何認識勞掌櫃的?你不是從武義縣來的麼?」

「他是我的老相識了!我認得他已有好幾年。他定期前去武義,這廝十分滑頭,隨時預備著坑蒙拐騙,看去像是正人君子,居然還在武義包養了一個女人,那女人與我從前的一個相好頗有交情——正是因此,我才認識了勞掌櫃。有些人的口味真是古怪。我喜歡身板結實的姑娘,但是勞掌櫃居然找了個又老又醜的婆娘,還與她生下一個兒子,都是聽我那相好說的。或許那婆娘在八年前還看得過去,天知道怎麼回事!」

「說起姑娘來,」馬榮問道,「你又是如何認識鮑小姐的?」

「這事好說!他們頭天晚上演戲時,我碰巧看見了臺上的鮑小姐,立時便中了意,當天晚上試著與她搭訕,第二天又跑去,雖說熟絡了一些,但還是沒能得手!昨晚我又試探了一回——我正等著勞掌櫃付錢,一時也無事可做。戲目散場後時辰已晚,鮑小姐看去十分疲累,性子也格外煩躁,但是當我百般央求時,她答應道:‘好吧,不過你最好做得像樣些,我以後再不與人私會了!’於是我二人悄悄溜到空地角落處一間沒人的棚屋裡,不料正要入港時,那小崽子忽然冒了出來,四處找他姐姐,我叫他趕緊走開,他倒是乖乖照辦了。不知是因為中途被人攪擾,還是行事不甚得法,反正後頭的情形讓我頗覺掃興。世事常常如此,有時會喜出望外,其他時候則不盡如人意。但是我沒花一文錢就弄到了手,又有什麼可抱怨的?」

「我看見你與勞掌櫃當街口角,」喬泰說道,「你二人就站在放寶劍的木架旁邊,有沒看見什麼人動過那兩把劍?」

胡大麻皺起眉頭,搖頭答道:「我既得留意勞掌櫃,又得留意那兩個女人。小崽子開始翻筋斗之前,鮑小姐就站在我前頭——我本可以從身後摸她一把,看她十分冷淡,就轉而摸了她娘一把,當時她娘正好走過來挪動箱子,結果得到的好處只是被狠狠瞪了一眼。就在那時,勞掌櫃想要溜走,我拽住袖子將他拖回,他差點絆倒在箱子上。誰都可能換過架上那兩塊破銅爛鐵。」

「連你也算在內!」馬榮冷冷說道。

胡大麻想要縱身躍起,卻被鐵鏈困住,重又落回原處,不禁痛得大叫一聲,高聲罵道:「你們這些鳥人,想要的就是這個!非得將殺人的罪名安在我頭上不成?還使出種種下作的手段來……」兩眼看著喬泰,又叫道:「官爺,你不能那般對我!我對天發誓從沒殺過人。倒是打過幾個人,不過再沒別的。要說殺死一個小後生這樣……」

「你最好再想想!」馬榮怒道,「我們有的是法子讓你吐出實情來!」

「見你的鬼去吧!」胡大麻叫道。

馬榮喬泰回到公廨內,坐在靠牆的大桌旁。主簿在二人對面坐下,靠近燭火,從抽斗中取出一沓白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有關審問人犯的記錄,馬榮喬泰愁眉苦臉地從旁看視,默默不語。半日過後,馬榮說道:「如今我也贊成你說的話,胡大麻不像是兇手。不過這廝確實做了一件事,便是將案子攪得一團糟——真正一團糟哩!」

喬泰鬱郁點頭:「別看勞掌櫃一副正人君子相,實為奸詐之徒,且又好色成性,先是在武義縣養著一個女人,如今又想把鮑小姐弄到手。那鮑小姐雖非守身如玉,不過仍是水靈俊俏。勞掌櫃並沒有十足的理由要殺死那小後生,或是要怨恨老鮑。不過我們仍得將他關入大牢,老爺自會與他核實胡大麻的說辭。」

「為何不讓班頭將鮑家三口與老樂師今晚一併召入衙院?如此一來,老爺便能傳喚所有相關之人,等明早縣衙開堂,就可儘快了結此案了!」

「好個主意。」

馬榮轉回時,老主簿已寫完案錄,大聲念過一遍後,馬榮喬泰皆無異議。喬泰說道:「老爺子既然下筆如此利落,不如連我二人的呈文也一併寫了吧!」

主簿聽罷莫可奈何,只得依命又取出一張紙來。馬榮靠坐在椅背上,將帽子推到腦後,從二人如何在翠羽閣窗前親眼目睹出人命開始,講述了自己的一番經歷,接著喬泰又敘說如何捉拿胡大麻的前後情形。寫此呈文並非易事,因為人人皆知老爺不喜冗長的記錄,但又要求不可遺漏細節。終於書成擱筆時,三人皆已滿頭大汗。

直到子初時分,狄公方才回衙,一身褐色行旅打扮,看去面色疲憊、憂心忡忡,邁步走入公廨,三人連忙立起。只聽狄公厲聲說道:「究竟出了何事?我剛下官轎,就聽班頭稟報說你們將兩名殺人嫌犯關入大牢,還召來了四名證人!」

「啟稟老爺,」馬榮膽怯說道,「出了一樁糟心的殺人案,死者是個小後生。我二人稍稍勘察了一番,過程全都寫在這裡,先是……」

「去二堂內再議!」狄公斷然命道,「將公文統統帶上!」又命主簿送一大壺熱茶到二堂,隨即走出公廨,馬榮喬泰跟在後面。

狄公在書案後的圈椅中坐定,說道:「武義縣的公務總算料理完畢。潘縣令機敏幹練,與他協同辦案,實為快事一樁。洪都頭與陶幹在那邊多留一天,處置一些細瑣之務。」說罷喝了一口熱茶,靠坐在椅背上,拿起幾頁文書。

馬榮喬泰直挺挺坐在書案前的矮凳上,雖則喉頭焦乾,卻是渾然不覺,只顧緊張地盯著老爺的臉面。

狄公先是擰緊濃眉,讀了一陣之後,面色漸漸和緩,看完最後一頁,又回頭重讀了幾處,並讓二人逐字逐句重述與他人的言語往還,隨後將文書撂在案上,坐直起來,面上緩緩浮起笑容:「真是可喜可賀!你二人辦得甚好,不但如我所願督管了日常庶務,而且足見大可自行勘案。捉拿兩名人犯,都有充分的證據。」

馬榮喬泰不禁喜笑顏開。馬榮抓起茶壺,為自己和喬泰迅速斟滿兩杯茶水。

「如今且來看看,我們已走到了何處。」狄公接著說道,「首先,現有的情形不足以證明此乃殺人案。老鮑當時十分匆忙,因為雜耍過後,他們還要趕去道觀前串戲。再說天色將晚,很可能老鮑一時大意,將真劍放在了上層。他本人確實暗示過此乃有意實施的毒計,但或是因為害怕被人控告疏忽大意。那些走江湖的藝人向來懼怕官府。」說罷略停片刻,手捋長髯,又道:「你們打探到的所有相關之人的訊息,表露出各人都有可能故意換劍的各種原因,其中也包括老鮑在內。」

「為何老鮑想要害死那孩子?」馬榮叫道。

「為了報復他不忠的妻子及其相好,即開米店的勞掌櫃。」狄公見馬榮喬泰大吃一驚,抬手示意他們不要作聲,接著又道,「勞掌櫃在武義縣養的男孩,就是鮑太太的私生子,你們對此不致生疑吧?勞掌櫃酷愛看戲,據我想來,當年戲班子在武義縣賣藝時,他結識了鮑太太,二人生下一子,將孩子託付給一個老婦人照料,那老婦人在當地經營一家行院。八年之後,鮑太太決心要回兒子,這便意味著必須對丈夫承認自己不忠。鮑小姐說過其父心平氣和地接受了此事,然而老鮑的心平氣和,也可能只是表面佯裝。就在今天,老鮑看見勞掌櫃站在木架旁,便想到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既可報復不忠的妻子,又可除掉那私生子,還可將勞掌櫃牽連進人命案中——真可謂一石三鳥。我們大可因此而控告勞掌櫃。」

馬榮喬泰又想開口,結果又被狄公止住。只聽他接著說道:「勞掌櫃也有下手的機會。他熟知江湖藝人這些特殊器具的底細,因此可以見機行事,其中原因也非止一端,能想到的頭一個便是敲詐。戲班來到蒲陽時,勞掌櫃主動前去幫忙,或是冀望與鮑太太重修舊好。但是鮑家夫婦想要敲詐他——那男孩便是勞掌櫃在武義縣另蓄外室的活證據。調換寶劍之後,勞掌櫃不但可以毀去此證,還能讓老鮑從此閉嘴,大可威脅說要告發他出於妒恨而殺死了其妻的私生子。」

「再說鮑太太。鮑小姐對馬榮道出其母實為娼妓,如此一個婦人的心思總是難以捉摸。鮑太太得知昔日的相好勞掌櫃如今移情於自己的女兒時,或許想要通過殺死他的兒子來施行報復。不過,我們不可過分看重鮑小姐的說辭,因為這姑娘的所作所為很是偏頗。她張口就管生母叫做賤貨,管生父叫作蠢貨,自己卻在與勞掌櫃即將訂下終身的前夕,毫無顧忌地與一個潑皮無賴暗地裡鬼混。還有一事,我們必須查明鮑小姐是否知道勞掌櫃曾與其母有過一段私情。」說到此處,狄公略停片刻,若有所思地看著兩名親隨,「對你二人須得說明一事,我只是舉出所有可能而已。在查明相關諸人的情感糾葛之前,不必繼續深究下去。」

狄公拿起公文重又翻閱了一遍,偶爾細看幾處,過後再度放下,沉思說道:「我們必須記住,這些走江湖串戲的藝人,身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裡。在戲臺上,他們全心扮演著古時的卓越人物、男女英豪,下臺後卻是貧困潦倒、無家可歸,幾乎難以餬口。如此雙重生活,足以使人變得性情扭曲。」說罷呷了一口熱茶,緩捋頰鬚,默默沉思。

「老爺可否同意那胡大麻並非兇手?」喬泰問道。

「至少眼下尚且不能。你二人對胡大麻印象頗佳,我也心知你們或許所見不謬。不過,這些無賴閒漢的性情有時難免存著怪異之處。胡大麻特意點明二人幽會未能盡歡,全是由於鮑小姐的過錯,還提到可能是由於那少年意外闖入。但是其中或許另有緣故,說來便是胡大麻自己臨陣不舉。他可能害怕從此不能為人事,心中十分憂懼,以至於對那少年痛恨不已。胡大麻身在牢中,對著兩名前來審案的官差,居然長篇大論地講述自己的風流事,讓我覺得頗為古怪。或許他對此事太過擔心,竟至不由自主地說個不休。既然胡大麻曾與那打鼓的老頭兒講過幾次話,想來也有機會知道真假寶劍的戲法。不過,他大談自己的風流事,也可能只是想要炫耀而已。」狄公說罷,站起身來,又朗聲命道,「我這就去見見那一干人等。二堂太過狹小,告訴班頭將他們全都帶到花廳裡去,讓主簿叫兩名衙吏來,以便記錄審案過程。你二人下去吩咐,我先回宅抓緊洗浴一番。」

軒敞的花廳內燈火通明,牆上的蠟燭悉數點亮,正中的桌案上立著兩支碩大的銀燭臺。鮑家三口與老頭兒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胡大麻站在左側,勞掌櫃站在右側,身邊各有兩名衙役。主簿與兩名衙吏坐在一張小桌旁。戲班中的四人與那二犯有意互不理睬,全都直直盯著前方,廳內一片死寂。

衙役班頭推開雙扇門,只見狄公走入,身著簡素的深灰長袍,頭戴一頂黑便帽,行至桌案旁,在一張寬大的烏木雕花扶手椅中坐下,馬榮喬泰一路跟隨,分立於座椅左右。眾人全都躬身揖拜。

狄公先看那二犯,胡大麻面色陰沉,勞掌櫃儀容莊重,甚至有些惺惺作態,心中暗想馬榮喬泰對這二人的描述果然十分精準,隨即默默打量鮑家三口,只見人人面色灰暗、神情疲憊,剛度過的一日著實沉重而漫長,自己卻有意要勾起他們的傷心事,想到此處,不禁頗覺內疚,長嘆一聲,清清喉嚨,語調沉著地說道:「本縣向兩名人犯發問之前,想要先澄清各位與死者有何親屬關係。」說罷兩眼直盯著鮑太太,發問道:「鮑太太,本縣聽說那男童是你的私生子,可是實情?」

「正是,老爺。」鮑太太的聲音聽去十分疲累。

「為何你從不照管他,直到八歲才接回身邊?」

「只因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將此事告訴我丈夫,並且孩子的父親答應過會負責照料。不瞞老爺說,我曾以為自己對那人懷有情意,為了他離開丈夫一年多。那人對我說是其妻生了重病,等她一死就娶我過門。但我後來發覺他實是個卑鄙小人,便與他一刀兩斷,從此再未見面。直到半年前,我們去州府串戲時,與他偶然相遇,他想要重修舊好,被我一口回絕,然後便說既然如此,他就沒有道理繼續出錢養那孩子,我這才對丈夫道出此事。」鮑太太說到此處,對其夫投去深情的一瞥,「我丈夫十分仁厚體貼,非但沒有責怪我,還說正想有個男孩子加入戲班,可以教他成為一個出色的雜耍藝人,並且確實說到做到!老爺明鑑,雖然世人看不起這一行當,但我們夫妻卻以此為榮。我丈夫對那孩子十分鐘愛,待他就像親生兒子一般,還……」說罷嘴唇抽動幾下,住口不語。

狄公略等片刻,問道:「你可曾對你丈夫說過,那孩子的父親是誰?」

「沒有,老爺。那人雖待我頗不厚道,但我並沒理由要敗壞他的名聲,如今也是一樣。我丈夫也從沒追問過。」

「明白了。」狄公說道。這婦人一番坦誠相告,已然揭出了真相,如今已知誰是兇手,動機也是一清二楚:正如馬榮起初所猜測的一樣,那男孩必須被滅口,只是馬榮後來未能將這一想法與查明的事實聯絡起來。狄公揪一揪鬍鬚,想到自己雖已明知是誰換過了寶劍,然而並沒有一絲證據,不禁心中著惱,若是稍有耽擱,恐怕就再也無法證實兇手是何人了,雖然還來不及細想鮑太太這一番話中是否另有深意,但是必須讓兇手當即自承罪狀,於是對班頭命道:「帶勞掌櫃上前來!」

勞掌櫃走到桌案前站定。狄公厲聲說道:「勞掌櫃,你在蒲陽行事謹慎,讓眾人以為你做生意規矩誠實,人品也無可指摘,但是本縣已得知你在武義的所有行徑,不但企圖欺瞞行會,還在那裡蓄養外室,從胡大麻的證言中,亦可知道不少細事。本縣奉勸你從實招來!你可承認曾在八年前與鮑太太有過私情?」

「小民承認,」勞掌櫃顫聲說道,「還請老爺……」

只聽有人驚叫一聲,卻是鮑小姐從座中躍起,緊握雙拳,兩眼噴火,直直瞪著勞掌櫃。勞掌櫃口中囁嚅,朝後退卻幾步。鮑小姐突然高聲叫道:「你這卑鄙無恥的傢伙!老天真不長眼,居然讓我蠢到相信了你說的那些鬼話!你以前就跟我娘玩過同樣的把戲?我這傻瓜還信以為真,生怕那小崽子會將我與胡大麻私會一事告訴你,這才把真劍放在了上面!我非宰了你不可,你這……」說罷舉起利爪一般的兩手,朝膽怯的勞掌櫃撲去。

兩名衙役迅速上前,捉住鮑小姐的手臂,狄公抬手示意,二人將她帶下。鮑小姐兀自叫罵廝打,如同瘋貓一般。

鮑氏夫婦看著女兒,似是難以置信。鮑太太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狄公用指節敲敲桌面:「明日縣衙開堂,本縣將會聽取鮑小姐的所有供詞。至於勞掌櫃,本縣將徹查你的所有穢行,再判你入獄數年,如你這般人物,實在令我厭憎。胡大麻,你將受罰去北軍的掘子軍中服役一年,也算給你一個機會,證明自己尚有用處,日後或可從軍入伍,做一名像樣的兵士。」又轉而對班頭命道:「將兩名人犯帶回大牢!」

狄公默默打量鮑氏夫婦。鮑太太已止住哭泣,如今端然靜坐,雙目低垂,老鮑從旁註視著她,面色憂戚,皺紋愈發深重。狄公對二人溫顏說道:「令嬡不能直面命中註定的艱辛漂泊,品性已然墮落,本縣必須提議對她處以極刑。你二人在一天之內便失去了一雙兒女,然而這一創痛將會隨著光陰流逝而得以癒合。你們仍是年富力強,不但彼此依戀,且又深愛這一行當,這兩樣深情會永遠支援左右。眼前雖然看似一片黑暗,但是切記即使在最濃黑的夜雲背後,依舊會有黎明前的月亮灑下清光。」

鮑氏夫婦從座中立起,深深一揖,告退離去。

在荷文本中,此人姓夏。

在荷文本中,最後一句為:「二位想也看得出我那時忙碌得很,因此你們不該問我究竟是誰調換了兩把劍。」

在荷文本中,此處為:「我們不必非得問你,因為我們心知肚明正是你做的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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