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雨中客

以蓬萊為背景的第三個故事,發生在大約半年之後。在此期間,狄公的兩位夫人及其子女皆已抵達蓬萊,並在衙院後面的內宅中安頓下來,過不多久,曹小姐亦成為家中一員。關於狄公如何慷慨救助曹小姐的經過,在《黃金案》第十五回中已有過詳述。狄公的正室夫人一見曹小姐便十分喜愛,並留下她做女伴。就在一年最為酷熱多雨的仲夏時節裡,發生了下面這樁奇案。

「擱在衣箱裡也是無濟於事!」狄家大夫人嫌惡地說道,「瞧這條藍裙,沿著縫線處竟生出灰黑的黴斑來!」說罷將紅皮衣箱的蓋子用力一合,轉頭對二夫人又道:「我還從未見過如此溼熱的夏天,昨夜又下了恁大一場暴雨,直以為再也停不下來了!過來幫我一把如何?」

狄公坐在臥房中臨窗的茶几旁,眼看著兩位夫人將衣箱挪到地上,又去搬下一隻。屋角的黃銅盆裡生起了炭火,上面罩著銅絲網架,曹小姐正將衣物覆在網架上烘烤——如今她與大夫人亦友亦伴。炭火發出的灼熱與衣物上冒出的水汽混在一處,使得房內悶塞不堪,三個女子卻似是渾然不覺。

狄公嘆息一聲,轉頭望向窗外。臥房設在二樓,從此處望去,城中的一片飛簷翹角盡收眼底,景象十分悅目,此時卻被鉛灰色的濃霧完全遮蔽,迷濛中不見任何輪廓,這濃霧彷彿也滲入自己的血脈之中,令人變得陰鬱黯淡。只因一念之差,便惹出了這場家務,狄公想到此處,不由得愈發懊悔起來,正是自己心血來潮要找一件灰薄袍,才引得大夫人去那四隻衣箱裡翻尋,結果發現不少衣物上生出黴斑,於是立即招來二夫人與曹小姐。如今她們三個正潛心勞作,全然忘記了烹茶備飯。狄公外放蓬萊就任縣令,迄今只有七個月,以前還從未經歷過如此溼熱的伏天,此刻只覺膝麻足腫,不禁伸伸腿腳舒活一二。

曹小姐彎腰提起一件搭在火盆上的白衣,口中說道:「這件已經乾透了。」隨即抬手掛在衣架高處,行動間身姿窈窕嫵媚。狄公看在眼裡,突然沒好氣地衝大夫人說道:「你將這些活計交給侍女去做,難道不成?」

大夫人扭頭答道:「成是自然成的,不過我仍想先親自檢視一番,看看到底損毀了多少。」轉而對曹小姐說道:「啊呀!姑娘來瞧瞧這件大紅長衫!黴斑全都吃進布料裡去了!你常說我穿在身上很中看哩!」

悶熱的房內瀰漫著胭脂水粉的幽香,加上溼衣的潮氣,愈發顯出十足的閨閣氣息。狄公忽覺心煩意亂,霍然起身說道:「我且出去隨便走走。」

「老爺還沒喝過熱茶就要出去?」大夫人手持紅衫,口中說著,兩眼卻始終盯在幾塊褪色的黴斑上。

「我回來再用早飯。」狄公低聲咕噥一句,又對二夫人說道,「將那件藍袍給我拿來!」

二夫人服侍狄公套上長袍,曹小姐從旁襄助,又關切地問道:「天氣如此酷熱,這件怕是略顯厚重了些?」

「好歹總是乾的。」狄公斷然說罷,立時發覺曹小姐所言一點不差,厚密的衣料貼在汗溼的後背上,如同套了鎧甲一般,不禁心中沮喪,含糊道別後一徑下樓。

狄公快步穿過幽暗的廊道,直朝衙院後門走去,一路上不曾遇到老家人洪亮,心中暗自慶幸。洪亮對自己知之甚深,定會立時發覺老爺心緒不佳,於是又不免憂心思慮到底是何緣故。

狄公摸出鑰匙開啟後門,走出衙院。雨後的街中闃無人跡。狄公在濃霧中一路徐行,心中自問究竟為何鬱鬱不樂。自己首任地方縣令不過才七個月,卻著實感到莫名失意。甫一到任的頭幾日裡倒是驚心動魄,隨後又出了賀夫人被害一案,接著便是軍塞裡的人命官司,但是自此以後,純是些沉悶無趣的日常庶務,諸如填寫格目、簽發文書、批准許可……昔日在京師供職,雖然也得花費許多工夫在案牘公文上,但那些全都事關要務,絕非如此細瑣冗雜可比。況且這裡也並非真正歸自己一人管轄,河流以北的整片地方屬於戰略要衝,全由軍營控制,東門外的高麗坊亦是自行處置內部事務。狄公瞥見地上有塊石頭,抬腳憤憤一踢,不料卻是露出地面的半截鵝卵石,直磕得腳趾劇痛,禁不住怒罵一聲。關於曹小姐,也須得有個決斷。就在昨晚夜共枕蓆之際,髮妻再次催促自己將曹小姐納為第三房夫人,還說她與二夫人都十分贊成,對曹小姐本人而言,亦是最好不過。「再者說來,老爺的二房雖然人物出眾,畢竟肚內文墨不多。」髮妻向來出言直率,這次也不例外,「如果家中能有如此一個飽讀詩書又聰明靈慧的女子,對人人來說都是樂事一樁,日子定會增色不少哩。」若曹小姐只是出於感恩圖報才點頭應允,卻又如何是好?若自己對她並無這許多好感的話,事情也會容易得多。轉而思之,莫非娶一個自己並不中意的女子,就能算是公允不成?身為一縣之主,按理說可以娶至四房夫人,但自己始終認為兩房便足矣,除非她們都無法生育。凡此種種,真是令人不勝困擾,且又難以決斷。

天上開始落雨,狄公連忙裹緊衣袍,望見孔廟前的寬大石階時,不由得長舒一口氣。西邊的三樓上新開了一家茶坊,且去那裡喝上一杯熱茶,然後再踱回衙院不遲。

低矮的八角形屋內,一個衣著邋遢的夥計斜倚在櫃檯邊,手持一把鐵鉗,正在撥弄小茶爐內的炭火。狄公見那後生並未認出自己,心中甚喜,此刻委實全無一點心緒來應對作揖打恭、請安絮聒那一套,於是要了一壺熱茶和一條幹手巾,在櫃檯前的竹桌旁坐下。

夥計送上一隻竹籃,裡面盛著一條頗不潔淨的手巾:「還請客官略等片刻,水就快要煮滾了。」狄公正用手巾揩拭長髯時,只聽夥計又說道:「客官起得恁早,想必已聽說城外出了亂子。」說罷抬手一指窗外,見狄公搖頭,越發來了興致:「昨天晚上,有人在廢舊的望樓裡被大卸八塊,就在城外的沼澤地中。」

狄公連忙放下手巾:「出了人命?你怎會知道?」

「回客官的話,原是聽一個賣菜的小後生說的。我正在擦地時,他上樓送貨,道是在黎明前後,曾去望樓裡向那半傻不痴的姑娘收鴨蛋,只見滿地血汙,姑娘縮在牆角里哭個不住。他趕緊跑回城中,順路向堡壘裡的巡兵報了信,於是百長便帶領幾名手下前去檢視。你瞧,就在那邊!」

狄公起身行至窗前,從此高處看去,可以越過城牆上的雉堞,望見一大片長滿蘆葦的碧綠沼地,再往遠去,則隱約可見北邊的河流。一條砂土鋪成的大道從城北的碼頭直通向望樓,半路中建有一座堡壘。那望樓久經風雨剝蝕,孤零零地立在沼澤中央,幾個頭戴鑲纓鐵盔的兵士正朝堡壘走去。

「死的莫非是個官兵?」狄公問道。雖然城北歸軍營管轄,但是所有牽涉到平民百姓的案子,還是理應由縣衙裁處。

「說不定哩。那傻姑娘雖然又聾又啞,生得卻挺俊俏,保不準哪個兵士摸到望樓裡與她私會,我不說客官也明白的。啊呀!水已經燒開了!」

狄公極目眺望,如今又見兩名巡兵從堡壘往城中馳來,馬蹄踏在坑窪的路面上,濺起串串水花。

「客官,熱茶來了!小心這杯子燙手得很,且擱在窗臺上吧。哦,我想起來了,死的不是官兵,小貨郎說過是個老店主,就住在北門附近,以前他曾見過的。軍中巡兵不日便會捉住真兇,他們可有手段哩!」夥計說著,興奮地抬肘捅捅狄公,「果不其然!我剛剛說過他們很有手段,瞧見那個套著鏈子從堡壘裡被押出來的人沒?穿一身褐色衣褲,看似漁夫打扮,此刻正要帶他去軍塞那邊……」

「斷無此理!」狄公怒道,舉杯急急呷了一口,卻被熱茶燙到唇舌,匆匆付過賬後,一路奔下樓去。既然此案純是平民百姓間的官司,分明應歸縣衙裁斷!順便還可正告軍營將士們不當越界行事,從此一了百了,如此良機豈可白白錯失!

狄公一掃渾身頹唐,從街角的鐵匠鋪裡租了一匹馬,躍上馬背,直奔北門。城門守衛眼見一人疾馳而來,溼透的便帽貼在頭頂,不禁目瞪口呆,及至認出原來是縣令老爺駕臨,趕緊起身站直行禮。狄公翻身下馬,走進旁邊的值房,示意城門什長跟入,開口問道:「沼地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回老爺,在舊望樓裡出了人命,軍中巡兵已將兇犯拿獲,此時正在堡壘中審問,想必不久便會到碼頭去。」

狄公在竹凳上坐定,遞給什長几枚銅板:「叫人替我買兩塊油糕來!」

剛剛出鍋的油糕冒出一股誘人的蔥蒜香氣,狄公雖然飢腸轆轆,卻難以欣然受用,被熱茶燙過的唇舌仍在隱隱作痛,心裡轉的也全是官兵如何濫施權柄、飛揚跋扈的念頭。若是留在京師供職,則根本不必對付如此棘手之事,在那裡自有詳盡的規章,所有大小官員的各自許可權早已劃分得清清楚楚,狄公想到此處,頗覺懊悔,正嚥下最後幾口油糕時,城門什長復又走入:「啟稟老爺,巡兵正押了人犯,前去碼頭上的戍樓。」

狄公一躍而起,命道:「帶上四名手下,隨我同來!」

河邊的碼頭上,一陣微風吹散了濃霧。狄公只覺衣袍溼漉漉貼在肩頭,不禁低聲咕噥道:「正是容易傷風感冒的天氣哩。」這時過來一個全身披掛的衛兵,引著狄公走入戍樓的前廳,室內卻是空空蕩蕩。

一張粗陋的木桌後方,端坐著一名男子,生得高大魁梧,身披鎖子甲,戴一頂巡兵的鑲纓頭盔,正在填寫公文格目,一筆一劃看去很是辛苦費力。

「我乃是蓬萊縣令狄仁傑,想要知道……」那百長聞聲抬頭,狄公一望之下,竟至語塞。只見他左頰上橫貫著長長一道白色疤痕,一直延伸至嘴角,凌亂的鬍鬚半掩住歪斜的口唇。狄公正驚詫未定時,百長已站起身來,利落地行了個禮,朗聲說道:「老爺來得正好,小校這裡剛剛寫完了給老爺的呈文。」又抬手指向屋角地上一副蒙著毯子的擔架,「屍首就在那邊,殺人兇犯在後面的房裡,想來老爺定會將他直接押去縣衙大牢吧?」

「正是,當然。」狄公勉強答道。

「好。」百長說著,將寫好的公文折起呈上,「老爺請坐,若是尚有空閒,小校十分樂意為老爺詳述此案。」

狄公在桌旁落座後,示意百長也坐下,手捋長髯,心中暗想這一番見聞著實大出意料。

百長開口敘道:「對於那片沼地,我可說是瞭如指掌,那個住在望樓裡的姑娘又聾又啞,雖然痴傻,卻也不會傷人,因此一旦聞報說有人在那姑娘的住處被殺,我立時便想到是劫財害命的勾當,於是派出手下兵丁,去望樓與河岸之間的沼地裡搜尋。」

「為何非是那片地方?」狄公插言問道,「人犯會不會在道上行兇,過後將屍體藏匿在望樓中?」

「回老爺,不會如此。從望樓到這碼頭的半路中,建有一座堡壘,我的手下兵丁在那裡整日監視,以防高麗探子進出城內,晚間也會沿途巡察。想要越過沼地,只有那一條路可走。這一帶難行得很,若要自行橫穿過去,風險甚大,一不留神便會陷入泥沼或流沙之中溺死。既然我的手下趕到時那屍體尚有餘溫,則可推斷出此人喪命當是在天亮前一半個時辰左右。既然除了那小貨郎之外,再無其他人經過堡壘,則兇犯與死者定是從北邊過來的。蘆葦叢中有一條小徑,從望樓直通向河岸,若是有人熟悉地形,就可從那裡溜過去而不被堡壘裡的守兵看見。」百長說罷摸摸鬍鬚,又道,「也就是說,如果他先已順利躲過了水上巡兵的話。」

「你的手下果然在岸邊捉住了兇犯?」

「正是,老爺。他們發現了一個打魚的後生,名叫王三郎,就藏在自家小船上,小船泊在望樓正北方向的燈心草叢裡。當時他正忙著搓洗褲子上的血跡,我的手下向他招呼問話,那廝居然打起槳來,想要將船搖到河中心去,於是弓箭手朝船身射出幾支帶繩的羽箭,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已連人帶船被拖回岸邊。他一口咬定根本不知望樓裡出了人命,只說正打算過去給那啞姑娘送一條大鯉魚,褲子上的血跡是洗魚時沾上的,想等到天亮時便去看她。我們搜過他的身,結果在腰帶裡發現了此物。」

百長開啟桌上的一個小紙包,露出白花花三錠紋銀。「我們在死屍身上尋到名帖,方才確認了身份。」說罷拿起一隻大信封,將裡面的物事悉數倒在桌面上,共有一疊名帖、兩管鑰匙、幾枚小錢與一張當票。百長指著那張當票,接著又道:「這張票子就落在死者身邊的地上,定是從外褂裡掉出來的。死者是個當鋪掌櫃,姓鍾,在北門內開了一家很大的典當行,十分闊綽,平日裡喜好釣魚。據我推想,鍾掌櫃昨晚在碼頭上遇見了王三郎,於是僱他划船載著自己去河中釣魚,當船行至望樓北邊冷清無人的地方時,王三郎用了不知什麼藉口,賺那老翁前去望樓,然後殺人害命。他本想將屍體藏匿在樓中——那望樓已大半荒廢,啞姑娘只住在第二層——卻不料被驚醒過來的啞姑娘撞了個正著,於是趕緊拿了銀錢逃之夭夭。不過這也只是推想而已,須知那啞姑娘是作不得證人的。我的手下想從她那裡套出些話來,但她只會胡塗亂寫幾個字,還淨是莫名其妙的雨師黑妖之類,然後又哭又笑發了一陣癲,瘋瘋傻傻,怪可憐見的。」說罷起身走到擔架前,掀開覆在上面的毯子,「這便是屍首。」

狄公俯身看去,只見死者身形瘦削,穿一件簡素的褐袍,胸前有幾片幹凝的血跡,衣袖上沾滿泥巴,面容平靜,相貌頗為醜陋,瘦長臉面上挺著一管略微歪斜的鷹鉤鼻,薄唇巨口,灰白的長髮中露出已然光禿的頭頂。

「算不得相貌堂堂,雖說以我這副模樣,著實不該發此議論!」百長說罷,面上痙攣抽動一下,刀疤損毀之處更顯歪斜,又伸手抬起死者的雙肩,示意狄公看脊背處的一大片血跡,「看去是被人拿刀子從背後刺入心臟而死的,仰面倒在那啞姑娘房門口的地上。」隨即放開兩手,任由屍體的上半身落回地上。「那兇手恁得狠毒,殺死鍾掌櫃後,居然還在他的胸腹上又連捅數刀,我之所以說在殺人之後,是由於那幾處創口流血不多。對了,還有最後一樣,幾乎不曾忘了!」又拉開一隻抽斗,取出一個長方包裹,撕開外面的油紙,將裡面的一柄薄刃長刀遞給狄公,「老爺請看,這刀子當時就在王三郎的船裡,據他說是洗魚用的。刀上並沒血跡,但這也不足為怪,河裡有的是水可以讓他回到船上後洗得一乾二淨!所有情形就是如此,但願那王三郎會原原本本如實招供。我很曉得這些無賴後生,起初總是一口咬定與自己全無干系,一旦詳審之後,便會癱倒在地,和盤托出。老爺準備如何處置?」

「首先,須得召來屍親,命他們依律認屍,其次……」

「我已叫人辦理過了。鍾掌櫃是個鰥夫,兩個兒子都住在京師。剛剛有個姓林的前來認屍,說是死者的生意合夥人,且同住在鍾家。」

「百長辦理得實在妥當,如今且讓你的手下將人犯和屍首都移交給本縣帶來的守卒。」狄公說罷起身,又道,「多謝百長這一番迅速得當的處置,本縣感激不盡!既然這是一樁民間刑案,你只需報知縣衙即可,餘事大可留給官府去辦。如此不辭勞苦地傾力相助,並且……」

百長連連擺手,說話時語聲喑啞古怪:「能為老爺出力,乃是幸事一樁。小校正是孟把總手下一員,因此但凡有事,我等自當盡心竭誠,助老爺一臂之力。」那張損毀的臉面又抽動一下,愈發歪斜可怖,實則應是綻出笑容。

狄公走回北門值房,決意要在此處立即提審人犯,然後再去檢視命案發生之地。若是等到回衙再審,只怕會貽誤時機,致使線索已渺。此案看似簡單明瞭,但也難以說定。

值房中空空蕩蕩,只有一張桌案,狄公從旁坐定,先細看那百長寫下的呈文,其中內容大都已聽他講過。死者名叫鍾方,年紀五十六歲,啞姑娘名喚鶯兒,芳齡雙十,那青年漁夫則是二十二歲。狄公從袖中取出名帖與當票,只見名帖上寫著鍾掌櫃祖籍山西,當票上則蓋有「鍾記典當」的硃紅大印,註明由一位裴太太將四件錦袍押了三兩銀子,為期三月,每月五釐起息,開具的日期正是昨天。

這時城門什長進來,兩名守卒抬著擔架跟在後面。

「且放在那邊屋角處。」狄公命道,「你可知道住在望樓裡的聾啞姑娘?百長只寫了她的名字叫作鶯兒,卻無姓氏。」

「回老爺,人人都這麼叫她。她原是個棄兒,被一個老婆子養大。那老婆子以前常在城門附近賣水果,還教她學寫了幾個字,並用兩手比比劃劃打些啞語。兩年前,老婆子過世之後,為了躲避街上頑童們的戲弄糾纏,她便搬去望樓裡住下,養了一群鴨子,專賣鴨蛋。眾人打趣她是個啞巴,偏要叫作鶯兒,從此便叫開了。」

「原來如此。帶人犯過來。」

兩名守卒押著一個後生進來,只見他身量不高,健壯結實,幾綹亂髮垂在佈滿皺紋的額前,面色黝黑,神情陰鬱,穿一身褐色衣褲,上面打了幾處針線粗陋的補丁,兩手被鎖鏈縛在背後,另有一條細鐵鏈套在光裸粗壯的脖頸上,行至狄公面前,被守卒按倒跪下。

狄公定睛打量此人,心中思忖該如何開始盤問才最妥當。一片靜默之中,只聞得屋外急促的雨聲,還有屋內人犯粗重的喘息。

半晌過後,狄公從袖中取出三兩紋銀,問道:「這銀子你從何處得來?」

王三郎低聲回了一句,純是本地口音,狄公聽罷甚為不解。一名守卒上前踹了王三郎一腳,吼道:「說話大聲些!」

「是我自己積攢下來的,好買一條像樣的船。」

「你頭一次遇見鍾掌櫃,是在什麼時候?」

王三郎爆出一串粗口咒罵,被右邊的守卒用劍身平拍一下頭頂,這才住嘴,搖晃一下腦袋,陰沉答道:「他時常在碼頭上轉悠,所以看見過一二回。」忽又恨恨說道:「我要是以前跟他打過照面的話,早就宰了這下作的老豬狗!這個騙子……」

「莫非你去他家鋪子裡典當東西時,被他騙過不成?」狄公立時問道。

「我哪有什麼東西好去典當的!」

「那你為何說他是騙子?」

王三郎抬起頭來,充血的兩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光亮,隨即低頭悶聲答道:「開當鋪的,哪個不是騙子。」

「昨晚你都做過什麼事?」

「我已跟軍爺們說過了,先是在碼頭的小攤上吃了一碗麵,再去河中捕了幾條大魚,過後將船泊在望樓以北的岸邊,接著倒頭睡下,預備天一亮就把魚帶到望樓裡去,送給鶯兒。」

王三郎唸到鶯兒的名字時,音聲有些異樣。狄公聽得心裡一動,便又徐徐說道:「你既然矢口否認殺了鍾掌櫃,在場的除你之外,就只有那鶯兒姑娘,如此說來,一定是她殺的人了。」

王三郎突然一躍而起,直朝狄公撲去,兩名守卒差點沒來得及捉住他。只見他又抬腳踹向守卒,頭上卻被猛擊一下,全身朝後倒去,鐵鏈落地時發出一陣哐啷聲。

「你這狗官!你……」王三郎口中怒罵,掙扎欲起。城門什長飛起一腳,正中他的面門,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自此不再動彈,撕裂的口中流出一線血水。

狄公起身離座,低頭檢視,見王三郎已是不省人事,對那什長厲聲說道:「沒有本縣的命令,不得擅自毆打人犯!將他弄醒後,帶去縣衙大牢,等到午衙開堂時,我再當眾審問,屍體也一併送去。將這份百長寫好的公文交與洪都頭,並轉告他我問過幾個證人後,便立即返回衙院。」說罷朝窗外一瞥,見天上仍在落雨,又命道:「給我尋一張油布來!」

狄公用油布遮住頭頂和兩肩,出門蹬鞍上馬,順著碼頭一路馳去,拐上通往沼澤地的硬實路面。

濃霧稍稍散去。狄公騎在馬上,朝四下不住打量。只見左右兩旁皆是青碧長草,寂無人煙,幾灣流水在蘆葦叢中蜿蜒而逝,間或在低窪處積成小潭,鉛灰色的水面閃出暗淡的光芒。一群纖小的水鳥忽然驚飛嘶鳴,餘音迴響在空寂荒涼的沼地中,甚是淒厲怪誕。昨夜下過一場暴雨,此時路面已幹,積水退去後,留下片片浮萍。狄公正要經過堡壘時,被衛兵擋住去路,於是從靴筒內抽出官牒遞上,衛兵看罷後立時放行。

廢棄的望樓實為一座五層高的方塔,形制笨拙簡陋,建在用粗糲毛石砌成的基座之上,拱窗上的遮板不見蹤影,最高處的屋頂也已塌陷,兩隻碩大的黑老鴰正棲在破損的橫樑上。

前方傳來一陣鴨鳴,狄公且行且近,聽得愈發清晰起來。樓底基座下的泥水塘邊,二三十隻鴨子擠成一片。狄公甩鐙下馬,將韁繩系在一根青苔密佈的石柱上。鴨群在水裡開始振翅拍打,嘎嘎叫個不停。

望樓底層是個低矮黑暗的窖子,堆著幾件破爛傢什,一道狹窄搖晃的木梯通向樓上,欄杆卻已不見。狄公伸出左手,扶著黴斑遍生的溼滑牆面,一路順階上去。

狄公走入一間屋內,裡面幽暗空曠。拱窗下襬著一張粗陋的板床,床上堆放著破爛衣物和打了補丁的髒汙被褥,衣被下面不知有什麼東西正在亂動,併發出沙啞的怪聲。另有一張同樣粗陋的木桌,上面擱著一隻裂縫的茶壺,靠牆處一條竹凳,牆角里還有個磚砌的爐灶,灶頭擱一隻平底鍋,旁邊一個裝滿木炭的藤筐,室內瀰漫著黴爛與汗溼混雜的氣味。

被褥突然掉到地上,一個女子跳下床來,半身赤裸,披頭散髮,一見狄公,復又發出沙啞怪異的叫聲,快步奔至最遠的牆角處,蹲在地上不住顫抖。

狄公知道自己看去令人生畏,連忙從靴筒裡抽出官牒展開,走到渾身戰慄的女子面前,抬手指指上面的大紅官印,又指指自己。

女子顯然明白過來,從地上立起,直直盯著狄公,一雙大眼中流露出小獸一般的恐懼。她只穿了一條舊裙,用一根草繩系在腰間,全身上下倒是渾圓勻稱,肌膚如雪,異常白皙,一張圓臉上雖沾有泥汙,仍顯出幾分俏麗。狄公將竹凳挪到桌旁坐下,心想這姑娘驚魂未定,須得做些為她所熟識的行為舉止,方可安撫一二,於是舉起茶壺,模仿農人的樣子,就著壺嘴喝了兩口。

女子走到桌前,對著髒汙的桌面啐了一口,伸出食指,蘸著口水,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王郎不曾殺他。」

狄公點點頭,將茶水倒在桌面上,示意她揩擦乾淨。女子順從地走到床邊,取出一塊抹布,用力擦拭起來。狄公行至灶旁,揀了幾塊木炭,又回來坐下,用木炭在桌上寫道:「何人殺他?」

女子渾身一顫,拿起另一塊木炭,寫道:「惡黑妖。」對著那三個字急切地指點幾下,又迅速寫下一行:「惡妖化去善雨師。」

「汝可見過黑妖?」狄公寫道。

只見女子拼命搖頭,用手指反覆點著那個「黑」字,隨後又指向自己緊閉的兩眼,再次搖一搖頭。狄公嘆了口氣,又寫道:「汝可認得鍾先生?」

女子將食指含在口中,困惑地看著這一行字跡。狄公料到她想必不認識那個筆畫複雜的「鍾」字,便將其劃去,改作「老人」。

女子復又搖頭,面上露出厭憎之色,將「老人」二字加圈,又寫道:「出血甚多。善雨師不復再來,再無銀兩為王郎買舟。」只見她髒汙的面頰上流下兩行珠淚,手指顫顫地接著寫道:「善雨師常與我同寢。」並指向板床示意。

狄公定睛打量著女子。在當地傳說中,雨師是個重要人物,對於這個雖然業已成熟但天生心智不全的年輕女子而言,雨師在她的奇思異想與夢境中幻化為人形,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方才她還提到過銀兩。狄公又寫道:「雨師相貌若何?」

女子立時面露喜色,嫣然一笑,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高,俊,和善。」在這幾個字上分別加圈,然後將木炭扔在桌上,雙臂環抱胸前,放聲大笑起來。

狄公顧視左右,再度看去時,卻見她已垂下兩手,立在原地,定定望著前方,驀地神情又變,抬手指著那扇拱窗,口中發出幾聲怪叫。狄公轉頭一瞧,只見鉛灰的空中微微顯出色彩,正是彩虹留下的殘影。女子口唇半張,看得出神,面上顯出孩童一般的喜悅。狄公拿起木炭,寫下最後一句:「雨師何時前來?」

女子盯著這一行字看了許久,用手指梳理著蓬亂的長髮,似是心神恍惚,終於伏在桌上寫道:「黑夜多雨時。」在「黑」字和「雨」字上加圈,隨後又寫道:「隨雨而來。」忽然抬手捂住臉面,渾身顫抖著大哭起來。

這時從外面傳來鴨叫的嘎嘎聲。狄公心想姑娘耳聾聽不見,便站起身來,輕拍她赤裸的肩頭。女子抬頭相望,一雙大眼中淚光閃動,半是迷醉半是痴狂,狄公不禁心頭一震,趕緊在桌上畫了一隻鴨,又寫下一個「飢」字。女子看罷一捂嘴,急急奔至灶臺前。狄公仔細檢視門前的幾塊青石板,見地面上滿是塵土,有一片卻格外乾淨,顯然就是當時屍體橫陳之處,後來被巡兵清掃過了,想起自己曾對他們惡意度之,心中頗覺懊悔。忽聽一陣咚咚聲,原來是那女子正在一塊簡陋的砧板上切著陳米糕,狄公見她熟練地操著一把大廚刀,不覺皺起眉頭,面露憂色。女子忽然一甩手,將狹長鋒利的刀尖扎在砧板上,再把切碎的米糕倒入灶上的鍋內,扭頭欣然一笑。狄公對她點點頭,走下吱嘎作響的樓梯。

外面雲過雨收,沼地裡仍聚著一層薄霧。狄公解下韁繩,對鼓譟不已的鴨群說道:「稍安毋躁,你們的早飯就快來了!」

狄公一路緩轡而行。從河面上飄來迷濛的霧氣,高大的蘆葦叢上浮動著形狀奇異的雲朵,邊緣消散成扭結的長條狀,像是水中怪獸的觸鬚一般。對於那些由來已久並深植於當地人心目中的風俗信仰,唯願能知之更詳。在許多地方,平常百姓們依舊崇拜男女河神,農夫漁人也時常在水邊獻祭供牲。狄公想到此處,驅馬疾馳而去。

狄公返回北門,命城門什長引路去鍾掌櫃的住處。二人行至一家典當行門前,鋪面很大,看去生意興隆,什長道是鍾傢俬宅就在這店鋪後面,並指向一條直通正門的窄巷。狄公命他回去當差,上前自行敲叩黑漆大門。

一箇中年男子出來應門,身穿褐袍,腰繫黑絛,衣履整潔,相貌清癯,看著眼前渾身溼漉的美髯公,疑惑不解地說道:「這位客官想是要去店裡吧。敝人正要前往,順便引你同去。」

「我乃是蓬萊縣令,」狄公不耐煩地說道,「剛剛去沼地裡檢視過鍾掌櫃的遇害之處。且讓本縣進去說話,還有幾件死者的隨身之物要交與你。」

林掌櫃躬身一揖,引著貴客走入一間偏廳,雖不甚大,卻十分舒適宜人,裡面陳設著幾件古樸雅緻的烏木傢什。林掌櫃恭請狄公坐在後牆處一張長榻上,又吩咐老僕預備茶點。壁桌上放著一隻銅絲編成的大鳥籠,十來只禾雀正在籠中振翅盤旋,引得狄公頻頻打量。

「此乃敝同業的一大癖好,」林掌櫃無奈地笑笑,「他很是喜愛鳥雀,一向要親自照料。」

林掌櫃蓄著一副齊整的短鬚,乍一望去,似是平常的殷實店主,但若是定睛細看,則會發現薄唇四周有幾道深深的紋路,兩眼碩大而陰鬱,顯露出此人性情果決。狄公放下茶杯,說了幾句悼亡慰逝的客套話,隨即從袖中取出信封,將名帖、當票、鑰匙等物一併傾出:「鍾掌櫃的遺物全都在此。請問他是否經常隨身攜有大筆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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