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蓮池案

此案發生在667年。漢源是個古老的小城,位於京師長安附近的一個大湖邊。狄公身為縣令,又遇到了一樁人命案。城內的綠柳坊是匯聚當地歌妓舞姬的風月場,一位薄有家產的老年詩人住在綠柳坊後面的別院裡,在花園蓮池的亭閣內悠然賞月時遇害身亡,並且無人見證——或者說情形似是如此。

一名男子立在蓮池中央的小亭內,朝四下環顧。此時明月當頭,清輝遍灑,整個花園盡收眼底。他側耳細聽周圍,仍是一片闃寂,不禁得意地暗笑一聲,低頭看覷倒在竹椅中的死者,只見一把匕首深深刺入前胸,灰袍上沾有零星幾點血跡。圓桌上擺著白鑞酒壺與兩隻瓷杯,那人端起一杯來一飲而盡,低聲咕噥道:「只管安心去吧!你若是痴傻愚鈍,不定倒會保住一條性命,誰讓你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插手進來……」說罷聳聳肩頭。

事事都很順利,此刻已過午夜,無人會來造訪這個偏僻的城外田莊,花園那邊的房舍中也是一團漆黑、全無動靜。那人仔細看過自己的兩手,未見有一絲血跡,又彎腰細瞧亭內的地面,自己剛剛坐過的椅子就在屍體對面,果然也未留下一點痕跡。一切平安無事,大可就此放心離去。

就在此時,突然從身後傳來「啪嗒」一聲輕響。那人猛吃一驚,急忙回身看去,卻是一隻綠瑩瑩的大青蛙躍出蓮池,落在漢白玉石階上,碩大而凸出的兩眼肅然相望,這才鬆了一口氣,轉而冷笑道:「你這小畜牲,橫豎又不能開口講話!不過還是要萬無一失才好!」說著狠狠踢了一腳。青蛙飛起後正撞在桌腿上,兩條細長的後腿抽搐幾下,終於不再動彈。

那人從桌上拿起死者用過的瓷杯,裡外檢視一下,然後納入袖中,如今算是萬事妥帖,轉身欲走時,卻又瞧見了躺在地上的死青蛙。

「滾回你的老窩去吧!」他不屑地說道,抬腳將蛙屍踢入水中。只聽「撲通」一聲響,池內群蛙受此驚嚇,立時呱呱叫成一片,打破了夜中沉寂。

那人狠狠咒罵幾句,急忙越過池上小橋,直奔花園後門。當他掩門而去後,蛙聲漸漸止息,園內終於重歸寧靜。

大約兩個時辰後,湖邊的大道上,三名男子一同策馬回城,微紅的晨光正照在褐色獵裝與黑帽上。清風拂過水麵,泛起片片漣漪。當此仲夏時節,天亮後過不多時,便又會暑氣蒸騰,溽熱難耐。

兩騎並轡在先,其中一人肩寬背闊,蓄著一副長髯,對旁邊的年長同伴笑道:「今日早起打野鳧,倒是學會了一個捕獲兇犯的好法子!先設下誘餌、備好兜網,然後藏在暗處等候,一旦獵物出現,我們便可將其一網打盡了!」

這時對面走來四個農夫,認出騎在馬上的美髯公正是漢源縣令狄老爺,連忙放下肩上挑的菜擔,恭恭敬敬跪在道旁。

緊跟在二人後面的大漢撇嘴說道:「老爺,我們在蘆葦叢裡賣力撲打了半日,可惜只兜到一些水草浮萍而已!」

「饒是如此,出來跑這一趟也令人神清氣爽,馬榮!」狄公扭頭回了一句,又對身旁的清癯男子說道,「袁掌櫃,我們要是天天早起打野鳧的話,想必以後再也無須去貴店買藥了!」

男子聞聽此言,不禁咧嘴苦笑一下。此人名叫袁凱,經營著漢源縣內最大的藥材鋪,家中資財甚豐,平素最喜好的消遣便是打野鴨。

狄公一路驅馬前行,很快便進入依山傍水的漢源城內。在孔廟前的集市中,三人甩鐙下馬,順階而上,直朝修建在最高處、可俯瞰全城的縣衙徒步走去。

一個矮胖男子立在衙院正門前。馬榮指著那人叫道:「老天!從沒見過班頭起得恁早,怕是得了什麼大病不成!」

班頭一見狄公,趕緊奔上前來,躬身一揖,急急說道:「啟稟老爺,詩人孟嵐被人害了性命!就在兩刻鐘前,孟家僕人跑來報信,說是發現主人死在花園亭閣中。」

「孟嵐?詩人?」狄公皺一皺眉頭,「自從來到漢源,我還從未聽說過這名字。」

「回老爺,此人住在城東沼澤地旁的一個老舊田莊裡。」袁凱說道,「他在本地名氣不大,也很少進城,不過小民聽說京師長安中的一干文人學士,對他頗多好評哩。」

「我們最好立時便去。」狄公說道,「班頭,洪都頭與喬泰陶幹可曾回來?」

「沒有,老爺,他們三位仍在縣裡最西邊的村中查案。」班頭答道,「老爺今早剛剛出門,就有人送來了洪都頭的手書,說是關於庫銀被劫一案,尚未發現一絲一毫有關劫匪的線索。」

狄公用力揪揪長髯,怒道:「這樁劫案著實惱人得很!運送庫銀之人丟了十二根金條,如今又冒出一樁殺人案來!不過我們自有辦法對付,馬榮。要去死者家中,你可知道如何走法?」

「回老爺,小民知道一條穿過城東的捷徑,」袁凱說道,「若是老爺恩准的話……」

「這個自然!班頭,你也跟著同來。想必你已派了幾名衙役隨孟家僕人一同回去,為的是看守案發之處?」

「回老爺,正是如此!」班頭鄭重答道。

「你倒真是頗有長進!」狄公說罷,見班頭面露得意的笑容,便又淡淡接上一句,「只可惜長進得還是太慢。快去馬廄裡牽四匹馬來!」

袁凱一騎在前,引著眾人穿過幾條窄巷,七拐八彎行至湖邊,又走上一條小道,兩旁垂柳依依,城東的「綠柳坊」正是因此而得名。

「你且說說有關孟嵐的情形。」狄公對袁凱說道。

「回老爺,我與他只是泛泛之交,見過三四回而已,看去倒是溫文謙抑。他在漢源定居已有兩年光景,就住在綠柳坊後面的一座舊田莊內,雖說只有三四間屋子,不過花園佔地頗大,景緻十分幽美,裡面還有一個蓮池。」

「孟家是否人口眾多?」

「非是如此,老爺。孟嵐初到漢源時已是鰥夫,家中二子皆已成年,且又住在京城。去年他在綠柳坊中得識一名妓女,替她贖身後又娶為妻室。這女子除了容貌俊俏之外,實在乏善可陳——既不通文墨,也不會歌舞,因此孟嵐才得以用低價將她贖出,饒是如此,卻也花光了所有積蓄,後來全靠一筆微薄的年金過活——這錢乃是京師裡一個仰慕他詩作的人贈與的。雖然孟嵐比那女子年歲大了許多,不過聽說夫妻相敬如賓,過得甚是美滿和睦。」

狄公議論道:「依照常情,總以為詩人會擇一通文墨有才學的女子為妻,方可夫唱婦隨,琴瑟和諧。」

「回老爺,那女子性情恬靜,言語溫文,」袁凱說著聳聳肩頭,「對孟嵐照顧得很是精心。」

「孟嵐雖說會寫詩,倒也十分精明,」馬榮低聲說道,「一個女子溫柔嫻靜又很體貼——這老婆已經挑得再好不過了!」

小道越走越窄,直通向一片高大橡樹和低矮的灌木叢,此處便是綠柳坊後面的沼澤地。

在一扇簡樸的鄉間竹門前,四人甩鐙下馬,守在那裡的兩名衙役躬身施禮,然後推開門扇。狄公四下環顧一番,只見這園子果然不小,打理得卻不甚精心。蓮池周圍的花樹枝葉橫生、糾結纏繞,倒也為此處平添了幾分野趣。池內水面上覆蓋著大片荷葉,幾隻蛺蝶正在其間悠然飛舞。

「孟嵐對這園子一向十分喜愛。」袁凱說道。

狄公點點頭,又見池中一架朱漆木橋,通向一座六角敞亭,幾根細柱支撐起飾有碧瓦的攢尖頂。花園後方有一幢低矮簡陋的木屋,背後立著幾棵高大橡樹,低垂的枝葉將茅草屋頂遮去一半。

天氣愈發酷熱,狄公揩揩額頭的溼汗,邁步走上橋面,其他三人緊隨其後。亭內狹小侷促,幾乎容不下四人並立。只見死者仰面躺在竹椅中,身形瘦削,穿一件簡素的家常灰袍。狄公審視半晌,上前摸摸死者的肩膀與雙臂,站直說道:「屍身略顯僵硬。如今天氣又溼又熱,很難斷定究竟死於何時,不過據我看來,總在午夜過後。」又小心拔出殺人兇器,仔細端詳狹長的薄刃與簡陋的象牙刀柄。馬榮撇嘴說道:「老爺,看了也是無益。城內所有的刀具店裡,都有這種廉價的匕首售賣。」

狄公默然不語,將匕首遞給馬榮,馬榮接過後,從袖中抽出一張白紙包起。狄公再細看死者,只見他相貌清癯,面上凝著一絲古怪的笑容,口唇略顯歪斜,蓄著蓬亂的髭鬚和一綹灰白的山羊鬍,看去年近花甲。狄公端起桌上的酒壺搖晃一下,發覺裡面只剩下一丁點酒水,又拿起旁邊的杯子仔細看過,不禁面生疑色,將酒杯納入袖中,轉頭對班頭吩咐道:「告訴衙役們去折些樹枝,紮成一副擔架,將屍體抬回縣衙預備查驗。」又對袁凱說道:「袁掌櫃,你且在那邊竹籬旁的石凳上稍坐片刻,本縣去去就來。」隨後示意馬榮與己同行。

二人順著小橋一徑返回,行走時勢大力沉,直壓得木板橋面嘎吱作響,又繞過蓮池朝房舍而去。狄公站在門廊下,深吸一口清氣,始覺舒爽,馬榮上前抬手叩門。

一時門扇開啟,只見一個少年出來,生得頗為清俊,面色卻十分陰沉。馬榮道是縣令老爺要見孟太太,少年連忙進去稟報。房內陳設簡陋,正中央擺著一張鬆散搖晃的竹桌,狄公走到桌旁坐下,馬榮袖起兩手,立在老爺的座椅背後。狄公見傢什老舊、牆面開裂,不由說道:「作案的動機顯然不是為了謀財。」

「老爺請看,動機這就來了!」馬榮低聲說道,「糟老頭子娶個美貌嬌娘,下文不必說也都明白!」

只見從門內走出一個窈窕女子,大約二十四五歲年紀,面上未施脂粉,淚痕猶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彎彎兩道蛾眉,櫻唇嬌豔,肌膚潤澤,看去十分俏麗,雖然穿著一襲褪了色的藍布衣裙,仍不掩玲瓏身段,驚惶地朝狄公拜了一拜,然後垂目肅立一旁,恭候縣令老爺開口問話。

「孟夫人,貴宅剛剛發生如此慘事,本縣卻不得不前來攪擾,心中甚感歉疚。」狄公和藹說道,「不過為了將兇手早日法辦,本縣必得抓緊查案不可,想必夫人亦會見諒。」見孟太太點頭,接著又道,「敢問夫人最後見到孟先生是什麼時候?」

「回老爺,昨天我二人在這屋內用過晚飯後,」孟太太的語聲婉轉嬌柔,「奴家收去碗筷,外子翻閱了一陣詩書,大約有一個多時辰,然後道是晚間月色宜人,要去花園亭閣中飲上幾杯。」

「孟先生以前經常飲酒賞月?」

「正是。他幾乎每隔一天便要去那亭中,哼著小曲欣享夜風清涼。」

「孟先生是否常在亭中會客?」

「這個倒是從未有過。外子性喜獨處,並不愛呼朋引伴,家中只來過寥寥數人,他總是午後在這房中喝茶會客。我很中意這安寧平靜的日子,外子又非常體貼人意,還……」孟太太說著珠淚盈睫,嘴角抽動幾下,努力自持後接著敘道,「昨晚奴家備好了一大壺溫酒,親自送到亭中,外子說他打算多坐一陣,叫我不必久等,於是我便回房自去歇息。今日一大早,家中男僕跑到臥房外大力叩門,我才發覺外子不在房中,並聽說他仍在花園亭閣內,已是……」

「那男僕可是在此過夜?」

「不是,老爺。他與父親同住,那老頭兒是個花匠,在綠柳坊最大的行院中負責照管花木。他白天前來幫傭,等我備好晚飯後,便回家去了。」

「昨晚你可曾聽到過什麼不同尋常的動靜?」

孟太太皺眉答道:「奴家倒是驚醒過一次,想必在午夜剛過不久,池中的青蛙叫成一片,十分聒噪。這些青蛙白天躲在水裡,聽不到一點動靜,即使我涉水進去採摘荷花時也從不出聲,但是入夜之後,它們便從水裡鑽出來,很容易被驚動。我心想多半是外子一路走回時,將一塊石頭扔進池中所致,過不多久,便又矇矓睡去。」

「明白了。」狄公說罷,手捻頰鬚思忖半晌,又問道,「孟先生遺容平靜,不見絲毫驚愕恐懼之色,可見被害時定是完全出乎意料,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便已不幸身亡,足證他與兇手十分稔熟,二人當時定是對坐飲酒。那酒壺幾乎已經喝空,但是桌上只有一隻杯子。若想查出是否丟了一隻酒杯,想必不甚容易吧?」

「此事不難。」孟太太說著淺淺一笑,「家中只有七隻杯子,其中六隻綠瓷的是一整套,另有一隻白瓷大杯,則是外子家常自用之物。」

狄公想起放在桌上的正是綠瓷杯,不禁揚起濃眉,問道:「孟先生可有什麼仇家不曾?」

「從來沒有,老爺!」孟太太叫道,「奴家實在想不出誰會……」

「夫人可有仇家?」狄公插言問道。

孟太太面上飛起紅暈,輕咬口唇,懊悔說道:「老爺想必知道,奴家曾在綠柳坊中做過營生,脫籍出來已有一年。雖說以前偶爾也回絕過幾位殷勤示好的客人,但我想他們總不至於……並且那時候到底……」說著語聲漸低下去。

狄公起身謝過孟太太,又說了幾句悼亡慰逝之語,隨即告辭離去。

二人走上花園小徑時,馬榮說道:「老爺方才應該問問那女人都有過哪些密友才是!」

「我指望你去打探此事,馬榮。想必你與那坊中的一個姑娘還常有往來——名字似是叫作梨花。」

「是桃花,老爺。當然還有來往!」

「好。你這就去綠柳坊走一趟,從她口中打聽有關孟太太的舊事,愈多愈好,尤其是以前與她交情深厚的客人都有哪些。」

「此時天色尚早,老爺,」馬榮猶疑說道,「只怕她還不曾起床哩。」

「那你就喚她起來!還不快去!」

馬榮一臉沮喪,不過仍是朝大門快步走去。狄公暗想人人皆知娼家女子們總是深夜方歇,因此清晨時多半妝容未整、有礙觀瞻,若是時常派馬榮一大早便去見其相好的話,他這生性多情的毛病不定也就自行戒除了。

袁凱與一名男子正在蓮池邊並立交談,那人身量頗高,衣履鮮潔,廣面豐頜,神情莊重。袁凱對狄公道是此人名叫文守方,乃是新近推舉出的茶商行會首領。文守方上前深深一揖,口中不停告罪說還未親自拜會過縣令老爺云云,狄公卻插話問道:「文掌櫃,你一大早來到孟宅,有何貴幹?」

文守方不意狄公有此一問,看去頗為吃驚,囁嚅說道:「小民……小民只想對孟夫人略表哀悼之意,再者……順便問問可否助她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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