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縣自會查個水落石出!」狄公冷冷說罷,轉頭對仵作命道,「你我這便去門房走一遭!」
班頭與兩名衙役正坐在前院的石凳上,一見狄公,連忙立起行禮。班頭開口問道:「老爺,要不要叫人將臨時棺木送來?」
「暫且不必。」狄公斷喝一聲,仍舊朝前走去。
賀宅門房內,管家正在叱罵一個身穿藍布長袍的枯瘦老頭兒,兩名轎伕從窗外朝裡看覷,咧嘴嬉笑,聽得十分得趣。
「老爺,這老背晦一口咬定沒人進過宅子,」管家怒氣衝衝地說道,「但又承認自己睡過半個時辰的午覺,從申初直到申正。真是丟人現眼!」
狄公聽罷並未理會,劈頭問道:「你可認得一個姓馮的畫師?」
管家愕然搖頭,旁邊年歲稍長的轎伕叫道:「回老爺的話,認得認得!我爹在街角處擺了個飯攤,馮先生常去吃麵。他身無分文,住在一家菜店的閣樓上。大約半個時辰前,我還瞧見他在花園門口轉悠哩。」
狄公轉頭對仵作說道:「讓此人引你去馮先生的住處,請他前來賀府,切莫告訴他賀夫人身亡一事!」又對管家命道:「領路去花廳,本縣要在那裡會一會馮先生。」
花廳頗為狹小,裡面陳設雖簡,卻甚是精美雅緻。管家請狄公在桌旁一張舒適的太師椅中坐下,奉上一杯清茶,隨即小心告退。
狄公緩緩呷了幾口茶水,心想此案已略有眉目,不禁暗自欣喜,但願仵作能尋到馮先生,如此一來,便可立即審問此人了。
不意仵作竟早早轉回,另有一名男子同行,看去三十左右年紀,身形頎長清瘦,穿一件整潔的藍布舊長袍,腰繫黑絛,相貌俊雅,儀容不俗,蓄著短短的髭鬚,褪色的黑帽下露出幾綹散發,雙目碩大,明亮有神,凹陷的面頰上顯出幾片紅斑。狄公打量過後,示意他在桌旁就座。仵作為來客沏了一杯清茶,隨即立於其座椅後方。
「馮先生雅擅丹青,本縣已有耳聞,」狄公殷勤說道,「故而切盼有一面之緣。」
馮生用纖長敏捷的手指整整衣袍,溫文答道:「承蒙老爺青眼,實在愧不敢當。不過老爺急召小民前來賀府,要說只為閒談畫藝,卻是頗難置信。」
「自然另有要事。就在這花園之中,出了一樁事故,本縣正在尋找證人。」
馮生從椅中坐起,憂心問道:「一樁事故?想必不會與賀夫人有關吧?」
「正是與賀夫人有關。事故出在申正至酉初之間,就在亭閣之內,恰是你前來與她會面的時候。」
「她究竟出了何事?」馮生失聲叫道。
「你自己應該心知肚明才是!」狄公冷冷說道,「正是你謀害了她的性命!」
「她竟已不在人世了!」馮生驚叫一聲,抬手捂住臉面,消瘦的雙肩不住抖動,半日後終於恢復自持,抬頭徐徐說道,「在這世上,她是我唯一愛重之人,我又怎會害她性命!其中緣故,還望老爺不吝賜教。」
「你懼怕情事敗露,故而下此毒手。賀夫人成婚後,你仍是糾纏不休,她心生厭倦,對你說若是不斷絕來往的話,就要將此事告知其夫。你二人今日爭執甚烈,於是你便動手殺害了她。」
馮生緩緩點頭,聽天由命地說道:「不錯,確是一番合情合理的解釋。老爺提到的時辰裡,小民正在花園門口。」
「賀夫人可否知道你會前來?」
「知道。就在今早,一個街中小童給我送來一張她寫的便箋,說是有急事須得與我面議,只要申正二刻去花園後門,像往常一樣敲叩四下,自會有女僕引我進去。」
「你進門之後,又發生何事?」
「我根本沒能進去,雖然敲叩數次,奈何園門始終緊閉。我在四近徘徊了半日,試著再敲一回,仍是無果,只好轉頭折返家中。」
「給本縣看看賀夫人寫的字條!」
「這個卻是不能。我已依照她的囑咐,看罷後毀去了。」
「如此說來,你不承認害了她的性命?」
馮生聳聳肩頭:「若是老爺實在無法查出真兇,小民倒也十分樂意承擔這一罪名,正好助老爺了結此案。反正我已是年命不久、來日無多,無論死在床榻之上還是法場之中,根本無甚分別。既然她已不在,我也失去了在這世間苟延殘喘的最後一點根由。至於另一樣心中所愛,我的畫藝則早已棄我如敝屣——這纏綿不去的痼症似是毀掉了所有的才思妙筆。不過,若是老爺自認將會捉住殺人真兇的話,我也就無須枉擔這一罪名來混淆是非了。」
狄公手撫長髯,對著馮生注視良久:「賀夫人總是派一小童送信給你?」
「回老爺,並非如此。以往都是由她的侍女送來,並且這也是頭一回特意註明讓我看罷焚燬。不過無疑是她親手所書,我已慣熟了她的文風筆跡。」說到此處,馮生突然一陣猛咳,過後摸出一張素紙揩揩嘴角,紙上顯出幾點血跡。只見他漠然視之,接著敘道:「我想不出她會有何急事要與我商議,又是誰定要置她於死地呢?對於她和她的家人,我全都知之甚深,彼此相識已有十來年的光景,敢說他們在世上並無一個仇家!」說罷手捻髭鬚,又道:「她婚後過得頗為美滿。賀先生雖然情趣稍乏,對她卻是傾心愛慕,一向溫存體貼,儘管她至今尚未生育,也從沒露出過預備納妾的口風來。她對賀先生亦是心懷好感,敬重有加。」
「饒是如此,她卻仍然禁不住揹著其夫與你不時私會!」狄公淡淡說道,「此乃已婚婦人的絕大禁忌,更不必說你了!」
馮生傲然瞥了狄公一眼,冷冷回道:「老爺早已被那一套空洞莫名的規矩習俗網羅得結結實實,自然不會懂得。我得正告老爺一句,我與她的知交之誼,並無半點可以指摘之處。我二人之所以一向私下裡會面,皆因賀先生是個老派士紳,料想必會如老爺一般誤會曲解此種情誼,我們並不想傷害到他。」
「你們倒真是體貼人意得很!既然你對賀夫人知之甚深,可否明白告訴本縣,為何她近來時常心緒不佳?」
「敢不如命。實是她的父親,即以往的刺史老爺不擅理財,欠了富商華敏一大筆債務。那人心腸狠硬,眼裡只認得銀子,這一月之中,逼迫老太爺用田地來抵債。那可是家中經營數代的祖產,老太爺自然不願出讓,況且也要為佃農們的溫飽著想,若是換了華敏做主家,定會把那些可憐蟲壓榨得一乾二淨!老太爺懇求華敏等到秋收之後再來討賬,及到彼時,至少能設法支付一大筆利錢,然而華敏執意不肯,非要低價吞沒那些田產不可。賀夫人為此十分憂心,讓我帶她去見過華敏兩次,極力勸說華敏寬限一些時日,不料那無恥之徒卻道是若要此事有的商量,除非賀夫人陪他共度良宵!」
「賀先生可否知曉賀夫人見過華敏?」
「他並不知。我二人明白一旦賀先生得聞岳父債務纏身、急需銀錢,而自己又無力幫襯的話,定會十分苦悶。老爺明鑑,賀先生並無私產,致仕後也是祿賜不豐,平日養家全賴於此。」
「你二人對賀先生真是仁厚之至!」
「他是個正人君子,理應得此善報,唯獨在心性才藝上與其妻不甚相合,而我與賀夫人才是志趣相投的知己。」
「我還從未見過如此德行淪喪之徒!」狄公厭惡地怒斥一句,起身對仵作命道,「將此人交與班頭,作為殺人嫌犯關入大牢。過後你與兩名衙役將賀夫人的屍身送至縣衙,再詳驗一番,驗畢立即到二堂向我回稟。」說罷惱怒地甩甩衣袖,出門而去。
賀主簿與易本、華敏仍在二堂內等候,一名衙吏從旁侍奉。眾人見狄公進來,正欲起身相迎,狄公卻示意他們坐在原處,自行踱至書案後方,在太師椅中坐定,吩咐衙吏重新上茶。
「敢問老爺,事事都辦妥了?」賀主簿木然問道。
狄公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將雙臂擱在案上,徐徐答道:「賀先生,尚有餘事未妥。有些壞訊息要告訴你,本縣發覺尊夫人並非自尋短見,而是被人謀害的。」
賀主簿壓低嗓子驚呼一聲,華敏和易本面面相覷、驚惶不已。只聽賀主簿衝口叫道:「被人謀害?是誰謀害了她?老天有眼,為何要下如此狠手?」
「從罪證看來,似是一個姓馮的畫師。」
「姓馮?畫師?我聞所未聞!」
「賀先生,本縣已有言在先,會帶來些壞訊息,而且非常之壞。尊夫人尚未出閣時,便與這畫師頗有交情,婚後仍與他不時偷偷私會,就在那花園亭閣中。多半是尊夫人日久生厭,意欲斷絕來往。得知今日午後你將要外出,她便派人給那姓馮的送去信箋,約他前來會面。尊夫人挑明從此一刀兩斷、不再有任何瓜葛後,馮某便殺害了她。」
賀主簿呆坐不動,薄唇緊抿,兩眼定定望著前方。易本與華敏面露尷尬之色,正欲起身告退,狄公卻斷然示意他二人仍留在原處。賀主簿終於抬頭問道:「那惡人如何害了她的性命?」
「他朝尊夫人的太陽穴猛擊一拳,打得她昏厥過去,然後將人吊在屋樑上,令她窒息而死,行兇時不慎碰倒茶壺,致使壺內茶水流出,澆滅了燃著的香篆鍾,停在申正二刻前後,由此可知那便是罪案發生之時。本縣還找到一名證人,曾親眼看見馮某當時正在貴府花園門外徘徊。」
這時有人叩門,只見仵作走入,呈給狄公一份屍格。狄公迅速瀏覽一遍,得知死因是緩慢窒息。除了太陽穴上的瘀傷,死者渾身上下並無其他暴力創痕,且已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狄公將公文慢慢折起,納入袖中,對仵作說道:「告訴班頭放了關在牢中的那人,讓他在三班房中暫候一時,不定過後我還有話要問。」
仵作離去後,賀主簿站起身來,嘶啞說道:「若是老爺恩准的話,我此刻也想告退,還得……」
「賀先生且慢。」狄公插言說道,「當著華、易二位先生的面,本縣尚有一事相詢。」
賀主簿復又坐下,面露迷惑之色。
「大約未正時刻,你與尊夫人在亭閣中道別,隨後離家到縣衙二堂議事,直至酉初時管家前來報此凶信。尊夫人不幸遇害,可能發生在未正至酉初之間的任何時刻,然而當本縣告知你這一噩耗時,你卻說‘就在我離開她一個多時辰之後’,華、易二位可為此作證。敢問你如何知道尊夫人死於申正過後?」
賀主簿並未答言,雙目圓睜直盯著狄公,似是無法置信。狄公厲聲喝道:「本縣來告訴你是何緣故!就在未正時候,侍婢剛一離開亭閣,你便殺害了尊夫人,然後故意潑出茶水打溼了香篆鍾。你顯然料到本縣辦案會十分縝密,在此謝過。你明知我一旦看過現場,自會發現尊夫人原是被害身亡,並從香篆鍾推斷出案發在申正二刻前後,你也預料到遲早我會查出馮某那時就在花園門外——正是你模仿尊夫人的筆跡寫下字條並差人送去,從而誘騙他前去。賀先生不愧是深諳律法的行家裡手,想得出如此妙計來,但是精心偽造的作案時刻卻成了你敗露的根本。你不斷告誡自己說既然足可證明命案出在申正過後,自己就絕無殺人嫌疑,於是無意中竟信口道出‘離開她一個多時辰之後’。乍一聽到此語時,我並未十分留心,然而一旦發覺兇手若非馮某則必是你,便又回想起來,這句話最終成為你殺人的罪證。那‘五祥雲’並未給賀先生帶來好運!」
賀主簿坐直起來,冷冷說道:「為何我定要殺死拙荊?」
「本縣自會道出。你發覺尊夫人與馮某一向秘密私會,當她說出已有身孕時,你便決意用一石二鳥之計,將他二人一併除去。你以為那腹中胎兒是馮某的骨血……」
「不是他的骨血!」賀主簿突然高聲叫道,「你以為那倒霉的窮酸會做得出……那是我的骨血,你且聽明白了!他二人只會扯些多情善感的廢話,實在令人作嘔!說起我時也一向好言好語、溫良厚道,都是我暗中聽來的……什麼為人正派卻木訥無趣的夫君,雖然名正言順擁有她的人,卻無法理解她那超逸絕俗的心,真是這話。我簡直,簡直要……」說到此處語不成聲,待激憤漸漸平息後,方才恢復自持,語調也稍稍和緩:「我可不想與如此下作的女人一起生兒育女,骨子裡直如娼妓一般……」
「夠了!」狄公斷喝一聲,拍手喚來班頭,命道,「給這殺人兇犯套上鎖鏈,再關入大牢。明日縣衙開堂時,我再細聽他的供述。」
班頭將賀主簿帶下後,狄公對易本說道:「易先生,且讓小吏送你出去。」轉頭又道:「至於華先生,還請稍留片刻,本縣想與你私談幾句。」
房內只剩下二人時,華敏諂媚說道:「老爺須臾之間便勘破了這樁疑案!誰承想老賀他……」說罷悽然搖頭。
狄公含怒瞥了華敏一眼,淡淡說道:「將馮某人視為疑犯,並不能令我十分快意,對他不利的證據過於明晰,然而行兇的手法又與其性情全不相符。從賀府返回衙院時,我特意讓轎伕繞了一條遠道,只為能多些時間思索一番。據我想來,如果證據是由一個知情人偽造而成的話,則非賀主簿莫屬——動機自是人所共知,即受騙的丈夫意欲報復,將姦夫淫婦一併除去,但是為何要隱忍至今?他既然知曉賀夫人如何送信給馮某的細枝末節,必定早已發覺那二人不時私會。我見屍格上寫明賀夫人已有身孕,於是想到正是由於此事才使得賀主簿決意下手。如今雖知賀主簿心中所感不同於我的預料,但這一推斷仍然不差。」說罷肅然注視著華敏,又道:「偽造證據者只可能是知情的宅內人,既熟悉香篆鍾,又熟悉賀夫人的筆跡。正是因此,華先生才免於成為殺人嫌犯!」
「老爺說我?」華敏駭然叫道。
「正是。本縣知道賀夫人曾與你會面數次,並拒絕過你提出的卑汙交易。賀主簿雖被矇在鼓裡,馮某卻知曉此事,因此你想將那男女二人一併除去,同時亦有下手的機會。將近未正時,你恰好就在賀府花園裡,與此同時,賀夫人也是獨自一人在亭閣中。你雖不曾殺人,卻犯下了希圖誘姦良家婦人之罪,馮某可以為此作證;你在午間拜訪賀主簿時,還企圖行賄,賀府管家偶然聽到了幾句言語,亦可為此作證。明日縣衙開堂時,本縣將控告你犯下這兩樁罪行,並判坐牢監禁。如此一來,你在蓬萊的商賈生涯也便隨之告終。」
華敏從座中躍起,正欲跪地求饒,卻聽狄公接著說道:「只要你同意支付兩筆罰金,本縣就不予追究。首先,就在今晚,你必須修書一封給賀夫人的父親,在信中言明他可挑選任何適宜之時向你歸還欠款,並且你不會收取絲毫利錢。其次,你須得僱傭馮某人為你名下的所有船隻描畫圖樣,每張圖要付他一兩紋銀。」華敏滿口道謝,狄公揚手示意他閉嘴:「這兩筆錢只作為緩刑之用。一旦日後聽說你又去糾纏脅迫良家婦女,本縣便會憑以上二罪將你法辦。如今且去三班房,馮某就在彼處,你與他談妥之後,當即預付給他五兩紋銀。再會了!」
華敏嚇得魂不附體,倉皇告退。狄公起身離座,踱至窗前站定,玉蘭花的幽香撲面而來,心神不禁為之一爽,低聲自語道:「即便德行有虧讓人難以苟同,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含恨而終!」說罷驀地轉身出門,直朝公廨走去。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無「我剛看過大廳裡的刻漏」。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為二十二歲。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句為「休提這些」。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無「最近三年裡,他二人一直定期會面」。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句為「據我所知,自從太太嫁人後,這三年之中,全憑偶爾見上一面,馮先生才能勉強支撐著活到今天,而且太太也很樂意與他傾談哩!我總是陪在一旁……」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句為「他就住在這宅子後頭,租的是一家菜鋪的閣樓」。
此處依荷文本,在英文本中,此處為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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