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公文案

狄公赴任蓬萊後,開始了作為地方縣令的仕途生涯。蓬萊由兩名官員聯手管轄,一是作為地方最高官員的縣令,二是駐紮在此地的軍營統領。二人各有轄區,劃分得相當清楚,地方事務與軍中事務絕少重疊。狄公來到蓬萊一個月後,卻被意外捲入了一樁純粹的軍營官司。《黃金案》一書中提到過蓬萊城外下游九里的河口處建有一座大型軍塞,曾經阻止過高麗戰船登陸,此案便發生在壁壘森嚴的要塞之中,純是一樁男子間的事務,與女人全無瓜葛——不過卻牽涉到冗長繁瑣的公文!

狄公從面前的公文上移開視線,抬眼打量對面二人,惱怒說道:「你們兩個能不能老實坐好?勿要煩躁不安!」說罷重又埋頭翻閱起來。

馬榮喬泰在各自的矮凳上努力坐定,然而過不多久,馬榮便偷偷朝喬泰點頭示意。喬泰將兩隻大手按在膝頭,正欲開口講話,不料狄公推開文書,含怒說道:「丙卷第四百零四號公文當真不見了,此事著實惱人得很!我原以為定是洪都頭放錯了地方,皆因他昨天要離開蓬萊趕去州府,臨走前十分匆忙。誰承想第四百零四號公文根本不見蹤影!」

「老爺,會不會是放在第二個夾子裡了?」馬榮說道,「那個夾子也同樣標著‘丙’字。」

「豈有此理!」狄公喝道,「我明明跟你們說過,在軍塞檔房裡,有關人事與採買的公文一併收入‘丙’卷!在採買公文中,第四百零五號事關購入皮帶,上面分明注有‘參見第四百零四號’,足證丙卷第四百零四號也涉及採買之務,而並非是人事類。」

「回老爺,我真是搞不大懂這些官樣文章!再說那兩封丙卷公文,只不過是軍塞送來的抄件而已。說到軍塞,我們……」

「這不只是官樣文章。」狄公慍怒地插言道,「此乃常規公事,須得時時留意,否則舉國上下的大小政令在施行時便會出現窒礙。」說到此處,眼見二人黝黑的面龐上露出不悅之色,便微微一笑,語調轉為和緩:「你們兩個在蓬萊為我做事已有一月,足證動起拳腳來十分得力,不過這縣衙公務,也並不只是捉拿兇犯,同時還須經管諸般被外行說成是繁文縟節的例行庶務,使其更為完善,並且知道臻於完善的重要。這失蹤不見的丙卷第四百零四號公文,本身或許並不十分要緊,但是丟失公文一事卻格外重要。」

狄公將兩手籠入闊袖中,接著又道:「馬榮說這兩份丙卷公文只是抄件,倒是一點不錯,確是軍塞與朝廷兵部之間的官家信函,議論的純是軍中事務,與我等並無直接關係。不過,另有一事卻與我等有關,即縣衙中的每一份公文,無論是否要緊,都必須收得井井有序,而且首先必須完整無缺!」說罷揚起食指用力一點,接著又道:「你二人要牢牢記住:必須完全相信公文,並且唯有在確知公文齊全時才能相信。一份不齊全的公文,不可收在一個秩序井然的官府之內,不齊全就毫無用處!」

「那就把這勞什子扔到窗外去得了!」馬榮大聲說罷,連忙又道,「還請老爺見諒,我與喬大哥實在心中不快。當地有一個把總,名叫孟國泰,與我們兄弟最為投契。今日一早,聽說他昨晚被判罪下獄,罪名是謀害了軍塞副統領蘇把總的性命。」

狄公坐直起來:「如此說來,你二人認得孟把總了?前天我聽說了此案,當時正忙於書寫呈文,好讓洪都頭送去州府,因此未曾細問。無論如何,這是一樁軍中官司,由統領一人全權處置。你們又是如何認得孟把總的?」

「大約二十天前,我二人去了一家酒肆,」馬榮答道,「正遇上孟把總晚間進城閒逛。他身手矯健,拳術極精,還是軍中一等一的弓箭手,我們三人立時一見如故。從此以後,每逢他晚上得閒出營時,都會與我們一起廝混。如今竟告他放箭射死了副統領!全是胡扯八道……」

「不必擔心,」喬泰出言寬慰道,「老爺會澄清此事的!」

「老爺,說來原是這樣,」馬榮開始急急敘道,「就在前天,那副統領……」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淡淡說道:「首先,我不能插手軍中事務。其次,即使我能插手,也對人命案的傳言興趣無多。不過,既然你們認識孟把總,不妨跟我多說些有關他的情形,也好讓我心中有數。」

「孟把總這人十分正直,是條好漢子!」馬榮衝口說道,「我們跟他比試過拳腳,一起喝得大醉,還結伴去找過姑娘。老爺聽我一句,一個男人的本性如何,從這些事上儘可顯露無遺!那蘇副統領卻是生性嚴苛,經常欺凌部下,孟把總也沒少捱過他的罵。要是孟把總哪天一時火起,把那姓蘇的打倒在地,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他定會立時自承,隨後再接受處置。要說趁人入睡時暗下毒手,過後又矢口否認……孟把總可不會做出這等事來,絕無可能!」

「你們可知方統領對此案有何說法?」狄公問道,「想來應由他主持斷案。」

「正是。」喬泰答道,「方統領斷定這是一樁蓄謀殺人案。他生性高傲、寡言少語,不過聽說對這結果甚為不快——儘管所有的證據都直指向孟把總。足見孟把總廣得人心,就連上司也是一樣哩!」

「你二人最後一次見到孟把總,是在何時?」狄公問道。

「就在蘇把總被害的前一天晚上,」馬榮說道,「我們三個在碼頭邊的大蟹飯莊裡吃晚飯,後來有兩個高麗商人也加入進來,五人美美地喝了一回。午夜過後多時,喬大哥才將孟把總送上了軍中駁船,那船自會載他回營。」

狄公朝後靠坐在椅背上,緩捋長髯。馬榮迅速起身,為老爺斟滿一杯熱茶。狄公呷了幾口,放下茶杯,朗聲說道:「方統領曾來過衙院,我卻並未依禮回訪。如今時辰尚早,你我若是去軍塞走一趟的話,午飯前便可轉回。告訴班頭,將我的官轎在庭院內備好,並送我等前去碼頭。我先去換上官服。」說罷起身離座,眼見馬榮喬泰面露喜色,又道:「須得把話說在前頭,我不會強人所難,非要助方統領一臂之力,若是他並未請我出謀劃策,事情便到此為止。無論如何,我自當趁此機會,問他另要一份失蹤公文的抄件。」

一隊身強力壯的槳手大力划槳,不出兩刻鐘,沉重的戰船便已抵達河流北邊。低矮的河岸左方,聳立著要塞的高牆,看去森嚴可畏。前方是泥濘的河水,隨著河口漸漸加寬,最終匯入豔陽下的大海中。

馬榮喬泰跳上碼頭,面前即是高大的軍塞正門。守兵百長見來人是蓬萊縣令,連忙肅客入內,一路穿過磚石鋪地的庭院,走到一座大房舍前。狄公事先已囑咐過馬榮喬泰,命他們打問有關人命案的訊息,於是二人便留在門樓中。

步入房舍之前,狄公打量了一眼厚重的高牆,不禁心中暗贊。修建這座要塞僅在幾年之前,當時高麗人興風作浪,高麗戰船企圖侵入大唐的東北海岸。朝廷派出一支遠征軍,經過兩次苦戰,終於平定了叛亂,但是高麗人失利後仍憤憤不平,難保不會發兵突襲。軍塞負責守衛的河口已被定為要衝之地,儘管位於蓬萊縣內,身為縣令的狄公卻無權對這片特殊地帶指手畫腳。

方統領立在階腳下相迎,引路走入官署,在後牆邊的長榻上落座,請狄公也從旁坐下。

當日去蓬萊縣衙拜訪狄公時,方統領行事板正、寡言少語,如今仍是照舊。只見他直直端坐,身穿厚重的鎖子甲,胸前肩上披有鐵甲,灰白的濃眉下,兩眼鬱郁盯著狄公,勉強說了幾句致謝之辭。

狄公客套寒暄幾句,方統領答話時語氣生硬,道是至今覺得統管此處並不適合一名長年征戰的老將。高麗人理應不會再生事端,他們若想重整旗鼓,總得花上幾年的工夫。在此期間,上千名將士皆被困在軍塞中無所事事,自己須得負責維持軍紀,殊為不易。

狄公聽罷深表同情,接著又道:「聽說剛剛發生了一起命案,人犯已被拿獲並定罪,本縣倒是很想聽聽詳情。方統領想也知道,蓬萊乃是本縣頭一次外放之地,極願趁此機會增廣見聞。」

方統領目光銳利地瞥了狄公一眼,抬手捻一捻灰白的短鬚,霍然起身說道:「這邊來。我這就帶你去看看案發之地。」

兩名兵士端立在門口。方統領經過時,對二人喝道:「去叫茅把總和施琅來!」

方統領引路穿過庭院,行至一座高大的二層房舍前。二人走上寬闊的臺階,方統領口中咕噥道:「實不相瞞,這案子令我很是放心不下!」臺階盡頭有四名兵士正坐在一條長凳上,立時跳下地來站定。方統領領著狄公走過空曠的長廊,朝左一拐,只見盡頭處有一扇厚門,門鎖上貼著封條,蓋有統領大印。

方統領撕下封條,一腳踢開門板,說道:「這就是蘇副統領的住處。他被害身亡時,正躺在那邊的床榻上。」

跨過門檻之前,狄公先迅速打量一眼。室內闊大而空曠,右邊一扇拱形窗戶,大約五尺來高、七尺來寬,窗下的壁龕內放著一隻漆皮箭袋,裡面裝了十來支鐵頭紅杆羽箭,另有四支從箭袋內掉出。房中再無其他門窗,左手邊有一張木桌,樣式粗陋,未曾塗漆,桌上擺著一頂鐵頭盔和一支長箭。後牆處有一張碩大的竹榻,葦蓆上顯出幾片褐色汙斑。地上鋪有粗木板,並無絨毯地席等物。

二人走入室內後,方統領說道:「每天未初時刻,操練過後,蘇副統領總是回到此處稍事歇息,睡到未正時刻,再下樓去將官的餐室內用午飯。施把總負責協助蘇副統領管理文書,前天將近未正時,他上樓來到此處,想與蘇副統領一道下去用飯,並私下說幾句話,事關一名姓高的副官違反軍紀之舉。他敲門之後,卻無人應答,心想或許蘇副統領已下樓而去,便開門進屋,想要看個分明。只見蘇副統領躺在那邊的竹榻上,身披鎖子甲,未有鎧甲護住的腹部插著一支箭,皮褲上沾有血跡,兩手握住箭桿——顯見得想要拔出來,卻是徒勞無功,因為箭頭處裝有倒鉤。人已是完全斷氣了。」

方統領清清喉嚨,接著又道:「狄縣令想也明白髮生過何事!蘇副統領進門後,將箭袋扔在壁龕內,又摘下頭盔放在桌上,懶得脫去鎖子甲和皮靴,於是和衣躺下。當他入睡後……」

這時有二人走入,利落地行了個禮。其中一人身量頗高,穿著褐皮制服,方統領示意他走到近前,低聲說道:「這位便是施琅施把總,正是他發現了屍體。」

狄公定睛看去,只見此人面上刻著深深的皺紋,肩寬背闊,雙臂如猿猴一般修長,蓄著短短的髭鬚和一圈絡腮鬍,兩眼目光呆滯,鬱郁相望。

另一人身量矮小,穿一件短甲衣,頭戴尖盔,套著騎兵的闊腿褲。方統領衝那人示意一下,說道:「這位是茅把總,主管查案。當年與高麗交戰時,他曾主持刺探軍情,辦事十分得力。」

狄公拱手草草一揖,心想茅把總一張瘦臉似帶冷嘲,看去頗為狡黠。

「我剛剛對狄縣令講述過前後情形,」方統領對二人說道,「想來我等該聽聽他有何高見。」

二人默然不語,一時尷尬冷場,結果還是施把總首先開腔,說話時語聲低沉嘶啞,「末將但願狄縣令會另有一番說法。依我看來,孟把總並非兇手,更不會狠毒到放箭射死一個熟睡之人的地步。」

「有何看法無關緊要,我等只需應對事實,」茅把總冷冷說道,「況且以此為據,業已做出了裁斷,並無異議。」

方統領一提腰間的劍帶,引著狄公走到拱窗前,抬手指向對面的三層房舍:「底層與二樓皆無窗戶——軍中倉房就在那邊。不過頂層有一扇大窗戶,狄縣令看見了沒?正是軍械庫所在。」

狄公順勢看去,只見那窗戶的形狀大小與眼前這扇一模一樣。方統領轉身又道:「當時蘇副統領躺在榻上,兩腳衝著窗戶。我們曾拿一個稻草人放在原處,證明致命一箭必是從軍械庫的窗內射出。就在那時,除了孟把總之外,軍械庫中再無旁人。」

「兩處似是相距頗遠,」狄公說道,「我看大約有六丈。」

「孟把總箭法精準,在營中無人能及。」茅把總說道。

「生手做不出這等事來,」方統領也說道,「不過一個會用弩的行家卻可能辦到。」

狄公點點頭,思忖半晌後問道:「據我想來,在這間房內,應是無法開弓射箭?」

「不能。」方統領答道,「走廊那邊的樓梯口處,有四名兵士日夜把守。他們已證實蘇副統領上樓進屋,過後施把總前來,其間再無他人入內。」

「兇手會不會攀牆而上,從窗戶潛入室內,再放箭射死了蘇副統領?」狄公剛一問罷,見那三人面露憾惜之色,連忙又道,「本縣只想論及所有可能的情形。」

「牆面十分光滑,沒人能爬得上去,」方統領說道,「施把總雖是個中高手,卻也無法做到。再說下面的庭院內總有兵士來回走動,故而沒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如此行事。」

「明白了。」狄公手撫長髯,又問道,「為何孟把總想要加害蘇副統領?」

「蘇副統領十分乾練,不過脾氣急躁,說起話來有時不大中聽。四天以前,他當眾責罵了孟把總一頓,只因孟把總向著高副官。」

「當時末將也在場,」茅把總說道,「孟把總忍住怒氣,不過面色煞白。他受辱後心懷怨憤,於是……」說到此處,意味深長地住口不語。

「孟把總以前也曾被蘇副統領斥罵過,」施把總說道,「他對此已是習以為常,不會十分在意的。」

狄公問道:「方統領適才提及高副官違反軍紀,不知是何情形?」

「高副官的皮帶開裂,因此遭到蘇副統領的痛罵。高副官頂撞了幾句,蘇副統領打算要重重責罰他。孟把總替高副官說了幾句求情的話,於是蘇副統領便衝孟把總髮起火來。」

「末將也打算替高副官求個情,」施把總說道,「正是因此,才在晨練之後徑直上樓來此,心想若是能私下跟蘇副統領說說,便可讓他打消此念。誰知造化弄人,孟把總護著高副官,結果高副官竟成了孟把總行兇的證人!」

「此話怎講?」狄公問道。

方統領嘆了一口氣:「人人都知道晨練之後,蘇副統領總要回到此處歇息,孟把總也常去樓上的軍械庫裡,專為耍弄分量很重的長矛,直到用飯時才下樓。他壯實得活像一頭牛,從不曉得什麼叫疲乏。然而就在前天,他對幾個同伴說自己宿醉未消,操練後不打算上樓去軍械庫,不過後來還是去了!狄縣令看見上方那扇小窗戶了沒?在軍械庫窗戶左邊,相隔兩丈左右。那間屋子是存放皮貨的庫房,只有軍需官才能進入,並且每隔半月只能去一次。但是高副官一心想要去尋一條新皮帶,只因剛剛為了舊皮帶捱過蘇副統領一頓痛罵。那廝挑三揀四的,花了大半日工夫要選自己中意的物件,走到與軍械庫相連的門旁時,隨意朝窗外看了一眼,正瞧見施把總走進這間房內,忽然在窗前止步,彎腰低頭,又揮舞兩手,大叫著奔出門去。高副官開啟房門,想要下去看看對面到底出了何事,卻差點與孟把總撞個滿懷。只見孟把總站在地上,手裡正擺弄著一張弩。他二人一道奔下樓去,趕到此處時,眾兵士與守衛已聽到施把總的叫喊,也是剛剛進來。施把總又叫來我和茅把總。我等來到房中,立時便看出那箭是從何處射來的,於是我命人將嫌疑最大的孟把總關入大牢。」

「高副官可有嫌疑?」狄公問道。

茅把總默默引著狄公走到窗前,朝外一指。狄公抬頭打量,只見從庫房的視窗雖能看到此間房門與窗前的空地,卻看不到竹榻所在的地方。

「孟把總如何解釋自己身在軍械庫中?」狄公對方統領問道,「他不是明明對人說過當天不打算上去了?」

方統領鬱郁點頭:「那蠢貨道是上樓回到自己房中,正想躺下,見有一張蘇副統領寫的字條,命他在未正時刻去軍械庫中碰面。讓他出示那張字條時,他卻說已經扔掉了!我等認為此事便是他殺人的有力證據。」

「聽去確實對他不利。」狄公說道,「孟把總並不曉得高副官上樓進入存放皮貨的庫房。假若高副官不曾驚動他,他定會在事成之後悄悄溜回自己房中,也就沒人會懷疑到他的頭上。」說罷走到桌前,拿起頭盔旁邊的那支箭,此箭長約四尺,分量重得出人意料,狹長的鐵頭很是鋒利,底部還裝有兩個倒鉤,沾有褐色汙跡,看去令人膽寒:「想來這就是射死蘇副統領的那支箭了?」

方統領點頭說道:「此箭裝有倒鉤,要弄出來頗為不易,我等搞得一片狼藉。」

狄公細細端詳。只見箭桿上塗有朱漆,末端鑲著幾根黑羽,箭頭下方的一段箭桿緊緊纏著紅絲帶,作為加固之用。

「這箭無甚特別,」茅把總不耐煩地說道,「就是軍中常用的東西。」

「上面的紅絲破了一處,」狄公說道,「順著箭桿方向撕開一個口子。」

那三人聽罷不發一語,似是漠然置之。狄公雖不以為然,也只得嘆息一聲,將長箭放回桌上,說道:「須得說孟把總確實最為可疑。他既有動機,也有機會,還有能利用這一機會的出眾本領。本縣定會再仔細斟酌一番。不過,在離營之前,我想去見一回孟把總,或許可以讓高副官帶路。如此一來,與此案相關的所有人員,本縣便都已見過了。」

方統領目光犀利地瞥了狄公一眼,略略遲疑片刻後,對茅把總喝令一聲。

高副官引著狄公朝軍塞後方的大牢走去。狄公暗暗打量對方,只見高副官年紀甚輕,相貌英俊,穿一件緊身鎖子甲,頭戴一頂圓盔,看去十分整潔利落。狄公試圖與他議論這樁命案,高副官卻只是簡短應答幾句,想來這後生或是心存敬畏,或是太過緊張。

一個彪形大漢反剪兩手,正在牢房內來回踱步,一見二人走到鐵柵前,面上一喜,開口時語聲低沉,「小高,你來得甚好!可有什麼新訊息?」

「長官,這位是蓬萊縣令,」高副官膽怯說道,「想要問你幾句話。」

狄公命高副官退下,然後對孟把總說道:「方統領對本縣道是軍中判你蓄謀殺人。若是你想請求開恩,本縣很樂意助你一臂之力。我的兩名親隨馬榮、喬泰對你一向讚賞有加。」

「老爺,末將並沒殺人,」孟把總惱怒說道,「不過他們說我有罪,就讓他們砍我的頭好了。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再說人生在世,遲早總有一死,就不必請上頭開恩了。」

「如果你清白無辜,就說明兇手一心想要除掉你和蘇副統領。」狄公說道,「正是他送給你那張偽造的字條,好讓你去當替罪羊。如此說來,嫌犯也不過幾個人而已。你且想想看,有誰會因為什麼事而痛恨你和蘇副統領?」

「痛恨老蘇的人多得很哩。他做事很能幹,不過實在太過苛刻,有人稍稍冒犯一下,他就會下令抽一頓鞭子。說起我自己來,我一向自認在營裡只有朋友。若是冒犯了誰,也是無心之舉,因此說了也沒甚用處。」

狄公默然不語,心中暗自贊同,思忖半晌後又道:「你且仔細說說,在案發的前夜,你回到軍塞後有何舉動。」

「倒不如說是案發的早上哩!」孟把總說著嘿嘿一笑,「老爺想必知道,當時已是午夜過後多時了!我在回營的船上坐了半日,稍稍酒醒過來,不過心情仍是大好。負責守衛的百長真是好心腸,一路送我回到房中。我有點討人嫌,拽住他不讓走,非要大講一通方才的快活事不可,那兩個高麗客商如何討人喜歡,又如何慷慨大方,等等。那二人一個姓樸,一個姓異——念起來好生古怪!」說罷抬手搔搔亂髮,接著又道,「不錯,我記得百長滿口答應再過六七日定會隨我同去,這才放他走了。我還告訴他樸、異二人說是到了那時會拿到一筆錢,預備為我和所有朋友大辦一場宴席。我連衣服都沒脫就上床躺下,心裡高興得很。不過第二天早上卻高興不起來了!只覺頭痛得要命,勉強捱過操練,好不容易等到完事,正想回房去睡上一陣子,不料還沒來得及躺下,就看見了那張字條,我……」

「你沒看出那字條是偽造的?」狄公插言問道。

「當然沒有,我哪裡學過書法!上面只是草草寫了幾行字,不過蓋有老蘇的大印,這可是一點不假——我已在各種公文裡見過上百次了。若是沒有印章,我就會想到沒準是哪個同伴故意捉弄,定會去找老蘇核實一下。但是蓋了大印,肯定錯不了,我就立刻上樓去了軍械庫。老蘇從不喜歡有人質疑他的命令!我的麻煩就是這麼來的!」

「你在軍械庫時,莫非不曾朝窗外看過?」

「為何要朝外看?我以為老蘇隨時都可能進來,便低頭檢視幾張弩弓,再無其他。」

狄公定睛打量面前這正直誠樸的漢子,忽然走到鐵柵前,惱怒地大聲說道:「孟把總,你在有意庇護什麼人!」

孟把總一張闊臉漲得通紅,用兩隻大手緊緊攥住鐵欄,怒吼道:「胡說八道!老爺既是地方官,最好不要插手軍中事務!」說罷轉身又踱起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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