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案集 公文案

「你就只管一意孤行吧!」狄公冷冷回了一句,直朝廊道走去。獄卒開啟厚重的鐵門,高副官引著狄公一路返回方統領的官署。

「狄縣令認為孟把總此人如何?」方統領問道。

「本縣得說他看去著實不像是會謀害入睡之人的兇手,不過人心總是難測。」狄公審慎答道,「還有一事,凡有官書往來,統領總將抄件惠寄於我。如今有一份不慎遺失,為了衙內案錄齊全,可否再給我一張丙卷第四百零四號的抄件?」

方統領聞聽此言,大感意外,不禁面露驚異之色,不過仍命副官去檔房中取來。

副官片時即返,呈給方統領兩張文書。方統領瀏覽過後,交給狄公,說道:「這便是了!只是日常公務。」

狄公接過一看,頭一頁是提議將高副官與其他三名副官擢升為百長的呈文,並列有各人的名姓、年紀與從軍時間,蓋有蘇副統領的大印。第二頁上只有寥寥幾行字跡,大意是方統領懇請朝廷兵部早日批准此議,蓋有統領大印,註明日期與第四百零四號。

狄公搖頭說道:「一定是在哪裡出了差錯。那份丟失的公文理應與購買物資有關,因為後面第四百零五號公文的內容是請求供應皮帶,並註明參見第四百零四號。由此看來,第四百零四號亦應有關採買事宜,而並非人事變動。」

「我的天!」方統領出聲叫道,「書辦有時總不免弄錯吧?且罷,多謝狄縣令前來造訪,等你對這樁人命案有了高見,還請告知於我。」

狄公出門時,隱約聽見方統領對副官低聲咕噥了一句「什麼勞什子繁瑣公文」。

正午時分,驕陽似火,正門前的碼頭渾似一座磚砌爐灶。駁船駛入河中後,立時吹來一陣微風,煞是涼爽宜人。船尾的甲板上方搭有綠布遮篷,狄公與馬榮喬泰舒舒服服坐在篷下,正是負責此船的隊正加意關照的結果。

一名兵士送上一大壺茶水,待他走回船艙,馬榮喬泰便連連發問起來。

「我真不知該如何看待此案,」狄公緩緩說道,「所有的情形都對孟把總很不利,不過我隱約懷疑那傻瓜有意庇護某個人。你二人可否打探到什麼訊息?」

馬榮喬泰一齊搖頭。喬泰說道:「我們和負責守衛的百長聊了大半日,孟把總與我們暢快飲酒那天,正是由他當值。他也很喜歡孟把總,與軍塞中的其他人沒有兩樣,因此並不介意送孟把總上樓回房去,雖說那差事著實不易!孟把總一路放聲大唱下流小曲,怕是把一營人都給吵醒了!百長還說孟把總與蘇副統領雖不算知交好友,不過仍然敬重這個精明強幹的上司。雖然蘇副統領時不時發些脾氣,他也並未十分放在心上。」

狄公聽罷未予置評,半晌默默不語,一邊喝茶,一邊眺望河上寧靜的風景。兩岸皆是碧綠的稻田,幾頂黃草帽零星點綴其間,可知農人正在耕作。狄公忽然說道:「施把總也認為孟把總清白無辜,但是主管巡兵的茅把總卻認定他是兇手。」

「孟把總時常提起施琅。」馬榮說道,「孟把總是個神箭手,施琅卻是個爬牆的行家!渾身上下全是腱子肉!他負責操練兵士們爬牆,讓他們脫得只剩下貼身衣物,然後光腳爬一堵舊牆,學會將腳趾練得像手指一樣,一旦找到立足之處,就把腳趾踩在裂縫處,然後朝上再找更高的立足點,如此反覆,直至升上牆頭。我倒很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試一試哩!至於那茅把總,卻是個生性多疑的下流坯,這話人人聽了都會贊成!」

狄公點點頭:「聽孟把總說,那兩個高麗客商替你們付了所有的酒飯錢。」

「哦,那是因為我們跟他二人開了個玩笑,未免過於荒唐了些!」喬泰說話時略顯難為情,「我們三個當時正在興頭上,姓樸的商人問我們做何營生,我們就自稱是一夥攔路的響馬,誰知那二人竟信以為真,還說日後不定會給我們找個差事幹幹!等我們打算出自己那一份錢時,才知道他們已經全都付過了。」

「不過六七天後,等他二人從京師回來,我們還會再聚一次,」馬榮說道,「那時自會對他們道出實情,再回請他們一頓。我們可不喜歡坑蒙拐騙。」

「他們聽了或許會大失所望。」喬泰又道,「因為樸、異二人正等著收三條船的賬,預備到時候要好好慶賀一番。馬榮,你當時聽沒聽懂有關三條船的笑話?他二人講述過那樁買賣後,一齊哈哈大笑,幾乎不曾滿地打滾!」

「我也是似懂非懂!」馬榮懊悔說道。

狄公並未聽見二人後面的言語,緩捋長髯陷入深思,忽然對馬榮說道:「你再說說那天晚上的情形!尤其是孟把總做過什麼,又說過什麼。」

「原是這樣,我和喬大哥去了碼頭上的大蟹飯莊,那裡又舒服又涼快。」馬榮答道,「到了晚飯時候,我們看見軍塞裡的駁船開過來,孟把總與另外一人走出,彼此道別之後,孟把總就走上平臺,與我二人會合,說是今天過得十分辛苦,須得美美吃上一頓。我等果然吃了個暢快,然後……」

「孟把總有沒有說過關於蘇副統領或是高副官的話?」狄公插言問道。

「從沒說過一句!」

「他看去可否像是心事重重?」

「除了想找個漂亮姑娘,再沒別的念頭!」馬榮說著咧嘴一笑,「於是我們同去花船,孟把總才算了此心病。我們正在甲板上喝酒時,樸、異二人也上了船,已是醉得不輕。老鴇雖然一力討好,還是沒能勾起他們對姑娘的興趣。他二人只想喝酒,越多越好,還想與人開心敘話,我們五個便開始痛飲起來,用去好大一陣子工夫。後面的事我記不甚清——還是讓喬大哥接著講好了!」

「你乾脆離席不見了人影,姑且按下此事不提。」喬泰淡淡說道,「午夜過後多時,我與孟把總扶著兩個高麗商人下到一隻小船上去,那船自會載他們返回河對面的高麗坊。然後我二人打個唿哨,叫來另一條船,順水回到碼頭,只見軍中駁船正等在那裡。我送孟把總登船後,覺得十分疲累,眼看大蟹飯莊就在眼前,便跟他們說想在裡面過上一夜。所有情形便是如此。」

「明白了。」狄公說罷,又呷了幾口茶水,忽然放下茶杯,問道,「我們這是在何處?」

馬榮朝河岸上張望一下,答道:「想是回蓬萊城的半路上。」

「告訴那隊正,掉轉船頭,送我們回軍塞去。」狄公命道。

馬榮喬泰想要探聽出狄公為何突然下令折返,狄公卻只說方才忽略了幾事,想再去證實一番。

回到軍塞後,一名副官對三人道是方統領正在召開密會,議論剛剛收到的重要軍情告報。

「不必打擾統領!」狄公說道,「叫茅把總來!」

茅把總一臉驚異,狄公解釋說想要再去看看案發之處,還想讓他做個證人。

茅把總引著三人上樓,面上的冷嘲之色看去更甚。他走到蘇副統領的房門前,撕下重又貼在鎖上的封條,示意狄公進去。

狄公立在門旁,對馬榮喬泰說道:「我欲尋一個小而尖利之物,應是一個小碎片或釘子頭,大概就在這片地方。」說罷指著一塊四方形地面,從門口直到拱窗前,大致有全屋的一半長度。吩咐過後,狄公蹲在地上,開始細細檢視木頭地板,馬榮喬泰也依樣而行。

「若是你們要找一扇暗門之類的東西,想必非得大失所望不可。」茅把總譏諷地說道,「這座軍塞建成只有短短幾年工夫!」

「在這兒——我找到了!」馬榮叫道,抬手一指窗前的一處地面。只見木板上露出一個鋒利的小釘頭。

「好極了!」狄公說著跪在地上,定睛打量過釘頭,起身說道,「茅把總,可否請你親自動手,將粘在釘頭上的那一點點紅絲取下?同時再仔細看看木板上的幾點褐斑!」

茅把總站直起來,疑惑地瞧著自己指尖上的一小片紅絲。

「及到適當的時候,本縣自會請你證明這一小片紅絲正是掛在釘頭上的,還有附近的幾點褐色汙跡,很可能就是人血。」狄公肅然說罷,並不理會茅把總的追問,從桌上拿起長箭,插在釘頭旁邊的地板上,「就用這杆羽箭來做個標記!」過後思忖片刻,又問道,「死者的私人物品去了何處?還有放在抽斗內的物事?」

茅把總聽狄公語氣威嚴,不禁有些著惱,冷冷答道:「那些東西分作兩包收起,末將已請求方統領封存起來,如今鎖在我的官署內。身為軍中巡兵,我等自然不及縣衙官吏那般聰明伶俐、見多識廣,不過總還知道做事的規矩!」

「好,好!」狄公不耐煩地說道,「領路去你的官署!」

茅把總請狄公坐在自己的大桌旁,桌面上凌亂堆放著公文。馬榮喬泰立在門旁。茅把總開啟一隻鐵櫃,取出兩個油紙包裹,將其中一個放在狄公面前,說道:「這就是我們在蘇副統領身上找到的東西,裝在鎖子甲下面的一隻皮囊裡,用一根繩子掛在脖子上。」

狄公開啟封印,將裡面的物事擺在桌上,只見一張疊起的名帖,一張七年前開具的房契,一隻用來放置私人印章的四方形小錦盒。狄公開啟錦盒,見裡面空無一物,面上似有喜色,對茅把總說道:「據我想來,那印章應是在書桌的抽斗中被發現的?」

「正是。印章收在第二隻包裹裡,與抽斗中的文書放在一起。蘇副統領竟將私章擱在未曾上鎖的抽斗裡,未免也太大意了。依照規矩,本應時刻隨身攜帶才是。」

「確實如此。」狄公說罷,站起身來,「本縣無須檢視另一隻包裹。我們這就去瞧瞧方統領可否議事完畢。」

兩名衛兵站在議事廳的門外,對四人道是密會剛剛結束,過不多久便要上茶。狄公立時從衛兵身邊走過,徑直入內。

方統領坐在正中央的大桌旁,左右兩邊各有一桌,左邊坐著施把總與一位素不相識者,右邊則是兩位年長資深的軍官。稍遠處另有一張小桌,高副官正在整理文書,顯見得曾負責記錄議程。眾人看見狄公,一齊站起身來。

「本縣貿然闖入,還請見諒。」狄公走到方統領的桌前,徐徐說道,「此番前來,只為向統領報上關於人命案的新發現。若是本縣所想不差,諸位加在一起,當可審理裁斷此案?」

「如果再加上茅把總,人數就夠了。」方統領緩緩答道。

「如此甚好!請帶孟把總進來,然後我等便可正式開審。」

方統領衝副官喝令一聲,隨即拉過一張椅子,請狄公從旁坐下。馬榮喬泰立在狄公的座椅背後。

兩名勤務兵手捧托盤走入,眾人各自默默飲茶。

門扇再度開啟,只見四名全身披掛的巡兵進來,孟把總夾在當中,直走到正中央的桌案前,利落地行了個禮。

方統領清清喉嚨:「我等今日齊集此處,專為聽取狄縣令應我之請而提出的高見,過後再決定是否應重審孟國泰謀害蘇副統領一案。且請狄縣令逐一道來。」

狄公沉穩說道:「兇手之所以殺人害命,是為了阻止蘇副統領調查一起精心設計的欺詐案,罪犯可望因此得到一筆鉅款。

「本縣須得提醒諸位,依照官府條例,若要採買軍需物品,在議定之後,統領會提出請求,由書辦寫在官文用紙上,再送給副統領查閱,閱後在每一頁蓋上本人印章,然後交還給統領複查,並在末尾處蓋上統領印章。當例行抄件完成後,原件便被裝入信袋內封起,註明寄往朝廷兵部,再派人快馬送去。」

狄公呷了一口熱茶,接著又道:「這套規矩中只有一個漏洞。假如一份檔案不止一頁紙,有人品行不端且又能接觸到公文的話,他就可以毀去所有文紙,獨獨留下蓋有統領大印的最後一頁,另外寫成偽造的文書,再連同蓋有印章的最後一頁一併送去京師。」

「絕無可能!」方統領插言道,「其他幾頁紙上必須蓋有副統領的印章!」

「正是因此,蘇副統領才會被人害了性命!」狄公說道,「兇手偷去蘇副統領的印章,蘇副統領發覺了此事。不過,在詳述之前,本縣先來解說一事,貴處有一名書辦值得稱讚,皆因他嚴格依照規章辦事,這才令我能夠順藤摸瓜查出真兇。

「三天前,有一份為四名副官請求升職的公文,於是兇手得到了機會。這份文書經過審閱後已正式寫好,共有兩頁紙,頭一頁上寫著四人的姓名、年齡以及相關情形,第二頁上只有統領建議加速辦理等語(須得提醒諸位,這只是常用的套話!),並註明日期與公文編號:丙卷第四百零四號。頭一頁紙上蓋有蘇副統領的印章,後一頁紙上蓋有方統領的印章。

「兇手拿到這份文書後,將其拆開,毀去了頭一頁,換上自己已經寫好的一份加急公文,請求從高麗商人樸某和異某手中購買三條戰船,並由朝廷兵部向二人支付款項——真是一筆橫財!他偷來蘇副統領的印章,蓋在偽造的一頁上,再將文書裝入信封內,外面寫上‘朝廷兵部,採買司’,最後在信封的一角處寫下公文編號,即丙卷第四百零四號。兇手將封好的文書交給負責派送的書辦,再親自將事關四人升職的文書抄件放到檔房中。由於他對傳送文書的新規矩不甚熟悉,因此忽略了一點,沒能再送一份抄件到本縣的衙院中去。

「如此一來,負責派送文書之人先是送出了標有丙卷第四百零四號的信封,後來在同一天又收到了申請採買皮貨的丙卷第四百零五號公文。他記得有時兩份型別不同的丙卷公文會引起混淆,此人著實認真負責,因此在第四百零五號公文上附註‘參閱丙卷第四百零四號’的字樣。雖然他並未看到第四百零四號公文,卻記得信封上寫有采買司。他將第四百零五號公文的抄件收入了正確的地方,還發了一份抄件給本縣。但是本縣檢視採買檔案時,卻發現丙卷第四百零四號公文缺失不見。此事令我十分不快,因為本縣一向將檔案收得十分齊全,故此來到貴處,向方統領另要一份抄件,結果這份抄件是有關四名副官升職的文書,理應屬於人事類。」

方統領早已聽得十分不耐,在座中左右挪移,此時忍不住開口說道:「姑且略去所有細處如何?這些婆婆媽媽的瑣事,與那三條戰船究竟有何關聯?」

「兇手正是與樸、異兩名番商合謀。」狄公冷靜說道,「由於這筆子虛烏有的買賣,那二人會去京師收款,過後再與兇手分贓。等到兵部通過例行檢查發覺其中有詐時,業已過去了一月有餘,兇手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攜款潛逃。

「此計雖然策劃得十分巧妙,但是兇手的運氣不佳。在發生人命案的頭天晚上,孟把總與本縣的兩名親隨同在蓬萊城內,正遇到高麗客商樸某和異某,五人一同聚飲。那兩名番商以為他們三個是剪徑強人,便信口道出有關三條戰船和即將上京發一筆橫財等語。本縣聽兩名親隨稟報此事,於是將這兩樁事聯絡到了一處。還想再說一句,孟把總返回軍塞時,對負責守衛的百長誇耀樸、異二人如何慷慨大度,以後還會再次請客云云。兇手不意聽到此話,便以為孟把總得知了許多內情——自然純是誤解,於是下定決心要栽贓陷害,使孟把總成為替罪羊。次日一早,他得知孟把總宿醉未消,不打算去軍械庫,便送去一紙偽造的便箋,並蓋上仍舊握在手中的蘇副統領的印章。」

「方某聽得不甚明白!」方統領怒道,「我只想知道一事:究竟是誰射死了蘇副統領,又是如何下手的?」

「此事一清二楚!」狄公說道,「殺人兇手正是施把總。」

房內一片靜寂。方統領又怒道:「絕無可能!高副官明明看見施把總走入蘇副統領的房間,又出門而去。他根本沒有靠近床榻!」

狄公徐徐說道:「將近未正時分,就在攀牆訓練之後,施把總上樓走入蘇副統領的房中。當時他只穿著貼身衣物,並且光著兩腳,身上未帶任何兵器,自然也是不必,因為他深知蘇副統領習慣將箭袋扔在壁龕內,故此早已預謀好要用一支箭刺死已然入睡的蘇副統領。

「不料施把總走入房內時,卻見蘇副統領已起床下地,身穿鎖子甲,套著皮靴站在榻前。如此一來,施把總便不能以預先謀劃好的方式動手殺人了。他看見有一支箭從箭袋中掉出並落在地上,箭頭正對著蘇副統領,便邁步上前,用大腳趾與二趾夾住箭頭後方,猛然發力一踢,將長箭刺入蘇副統領毫無防護的腹部,同時做戲給孟把總看,以防他從軍械庫的窗戶朝外打量:先是搖動兩手,接著又大聲叫嚷——為的是蓋過蘇副統領仰面倒在榻上後發出的叫喊。等到人已徹底斷氣,他才出門叫來守衛,過後又與方統領和茅把總一同回到房中,趁著眾人忙亂之際,將蘇副統領的印章悄悄放入抽斗內。雖然行事幹淨利落,他卻忽略了一事,即死者的兩腳上穿著皮靴,這便讓本縣想到蘇副統領並非是在熟睡時被害的。身穿鎖子甲上床小睡倒還合情合理,因為脫下來著實麻煩,但是既已摘下頭盔放在桌上,理應脫掉皮靴再躺倒才是。」

狄公說罷略停片刻。此時眾目睽睽盡皆盯在施把總身上。只見他輕蔑地瞥了狄公一眼,冷笑一聲:「講得好不離奇,你又如何能證明呢?」

「如今你右腳的大腳趾上,定會有一道劃破的傷口。」狄公鎮定說道,「那支箭落下的地方,有一個鋒利的釘頭從木板中伸出,你踢起羽箭時,釘頭不但劃破了纏在箭桿上的紅絲,還劃破了你的腳趾,並在附近灑下幾點血跡。至於最後一個證據,過不久便會獲得,等那姓樸與姓異的高麗商人被捉拿歸案時,從朝廷兵部自然也會查到偽造的官文。」

施把總面如土色,口唇顫抖,但仍然努力自持,說話時語聲平穩:「倒也不必再勞你多等。是我殺了蘇副統領,只為欠下不少債務,急需一筆錢財。在十天之內,我自會呈請因病休假,然後便一去不返。我並不想謀害老蘇的性命,原本指望能將印章送回桌內,不料他很快發覺了此事,於是我才決意在他入睡時用利箭殺人。但是我進門後,看見他已起床下地,還衝我吼叫道:‘我本來就疑心是你,如今算是證實了!正是你偷了我的印章!’我心想這下全完了,只拿一杆箭去對付他可是大不容易。如果孟把總朝窗外張望,就會看見我二人打鬥。正在那時,我瞧見有一支箭掉在地上,便一腳踢入了他的小腹。」說罷抬手抹去額頭的汗水,又道:「我並不覺得心中有愧,老蘇本就是個陰狠刻薄之人。只是不得已將孟把總牽連進來,實在過意不去,不過也無法可想。我言盡於此!」

方統領起身離座,喝道:「施琅,交出你的寶劍!」

施把總一邊解開劍帶,一邊對狄公恨恨說道:「你這廝著實精明過人!如何會看破是我乾的?」

狄公冷冷答道:「大半由於那繁瑣公文!」

在荷文本中,「箭頭下方……加固之用」為「箭頭正下方的箭桿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

在荷文本中,此句為「‘順著箭桿方向劃了深深一道口子。’狄公說道。」

在荷文本中,「紅絲」為「紅色碎屑」。

在荷文本中,此句為「茅把總仔細看過釘頭,然後用一張紙將碎屑統統揩下」。

在荷文本中,「一小片紅絲」為「碎屑」。

在荷文本中,此處為「釘頭不但在箭桿上劃出一道口子」。

在荷文本《狄公六案》中,此處為「狄公轉頭瞥了馬榮喬泰一眼,冷冷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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