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猿 暮之虎

「自然不會。」狄公一指長凳,於是顏遠從旁坐下。

「這下老爺可以看清楚那邊了!他們在最高的洞口前燃起一堆大火,究竟想要做甚?」

狄公朝山坡方向瞥了一眼,聳聳肩頭,答道:「天知道他們要幹什麼,許是想要生火取暖。」又轉頭朝南望去,黑暗中不見一星亮光,唯聞黃河汩汩的水聲。此時雖無北風凜冽,但身在高處,依然寒氣逼人,狄公裹緊身上的皮袍,打了一個冷戰,說道:「我去拜訪閔員外時,見他不時神思恍惚,不過看去仍是一位十分精明的老者。」

「一點不錯!閔員外雖然性情嚴厲,卻處事公正,對佃農們一向十分體恤,因此廣受敬重。老爺明鑑,在他病倒之前,小民手中掌管的事務頗不繁難,只需不時去農莊裡收租,並詢問可有什麼難處或糾紛,日子過得甚是單調乏味——直到洪水突發為止!城裡可是完全兩樣!老爺可曾聽說過本地州府?」

「以前曾路過一兩次,看去繁華熱鬧,一派生氣勃勃。」

「正是如此!生氣勃勃,但也花費多多哩!要想在城裡落腳,沒有大筆銀子可是不成。小民家境平常,在同宗裡算不得貴支旺族,家父開著一爿小小的茶葉鋪,僅夠日常花銷用度。這裡才是不折不扣的富家大戶,累世積蓄下的財物不可勝數。閔員外在城裡存有一大筆款子,更不必說在內地還置有不少房產店鋪。」

「如果閔員外去世,誰會繼承全部家產?」

「琪玉小姐不幸亡故後,將由閔員外的胞弟閔國泰先生繼承。他自己也家資甚富,本來就已使花不盡,不過多多益善,想必自會欣然笑納!」

狄公默然片刻,又閒閒問道:「昨天琪玉小姐猝然逝去,你當時可否在場?」

「在場?不不,小民當時並不在場,不過是我頭一個發覺事情有些不對。昨日午後,琪玉小姐心緒十分不佳,我們人人都是如此,老夫人還說她上樓歇息的時辰比平日要早。內宅開晚飯時,還不見小姐的人影,我便上去敲門,卻沒人回應,於是下來告知閔國泰先生,道是似乎情形有異,他便與其家僕一同上樓去檢視,結果發現小姐躺在床上,穿戴得整整齊齊,已經斷氣了。」

「閔小姐會不會是自尋短見?」

「自尋短見?這個絕無可能!閔國泰先生深諳醫道,立時便看出小姐死於心病猝發,那時她正在小睡。之後由我奔去向員外和夫人報信,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使!老員外聽此噩耗,忽忽如狂,老夫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撫得他平靜下來,與此同時,閔國泰先生派人將屍身收入棺木,安置在佛堂內。事情就是如此。」

「明白了。」狄公說道,「適才拜訪閔員外時,聽老夫人提到一名叫作翠菊的侍女,並隱約暗示她不但知道金子藏在何處,而且攜金潛逃、不知去向。至於情形到底如何,我還沒能十分明白。」

「回老爺,這大概是關於黃金被盜一事最合情合理的說法了。整整四十根金條,正好二百兩,就存放在閔員外臥房內的銀櫃中,銀櫃鑰匙則藏在床頭一個秘密機關裡,除了員外和夫人,並無他人知曉。再說那翠菊,雖然目不識丁,卻生得頗有幾分姿色,人又機靈識趣,與別的鄉下女子沒有兩樣。她向來一力討好老員外,還讓他不時親熱一二,我想大概是巴望著有朝一日做個收房小妾吧。」

顏遠撇一撇嘴,接著又道:「總而言之,老員外必是給翠菊看過鑰匙藏在何處,或是發燒昏迷時親口透露給她。聽說飛虎團來襲,翠菊心想不如趁機撈上一筆,便拿了金子逃走了。她可將金子埋在一棵大樹或一塊大石下面,然後奔去匪幫的巢穴中,那夥歹人見來了這麼個豐滿俊俏的姑娘,不消說一定樂開了花。過後她自可攜著金子遠走他鄉,再嫁個有錢的店主之類,想想真不失為一手如意算盤!且罷,小民還是就此告退,老爺看見懸在那邊椽柱上的銅鑼了沒?一旦土匪攻到門外,就用掛在旁邊的棒子敲鑼,這是我們約定的警報。到了換班時候,小民一定準時前來接替老爺!不不,我對這裡熟門熟路,就不用燈籠了。」

狄公將長凳一轉,重又坐下,籠起雙臂枕在欄杆上,眺望著對面黑漆漆的山嶺。方才遙見火堆前有些小小的黑柱子正被挪來挪去,心中立時便已瞭然,那是匪徒們正在裝置用來破門的撞木。如今莊內眾人皆如困獸一般惶惶不可終日,雖說顏遠看似最為淡定從容,但還是不想貿然道破實情,從而令他受驚。照目前的情形,除非雲散月出,否則飛虎團不大可能在天明前出襲,眼下除了坐等,仍是無計可施。

顏遠方才所述琪玉小姐身亡時的情形,與閔國泰的老僕口中所言倒是大致相合。不過狄公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其中一定還有隱情,臥病在床的老員外一定也有所疑心,不然何以會讓一名縣令在亡女的閨房中過夜,必是暗自希冀長於勘案的父母官能夠尋出蛛絲馬跡,從而使得真相大白。

另有一樁異事,便是閔員外特意提及曆書與星象。朝廷禮部每年負責編訂皇曆,仔細研讀過《易經》後,再將一年中天象預示的所有訊息悉數彙整合冊。由於這些訊息蘊涵有古聖先賢的智慧,因此不可被等閒視之。狄公本人屬虎,莫非正是生肖的神秘力量,引著自己來到這荒僻孤絕的莊園之中麼?

狄公搖一搖頭,決意先放下這些有關天機命數的玄想,凝神思量如何對付生人實事要緊。閔員外說過星象暗示出將有殺戮暴死,可能指土匪來襲,也可能指女兒暴卒。莊內沒有一個夠格的大夫,實為一大憾事。閔國泰這樣的長者大多通曉醫道,身為一家之長,這也常是必備的學識之一,但是無論如何總不能與開業醫師相比,更不必說衙門裡的仵作了。雖說自己對法醫之道頗為諳熟,很想親自去驗屍,不過也明知難以辦到。

想到尚且滯留在缺口那邊的一干隨行扈從,狄公暗自希望橋頭還能保得住,如此一來,兵士們便可在旁邊的營房內過夜。不過對那兩名大理寺官員,卻有些放心不下。他二人為傳聖旨,千里迢迢奔赴北州,如今亦在隨員之列,在京師中一向養尊處優,對這路途艱辛不知能否消受得起。念及此處,狄公轉而思慮起夫人子女來。聖旨傳到北州時,幸好她們都在太原老家。離開北州之日,狄公留下陶干與新任縣令交接,又派了馬榮喬泰前去太原向夫人報信,之後再護送她們三人並小兒女取道徑去京師。那一路甚為平易,倒是無須太過擔憂。

時間過得飛快。狄公以為時辰尚早,卻見顏遠從梯口處伸出頭來。

「可有什麼動靜?」顏遠登上平臺,急急問道。

「沒有,」狄公答道,「不過天色似會轉晴。若是果真如此,你最好時刻留神匪幫那邊的動靜。」說罷提起風燈,一路下去。

狄公正欲步入大廳,不想遇到廖管家從養馬的後院裡出來,仍是一副形容憔悴的模樣。

「小民隱約聽見馬嘶聲,便過去檢視馬廄裡是否乾爽。老爺以為匪徒幾時會來襲?如此心驚膽戰地坐等……」

「天亮前想必不會。那一排外屋是不是格外陰寒?不知難民中的婦孺嬰兒能否捱得過去?」

「回老爺,他們一切安好。外牆十分厚實,我們還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稻草。」

狄公點點頭,一徑走入房內。只見地中央的明火已然滅盡,廳堂中悽神寒骨,直如墓穴一般寂靜。狄公藉著手中風燈的光亮,未費周折便尋到了臺階,小心翼翼踩著樓梯直上三層,一路上放輕腳步,免得弄出響動。

狄公正要走入閨房,驚異地發現室內有一片瑩白的微光,卻是從糊紙拉門上透入,於是穿房而過,推開門扇。只見外面雲散月出,周圍的山嶺盡皆沐浴在銀輝之中。

狄公信步走上露臺。一場風雨過後,地板與木欄依然溼漉。左邊遠角處擺著一隻三層竹架,上面有一摞空花盆,看去頗似書房中用的腳踏梯。

露臺位置甚高,站在此處,可以清晰地望見飛虎團正在趕製撞木,若是為了運送撞木下山,又一路上坡直至田莊門口,他們還得再造出一輛獨輪車來不可,因此天亮之前怕是難以完工。狄公倚欄俯瞰,只見下去兩丈左右,便是後面房舍的屋頂,又舉頭仰望,卻見頂部屋簷寬闊,拉門的橫楣上方裝有一排木頭鑲板,每塊三尺見方,皆刻有云龍紋樣,做工十分精細,足見這宅子至少已有二百年之久,後來的工匠們不會再花費如許工夫這般精雕細刻了。

值此夤夜時分,一股清寒之氣迎面而來,似乎過不多久,霜凍便會再度降臨。狄公決意讓拉門半開半掩,若是望樓裡鳴鑼示警的話,房門敞開也更易聽見,正預備上床躺下,一眼瞥見室內的琴桌,便又改了主意。此時既無睡意,倒不如撥弄一回,也可藉此打發些時間,況且前朝琴書中皆道是在月下撫琴最為合宜。七絃琴乃是孔夫子最為鍾愛的樂器,因此學琴亦成為受教的一部分。狄公年少時也曾習過此藝,不過已荒疏多年,不知還能否記起那些複雜的抹挑勾剔之法,想到此處,竟生出幾分好奇之心。

狄公掉轉琴桌,將烏木琴凳置於桌後,自己靠牆坐下,一邊揉搓著冰涼的手指,一邊饒有興致地仔細端詳。只見狹長的朱漆琴身上佈滿了細小斷紋,可知是一件名貴的古物,至少也有百年之久。狄公用食指逐一撥動七根琴絃,琴聲異常低沉,餘音在空房中迴響,音準大致不差,足證琪玉小姐亡故前不久還曾彈過。他又伸出右手擰一擰瑪瑙琴軫,並努力回想自己最喜愛的琴曲該如何開頭,及到預備彈奏時,才發覺縱然記得曲調,卻已完全忘卻了指法,於是拉開存放琴譜的抽斗,果然見有一摞簿冊,草草翻閱過後,見全是更為繁難的古曲,自己根本力不能及,其中還有著名的《梅花三弄》——既然琪玉小姐生前極愛梅花,這自然也在意料之中。在抽斗底部,有一首看去簡短平易的曲子,題作《秋心》,不但曲名聞所未聞,琴譜旁邊用蠅頭小楷寫下的歌詞亦是從未見過,有幾個字被抹去,琴譜上也有修改過的痕跡,顯然是琪玉小姐自行創制而成。歌詞共有兩節:

黃葉飄兮,織成羅衣。

羅衣為誰?秋杪之玫。

寂寂秋日,令我心傷。

如飢如渴,輾轉未央。

黃葉飄兮,翩然風中。

驚飛者誰?秋杪之鴻。

安能載我,同歸爾鄉。

此心得寧,宜在遠方。

狄公兩眼緊盯著琴譜,從頭至尾緩緩彈了一遍,曲調略帶輕快,倒是頗易記誦。他又反覆演練了幾遍較為繁難的段落,終於默記在心,這才挽起皮袍的袖口,抬頭望向門外的月下山景,預備要正經彈奏一回。

就在此時,狄公從眼角處瞥見一個身材纖細的女子,正立在左邊牆角的書案旁,不禁猛吃一驚,渾身僵直不動。那灰黑的人形雖則隱匿在暗處,但蜷曲的雙肩、鷹鉤鼻的側影以及從前額朝後直梳的髮髻,卻清清楚楚映在月光下的門扇上,只盤桓了短短一刻,便立即消失不見。

狄公呆坐半日,兩手兀自停在弦上,想要叫喊出聲,喉頭卻似被一股強力扼住,半晌過後,方才起身繞過琴桌,朝黑影消失的左邊牆角處挪近幾步,惶惶然望向書案,發覺空無一人,不禁抬手抹了一把臉面。這定是琪玉小姐的亡魂顯靈了。

狄公努力整頓全神,推開拉門,走上露臺,深吸一口夜氣,只覺清涼爽淨。雖說這十幾年裡也曾數次遭遇鬼魂,不過最終都有合情合理的說法。然而適才親眼目睹的少女亡魂,又該如何解釋呢?自己曾在入睡前,依稀聽見過少女的嗟嘆之聲,莫非今番又是想象出的幻影不成?只不過彼時昏昏欲睡,如今卻十分清醒。

狄公緩緩搖頭,踱回房內,隨手掩上拉門,從袖中取出火鐮,點亮一盞小風燈,心中拿定了主意。鬼魂出現通常只為一事,即少女定是不明不白死在這房中。正是因此,她那尚未出竅的魂靈仍在四近徘徊,拼命想要衝破幽冥之界而顯形,不久前就曾在自己將要入睡時吐言發聲。方才一時興起,專心彈奏琪玉生前創制的琴曲,致使魂靈驀然有感,於是再度返回陽間匆匆露面,如此說來,自己亦是責無旁貸。想到此處,狄公提起風燈,轉身下樓而去。

行至一層平臺時,只見從閔員外臥房的門下透出一線亮光。狄公躡手躡腳走上前去,將耳朵緊貼在門板上,裡面傳來一陣低語聲,卻聽不清字句,半晌後悄然止息。有人開始低聲吟誦,唸的似是咒語或禱詞。

狄公下樓走入大廳,立在階前,提起風燈環顧四周。記得除了正門之外,還另有一扇小門,就在自己用飯時的座椅背後。閔國泰說過大廳後面有個佛堂,果然合得上榫。

狄公穿過大廳,朝那扇小門快步走去,門未上鎖,甫一推開,便有一股濃重的天竺薰香氣味撲鼻而來,可見正是佛堂,於是閃身進入,回手輕輕掩上房門,舉起風燈打量四周。只見這佛堂甚是狹小,後牆處擺著高高一張朱漆木桌,桌上的神龕內供著一尊鍍金觀音像,前面一隻銀香爐,爐內灰燼半滿,正插有四支點燃的線香。

狄公審視半晌,從香爐旁抽出一根未曾用過的線香來,與插在爐內的幾柱比比長短,發覺後者只燒去一分左右,足見有人剛剛來過這裡焚香。

一口未曾刷漆的棺木停放在一對木頭支架上,琪玉小姐的屍身暫時收厝其中。狄公注目凝望,若有所思,又見對面懸有一幅精美的織錦壁掛,從上到下遮住了整面牆壁,繡有佛陀涅槃的景象。瀕死的佛陀斜倚在長榻上,代表三界的一群菩薩羅漢圍在四周,正愴然悲悼他的離去。

狄公將風燈放在供桌上,心想既然佛堂的門並未上鎖,任何人都可隨時進入,忽然心裡一動,覺得不甚自在,似是此間另有他人。然而這小小的斗室內分明無處藏身,除非壁掛後面另有空隙。狄公走到近前,抬手觸控一下,見那壁掛確是緊貼牆面而懸,不禁聳聳肩頭。雖說無須猜測前頭的來人究竟是誰,不過最好手腳快些,因為那不知名姓者隨時都可能再度返回。

狄公繞過擺在地中央的蒲團,藉助風燈的光亮,低頭細看棺木。這棺木大約六尺來長,然而僅有兩尺來高,因此或許不必將屍身抬出,便可直接在棺內驗屍。棺蓋並未釘緊,只用一長條油紙將四面封起,狄公見此情形,不禁心中暗喜。只是棺蓋看去頗為沉重,獨自一人想要搬動,似乎並非易事。

佛堂地方狹小,且又密不透風,身在此處竟頗覺溫暖。狄公脫下皮袍,折起後放在地上,然後彎腰細看棺木,正用拇指的長指甲試圖剝開油紙邊緣時,忽然聽到一聲嘆息。

狄公渾身一僵,豎起耳朵再聽時,卻只聞得自己的脈搏突突跳動。方才有一股微微的氣流吹過,想來定是壁掛輕輕拂動。狄公開始放心撕紙,不意卻見一條黑影映在棺蓋上。

「讓她安然瞑目吧!」背後有人啞聲說道。狄公急轉過身,卻見管家立在當地,雙目圓睜直盯著自己。

「我疑心其中有詐,定要查驗琪玉小姐的屍身不可。」狄公怒道,「你想是並不知情?那為何要來這裡?」

「我……我睡不著覺,適才去過院中,皆因……」

「皆因聽見馬匹嘶叫,適才你我在外面遇見時,你就已經說過了。到底是何緣故,還不快講!」

「回老爺,我來給小姐上香,願她芳魂安息。」

「你對主家小姐的一片忠心,實在令人感佩。若是果真如此,方才我進門時,你為何又要躲過一旁?到底藏在了何處?」

管家掀開壁掛的一側,手指顫顫指著靠近牆角處的壁龕,囁嚅說道:「那……那裡曾有一扇小門,後來被堵死了。」轉頭望向棺木,又緩緩說道,「老爺說得沒錯,我本無須閃避一旁,如今再也不必躲躲藏藏了。我心裡一直深愛著小姐。」

「她對你也懷有同樣的心意?」

「老爺說哪裡話,我當然從未對她吐露過!」管家駭然叫道,「小人雖說出身名門,但那已是五十年前的舊事,如今早已門庭衰落,我也是一文不名,又怎敢對員外道出……並且她已訂下婚約,就要嫁給梁公子……」

「那好,你且告訴我,小姐突然亡故一事,你可想過其中或有可疑之處?」

「沒有,老爺。為何一定要有可疑之處?人人皆知她的心臟很弱,受不起驚嚇……」

「且罷,你可親眼見過她的屍身?」

「回老爺,我實在不忍見那般情形!當真是經受不住!我只想記住她生時的模樣,總是那般……那般……閔國泰先生叫我幫忙將她抬入這口……這口棺材裡,但我實在做不來,心中直如亂麻一般,先是飛虎團,接著便是這,這突如其來的……」

「如今你且幫我一把,設法將這棺蓋移去!」

狄公撕開油紙的一頭,三下兩下便通通扯落,命道:「你去抬那一頭!我們將它放在地上。」

二人合力抬起棺蓋。管家忽然撒手,棺蓋的那一端直掉下去,一半落在棺木上,狄公連忙使力穩住,總算不致砰然墜地。

「這不是琪玉!」管家失聲驚叫道,「這是翠菊!」

「住嘴!」狄公斷喝一聲,低頭打量棺內的女屍。只見她面容平靜,雖已死去,仍是頗有幾分豔色,兩道彎彎的蛾眉十分濃黑,雙目緊閉,眼皮略呈淺藍,嘴唇豐滿嫵媚,圓潤的面頰上生著一對梨渦,與畫像中的琪玉毫無相像之處。

狄公見管家渾身顫抖,冷靜說道:「我們將這棺蓋抬到地上,切勿弄出許多響動來。」

二人將沉重的棺蓋挪至地上。狄公提起風燈,放入棺木一角內,若有所思打量著死者身上的白綢長裙,不但衣料上好,還織有梅花圖樣。豐胸下繫著腰帶,打成一個常見的三重蝴蝶結,樣式精美,僵直的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

「這長裙是琪玉小姐的。」狄公說道。

「一點不錯,老爺,不過這人卻是翠菊!琪玉小姐到底出了何事?」

「我們即刻就來詳查一番。首先我得驗過屍身,你去外面大廳裡候著,不要點亮蠟燭,我不想讓他人知曉此事。」

管家驚魂未定,抖抖索索正欲表示異議,狄公二話不說將他直推出去,隨即關上房門。

狄公先從衣帶著手,費了半日工夫,總算解開了這複雜的蝴蝶結子,再將左臂伸入死者的腰下,略略抬高屍身,方才抽出環繞數匝的衣帶。這女子果然很有些分量,難怪老僕曾埋怨過抬下樓時覺得沉甸甸的。狄公將衣帶懸在棺木邊沿,掀開長裙的前襟,下面未有中衣,立時袒露出豐滿圓潤的胴體。狄公提起風燈,一寸一寸檢視可有施暴的痕跡。只見肌膚白皙光潤,並無損傷,但在豐乳和小腹附近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並且已懷有四個月的身孕。他從闊袖中抽出兩條僵直的手臂,順便檢視過兩手,見指甲很短且有破損之處,手掌上蒙有一層薄繭,然後將屍身翻成側轉,一瞥之下,差點驚叫出聲。就在左肩胛骨的正下方,貼有一片銅錢大小的黑膏藥。狄公小心揭下此物,只見變色的皮肉中露出一個小傷口,不禁仔細看視良久,伸手輕觸傷口周圍的皮肉,又用一根牙籤探試深淺。原來這女子被人所殺,兇器為一柄細長的匕首,刀尖定是刺入了心臟。

查驗完畢後,狄公重又放好屍身,掩起衣襟,意欲將衣帶打成先前的三重蝴蝶結,奈何無法扎出原樣,只得捏起兩端,系成一個簡單的結子,然後手籠袖中,緊皺濃眉,低頭注視著女屍,心想這真是奇案一樁。

半晌過後,狄公開門喚進管家。只見他面如死灰,兀自渾身顫抖。二人合力將棺蓋再度放回原處。

「你住在何處?」狄公一邊套上皮袍,一邊問道。

「回老爺,就在宅院後面,緊挨著顏主事的臥房。」

「好,你且回房倒頭歇息,我這就去找琪玉小姐。」

狄公不等管家問這問那,立時轉身離開佛堂,在大廳門口又溫言幾句,打發他自去歸寢,然後獨自順階而上。

二層平臺處透出光亮,卻是閔國泰立在閔員外的臥房門口,手持一盞高高的燭臺,一張闊臉上依然神色傲慢,身上仍裹著那件灰絨長袍,怨怒地瞧了狄公一眼,粗聲粗氣地道:「老爺已在望樓上值過更了?」

「不錯,倒是沒見什麼動靜。敢問令兄情形如何?」

「嗯,我正想進去探望一下,不過見室內燈火熄滅,心想還是自行回房去的好。大嫂已累得筋疲力盡,定是坐在床邊的圈椅中睡過去了,何苦再將她喚醒。老爺最好也回去睡上一覺,四處走動也是無益。」

狄公目送閔國泰矮胖的身影朝平臺盡頭的門扇移去,於是繼續登階而上,直抵三層。

狄公回到琪玉小姐的閨房中,將風燈擱在案頭,靜立半晌,望著被月光照亮的拉門出神。若是琪玉小姐尚在人間,那麼自己適才見過的映在門上倏忽而逝的影子,則必是她本人無疑,當時卻誤以為有鬼魂在室內徘徊。若是果真如此,那她定是站在露臺上朝房中窺視。

狄公推開門扇,邁步走出。先前已檢視過露臺,外人既不可能從底下攀爬上來,也不可能從屋頂降下,況且自己一看見鬼魂便迅疾奔出門去,因此對方也沒空使用梯子。狄公仰頭細看拉門橫楣上方的雕花鑲板,又迅速走回房內,發覺天花板僅比鑲板高出一兩寸左右。如此看來,在房頂與天花板之間似有一個閣樓,雖然簷下低矮處只有三尺來高,但是隨著房頂一路傾斜向上延伸,高度也會隨之增加。狄公又走上露臺,朝左手邊的花架仔細打量。通向閣樓的入口,會不會就在那裡?若是把花架當作梯子踩上去,輕易便可觸及鑲板。

狄公抬腳試探花架的最末一層,看來自己全身上去的話,怕是岌岌可危,但若換成一個輕盈纖巧的女子,想必倒還無虞。狄公從房內搬出烏木琴凳,置於花架一側,踏上去之後,抬手便可觸及雕花鑲板,先試試花架正上方的鑲板一角,果然可以稍稍挪動,又使力一推,整塊鑲板便全然開啟,只見一個女子蜷縮在黑暗的入口處,狄公手中風燈的光亮正照在她的臉上,看去面色慘白,十分驚恐。

「閔小姐最好還是下來吧,」狄公淡淡說道,「你無須害怕,我乃是前來貴莊投宿的過客。且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琪玉伸腳踩住花架頂層,不需旁人幫扶,三下兩下便已落地,抬手整整沾滿灰塵的湖藍長裙,朝山坡那邊飛虎團生起的火堆迅速瞥了一眼,默默走入房內。

狄公示意琪玉在桌旁落座,將琴凳重又挪回室內,與她對面坐下,緩緩捋著花白長髯,仔細端詳那張蒼白憔悴的面容。與三年前的畫像相比,琪玉的樣貌並無太多變化,狄公再次驚歎畫師的精湛技藝,不但描摹得惟妙惟肖,選取半身作像亦是別具匠心,如此一來,既隱去了琪玉幾近駝背的體型,又掩飾了身小頭大的缺陷。

「閔小姐,我聽說你心病猝發而亡,令尊令堂為此悲慟不已,不料死者卻是侍女翠菊,她正是在這房中被人害了性命。」狄公略停片刻,見琪玉默不作聲,便又說道,「我乃是一名縣令,在北邊某地任職。此處雖不歸我統轄,然而如今情勢非常,且又與外界完全隔絕,我理當銳身自任,務必勘查這樁殺人案。還請你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琪玉抬起頭來,一雙大眼中閃過陰鬱之色,語聲文雅低沉:「說不說又有什麼相干呢?我們很快便會通通喪命。看吶,天邊已開始泛紅了。」

「真相總是事關重大,閔小姐,我正等著聽你從頭道來。」

琪玉聳聳細瘦的雙肩,開口敘道:「昨天晚上,開飯之前,我上樓回到此房中,盥洗梳妝完畢,等著翠菊來幫我更衣。等了半日,卻不見她的人影,我便起身走到外面的露臺上,憑欄遠望山坡那邊,在密林中尋覓飛虎團的蹤影,想到我們即將大難臨頭,不禁憂心如焚。我獨自站立良久,心想時候已然不早,不如自行更衣了事,不必再等翠菊來侍候,於是走回房內,看見翠菊正大模大樣躺在我的床上,面朝裡背朝外。我不由十分惱火,走上前去正想呵斥幾句,卻駭然發現她的後背滲出一片血跡,再彎腰細看,原來人已經死了。

「我正想大聲叫喊,忽然想到適才發生的情形,連忙抬手掩口。想來翠菊上樓後,見房內無人,以為我尚在樓下,便趁機一頭躺在床上,預備著一聽見我上來就立時跳下地去。老爺明鑑,她就是這麼一個憊懶放肆的丫頭。就在那時,有人潛入室內,以為躺在床上的是我,從而下手誤殺了翠菊。我心裡正轉著這些可怕的念頭,就聽見從外面傳來腳步聲,定是殺人兇手再度轉回了!我嚇得要命,於是趕緊奔到露臺上,一頭鑽入閣樓之中。」

琪玉住口不語,用白皙纖長的手指輕撫幾下秀髮,沉吟片刻,接著敘道:「須得先解說一事:當初甫一聽說飛虎團在附近盤踞,我便想到這閣樓不定會派上用場,如果匪幫闖入莊內濫殺無辜,或許我與年邁的雙親可以藏匿在此,後來發覺當真是個極好的避難之所,故此已放了幾床被褥、一罐清水與幾盒乾果進去。再說我剛剛離開臥房,就聽見房門開啟,接著又是那可怕的腳步聲。我靜等許久,側耳細聽,卻沒聽到什麼動靜。最後傳來一陣咚咚的敲門聲,還有人叫著我的名字,我心想這定是兇手發現錯殺他人後使出的詭計,於是默不作聲,半晌後又響起敲門聲,這次卻是叔叔驚叫著說我死了。叔叔一定是把翠菊誤認作我,他上次見我還是七年前的事,今番回鄉探親,我們尚未彼此晤面,那翠菊又只在女眷內宅出入,叔叔自然也沒見過她。不過翠菊穿一身藍布衣裙,一看就是侍女打扮,叔叔竟會認錯,實在令人怪訝。於是我料定兇手二次進門後,必是從屍體身上脫下原來的粗服,再替她換上了一件我的衣裳。我意欲出去向叔叔道明原委,又一想,還是讓兇手以為我失蹤不見更妥當些,如此一來,我也可多些時間弄清真相。

「我又驚又怕,只覺筋疲力盡,便在閣樓裡睡了一夜,今早打算下樓取一罐清水與一盒糕餅。我小心翼翼走到二樓平臺上,卻聽見顏主事與廖管家正在議論我昨日心病猝發而死一事,由此益證兇手多少已大功告成,即瞞天過海掩蓋了殺人罪行,此人定是異常狡詐,且又心狠手辣,令我愈發覺得恐懼。午後我小睡了一陣,晚上聽見房內再度傳出響動,似是顏主事在說話,接著又沒了聲息,後來卻聽到有人在彈奏我最心愛的琴曲。除我以外,宅內再無旁人會撫琴,我便猜想或是外來之客,甚至就是兇手或其同夥也未可知。當時暴雨已停,要想窺探這神秘的真兇到底是何面目,正是絕好的機會,於是我悄悄從閣樓裡下來,站在門邊朝房內看覷,只見黑暗中坐著一個高大男子,留著一把長髯,以前從未見過。我心裡十分害怕,趕緊轉身又奔回閣樓中去。事情經過便是如此。」

狄公緩緩點頭,琪玉很擅長推理作結,確是一個頭腦聰慧的女子。狄公移過茶盤,為琪玉倒了一杯茶,眼見她幾口喝乾,方才問道:「閔小姐,據你想來,誰會是那意欲害你性命的兇手?」

琪玉愁容滿面,搖頭答道:「回老爺,我一點也想不出,而這茫茫然的毫無頭緒正是令我恐懼之處!家中很少有客來訪,因此我幾乎不認得什麼外人。軍塞旁邊的村子裡住著一位琴師,以前倒是定期前來,直到去年為止。教授我書畫的業師也曾在宅內住過一段日子。待我習完課業並與梁公子訂下婚約後,更是深居簡出,除了自家人,外客一概不見。」

「在此類案件中,我們總是從探尋動機下手。小姐想必是這田莊的唯一繼承人了?」

「正是,我曾有一位兄長,不幸已於三年前亡故。」

「除你之外,還有誰會繼承這筆財產?」

「回老爺,就是我的叔叔。」

「這倒是值得深究。我聽說你那叔叔雖然家資富有,卻十分愛財。」

「不不,這不可能!」琪玉叫道,「叔叔與家父一向十分親厚,他絕不會……還請老爺早早打消這一念頭。」說罷思忖片刻,略略遲疑後又道,「想來定是那姓廖的管家了。我知道他對我頗為鍾情,雖然他從未開口吐露過,但我早已心知肚明。他身份低微,且又一文不名,當然不敢奢望能娶主家的獨生女兒為妻。不過廖家也曾是書香門第,還出過兩位有名的詩人,若是我自己有意,不定家父也會考慮這門親事,然而他始終緘口不言,等到我與梁公子正式訂下婚約,自然一切都為時已晚,我分明看出這訊息令他頗為失意。不過,如此一個溫厚謙和、知書達理之人,實難想象竟會……」

琪玉朝狄公投去疑問似的一瞥,狄公卻未予置評,舉杯呷了一口茶水,說道:「閔小姐,我認為翠菊非是死於誤殺,並且確信她正是兇手意欲除去之人。我剛剛查驗過她的屍身,發現已懷有身孕。據你想來,那腹中胎兒的父親會是何人?」

「她遇到的所有男子怕是都有可能哩!」琪玉刻毒地說道,「翠菊一向懶惰,又淫蕩成性,總在後院與那些青壯農夫們嬉笑調情,還滿以為自己行止不端能瞞得過眾人耳目,殊不知全被我在這露臺上看得一清二楚,直是與煙花粉頭一般下作,實在令人厭惡!正是她偷去了銀櫃裡的金子。眾人原本以為她已捲了金子悄悄逃走,當我發現她被殺時,才立時想到金子一定還藏在宅內某處。老爺說得一點不錯,她並非被人誤殺,正是那姦夫想要獨吞所有錢財才下此狠手!我們必須趕緊搜尋,莊內眾人能否保住性命,全看能否找出那二百兩黃金了!」

狄公重又斟滿兩杯茶水,隨口說道:「我倒聽說翠菊是個純樸穩重的姑娘,當令尊生病臥床時,對他照料得十分精心。」

琪玉聞聽此言,不禁氣得面紅耳赤,「她哪裡是照料我父親!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賤人,只會一心籠絡巴結,這才是她做的勾當!因此家母不得不三番兩次將她趕出家父的臥房。我曾親自撞見過一回,她嘴上說是幫忙整整被褥,其實合該整整自家衣服才是!故意敞胸露乳,還不是專為賣弄那兩大塊!正是藉此手段,她才探聽出銀櫃鑰匙藏在何處,真是個詭詐多端的賤貨!這邊向家父時時諂媚討好,那邊又在外頭與一個無賴暗中勾搭並懷上了孽種。還請老爺務必查問莊內收留的難民,那姦夫定是混跡其中,為了得到失竊的金子而殺死翠菊。」

狄公徐徐說道:「不錯,我相信正是那姦夫害了翠菊性命,但我不信他會是個無賴遊民,若是果真如此,他便絕無可能上樓潛入這閨房中殺人行兇。只有住在這宅內的某個人,才可能從容出入而不致引起懷疑。兇手用匕首刺死翠菊時,滿以為房中再無他人,但是出門下樓後,不見你的人影,這才想到你可能一直都在外面露臺上,並親眼目睹了整個兇案,於是打定主意要唬得你不敢開口,便又再度上樓入室,給死者換上你的衣裙,此舉正為警告你一旦洩露訊息的話,亦會遭到同樣的下場。如今你失蹤不見,想必他心裡也正七上八下、疑神疑鬼。還有誰知道你這藏身之處?」

「回老爺,並無一人,我原本打算昨日用過晚飯,再將此事告知家父。」

「好吧。」狄公說著起身離座,出門踱至露臺上,熹微晨光之中,分明望見用來運載撞木的獨輪車已然完工,眾匪正從山洞中陸續牽出馬匹。

狄公轉回房中,重又落座,說道:「其實堪為疑兇者並不多。據我想來,主事顏遠實為第一人。」見琪玉張口欲辯,迅速抬手示意一下,接著又道:「眾人以為小姐猝亡後,他的漠然態度就很可疑,使人覺得實為刻意迴避、免得親見。廖管家是因為傷心悽惻而不忍目睹,然而顏主事並無此心結。他如果見過屍身,日後便可能被問起為何不對閔國泰先生言明死者並非小姐本人——如此一來,定會露出破綻,因此不想冒此風險。雖然閔國泰先生與其家僕辨別不出你和翠菊,顏主事卻知道得清清楚楚。」

琪玉朝狄公投去驚恐的一瞥,出聲叫道:「顏相公是個品格端方的謙謙君子!他又怎會自輕自賤,與一個粗俗平庸的鄉下丫頭做出這等醜事來!」

「要說洞察此類男女糾葛,想來我總比小姐更在行些。」狄公溫言說道,「據我看來,那顏相公並非德行嚴謹之人,離開熱鬧繁華的州府,也是情非得已。我疑心他正是因為惹出了風流官司,才被其父送到此處長居而不得回城。顏老先生縱能寬宥容諒,但也是可一不可再,若是得知兒子竟誘騙了親戚家的侍女,定會將他逐出家門不可。」

「豈有此理!」琪玉氣惱地叫道,「顏相公生了一場病,因此才被送到鄉下來休息調養。」

「閔小姐何出此言!像你這般聰慧的女子,似是不當輕信如此單薄的說辭!」

「這並非單薄的說辭!」琪玉執拗地說罷,起身又道,「老爺能否這就帶我去見家父?我急於對他道出所有實情,然後再與他商議如何找到金子,那是我等保全性命的唯一指望。如果不能儘快尋出的話,飛虎團就會將這莊內殺得雞犬不留!」

狄公亦起身說道:「閔小姐,我很樂意帶你去見令尊令堂。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先與我同去望樓,我想要問顏相公幾句話,並且希望你也在場,以便立時證明他口中所言是虛還是實。若是他當真清白無辜,我們便去搜尋那二百兩金子。」見琪玉又要生出異議,便指著外面大聲說道:「老天!飛虎團已經來了!」

琪玉一聽這話,嚇得直奔到狄公身邊。只見十來個匪徒騎馬衝下山坡,後面還有一輛載有木器的帶輪車,正被其餘人簇擁拖曳著順坡而下。

「他們運了撞木一路下山!」狄公大叫一聲,抓住琪玉的衣袖,斷喝道,「時間緊迫,不容耽擱!」

「那金子怎麼辦?」琪玉叫道。

「顏遠到時自會道出,隨我來!」

狄公拽著猶豫不決的琪玉,一路奔下樓去,這時望樓裡開始鳴鑼告警。二人快步穿過庭院,難民們也從屋內紛紛湧出,交頭接耳鼓譟不已。狄公正要登上通向望樓的木梯時,一眼瞥見兩名年輕力壯的後生正爬上門樓頂端,一張大漁網已在那裡準備就緒。

狄公剛從平臺上露出頭來,顏遠便大聲叫道:「飛虎團正衝下山來,還帶著一根撞木!他們……」話說到一半,卻見琪玉從狄公身後冒出,不由得大驚失色,張口結舌地叫道:「你……你……」

「顏主事所見不虛,也是我命不該絕,」琪玉迅速說道,「這一向藏在閣樓中,如今被這位縣令老爺帶來。你當時並沒看過屍體,因此不曉得死者不是我而是翠菊。」

此時從下方傳來嘈雜的叫嚷聲。東方已經漸白,只見四名匪徒正在牆外躍馬跳踉,耀武揚威地揮舞著長矛,肩上的虎皮在晨風中颯颯飄動。狄公極目遠望,昨夜一場暴雨過後,混濁的河面又見上漲,霧氣卻已散盡,有一個小黑點出現在遠方。

狄公轉過身去,對顏遠厲聲說道:「顏主事,如今真相皆已大白,正是你與閔小姐合謀殺死了翠菊。她懷了你的骨肉,並以此要挾與你成婚,但是對你而言,玩弄這個可憐的鄉下姑娘只是一點順便的消遣而已,你真正想娶的,是腰纏萬貫的田莊繼承人。閔小姐雖然鍾情於你,但也深知自己的父親決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況且已與梁家正式訂下婚約,閔員外決不會將愛女許配給一個身無分文、行止不端的遠房親戚。飛虎團的出現,對你們來說自是天賜良機,正好藉以擺脫困境。閔小姐先從銀櫃裡偷出金子並妥善藏起,接著你二人合力害了翠菊性命,並給死者換過一件本是閔小姐的長裙,倉促之下來不及套上中衣。閔小姐自己藏入閣樓中,而顏主事你則小心行事,務必使得只有閔國泰先生與其家僕得見屍身,過後又立即收厝入棺,如此一來,人人都以為死的便是閔小姐了。翠菊背上的刀口被仔細擦拭乾淨,並用一片膏藥貼住,即使閔國泰先生親眼看到,也會以為那膏藥是她生時為了敷住傷口而貼在背後的。事實上閔先生根本不曾脫衣檢視過屍身,心裡也不曾有過殺人害命的念頭,又何必多此一舉呢?既然閔先生並未解開死者的衣裙,也就不曉得裡面未著中衣——如果看到的話,或許會令他尋思一二也未可知。」

「故事編得倒是不壞!」琪玉輕蔑地說道,「照你這異想天開的說法,我們過後又會有何舉動?」

「這個自然不難推斷。當飛虎團前來攻打田莊時,顏主事便趁亂溜走,與你一起躲在閣樓中。等到匪徒們殺盡莊內老小、洗劫一空並揚長而去後,你二人再從藏身之處下來,等待洪水退去。你深知飛虎團通常不會放火燒屋,因為懼怕煙火升騰會引起對岸軍塞的注意。過後你們將攜了那二百兩金子,一同去城內悄悄住下,等到合適的時候,閔小姐再去官府現身,先講述一段悲慘的經歷,自己如何被飛虎團綁去,受盡種種折磨,最後又如何逃脫魔掌云云,然後要求繼承閔家財產,因為你本就是合法的繼承人。錢財一旦到手,你二人大可遠走高飛,結為夫妻,從此生活優裕,雖然這一切將以閔小姐年邁的雙親外加四五十條人命為代價,但是想來你們也不會十分在意。」

狄公見琪玉與顏遠默無一語,接著又道:「只可惜你們運氣不佳,昨晚偏偏遇上我過路投宿,不但發現了這起殺人案,還從秘密閣樓裡尋出了閔小姐。不過閔小姐端的是聰明過人,這話先前我已說過,如今還想再說一次。你講述了一個聽去甚為合情合理的故事,如果我信以為真,此時你必已僥倖地尋出藏金來了。交出這筆贖款後,一切亦將化險為夷,翠菊已被除去,你與顏遠大可暫且忍耐一時,等日後將閔家財產抓在手中,再伺機一同私奔。」

這時響起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匪徒們正推著撞木,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行進,直朝田莊正門而來。

琪玉兩眼噴火直盯著狄公,一張慘白的面孔幾近扭曲,狄公看在眼裡,不禁心中默唸「如飢如渴」。只聽她突然叫道:「都是你這狗官跑來壞事!我才不會告訴你金子藏在何處。如今大家都難逃一死,連你也跑不了!」

「別做傻事!」顏遠大叫一聲,瞧見另有一隊匪徒揮舞刀劍順坡衝下,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忙對琪玉又道,「老天在上,你千萬得說出金子藏在哪裡!你對我有情有意,總不能眼看著我被這夥歹人活活砍死吧!」

「然後你就可將所有罪過都推在我一人頭上了?我的好人兒,告訴你休想!倒不如黃泉路上大家結伴同行,你那心愛的小淫婦翠菊姑娘已經先走了一步!」

「翠菊……她……」顏遠囁嚅說道,「是我心意不堅拋閃了她,當真愚蠢透頂!她不但一心愛我,且又不求任何回報!我本不想害她的性命,你卻非說為了不留後患,我們必須除掉她,而我這蠢人到底還是選中了你和你的萬貫家財,一個醜陋歹毒的大頭女人!」琪玉聞聽此言,不禁踉蹌後退幾步。只聽顏遠又喑啞說道:「而她才是無可挑剔!我本來可以摟著她那豐潤玲瓏的身子夜夜銷魂!然而卻非要與你這乾癟的皮包骨廝混在一起,還不得不陪你一同做些沒用的下流花樣!我恨透了你,我要……」

狄公忽聽背後一聲慘叫,急忙轉過身去,然而為時已晚,只見琪玉已翻過欄杆,墜下望樓。

「這下我們全完了!」顏遠大聲叫道,「再也沒法找到金子,她從未對我說過藏在何處……」

顏遠驀地住口不語,憑欄俯身朝下望去,面露駭異之色。琪玉落在一堆大石之中,直跌得頭歪頸折,只見一個匪徒跳下馬背,走上近前,彎腰從死屍身上扯下耳環,又摸摸兩隻衣袖,卻是一無所獲,站起身來怒罵一句,拔劍猛砍向屍體腹部,竟至肚破腸流。

顏遠轉身一陣劇烈作嘔,兩手捧著肚子,到底吐出幾口穢物來。狄公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從地上拽起,怒喝道:「你究竟如何謀害了自己的心上人,還不從實招來!」

「我沒有殺她!」顏遠喘息說道,「是琪玉說從銀櫃裡取金子時被翠菊看見,因此非得除掉她不可,然後這女魔頭就給了我一把尖刀,命我必須下此狠手。她二人當面對質時,翠菊道是從未盯過她的梢,這時琪玉突然從我手中奪過匕首,用刀尖指著翠菊的胸口,惡狠狠地說道:‘你扯謊!把身上的衣服脫了,讓我瞧瞧你究竟拿什麼好處迷住了我的男人!’翠菊嚇得要命,戰戰兢兢脫下衣裙,她又逼著翠菊立在床邊,將兩臂舉過頭頂。屋內寒氣迫人,翠菊冷得直打哆嗦,那惡女人用刀身輕輕劃過翠菊的前胸後背,口中不停說著下流話。翠菊又驚又怕,哀吟不止,每次想要躲開時,琪玉便會轉而以刀尖相向,還低聲加以威脅,汙言穢語,簡直不堪入耳。我只能呆立一旁、束手無策,生怕她一時狂怒,傷到那無力自保的可憐姑娘,輕則見血,重則身殘。眼看琪玉終於放下刀尖,我趕緊上前捉住她的肩膀,大叫停手,她卻輕蔑地瞥了我一眼,傲然命令瑟瑟發抖的翠菊轉過身去,然後伸出左手,冷冷地輕撫一下肩胛邊緣,猛地將匕首深深刺入了翠菊後背。

「我踉蹌後退幾步,靠在牆上,才算勉強站穩腳跟,腦中一片昏亂,只是呆呆觀望。只見她將翠菊放倒在地,小心止血後又揩乾血跡,嘴裡不停哼唱著一支可怕的小曲,接著貼了一片膏藥在傷口處,收起翠菊的衣物,整整齊齊捲成一個包裹,再給翠菊換上一條她自己的白裙,叫我一同將屍體挪到床上去。她給翠菊扎腰帶時,面上平靜如常,就好像在梳妝檯前自行穿衣打扮時一樣,那景象真是……真是難以言喻!」

顏遠兩手掩面,半晌後才又抬起頭來,極力自持一下,開口問道:「老爺是如何看穿我們的?」

「閔員外執意要我在閔小姐房中過夜,正是這委婉的暗示引著我走對了路。閔員外十分疼愛自己的女兒,但也深知閔小姐因為長期多病、憂心忡忡,內心變得陰暗扭曲,因此懷疑她的暴卒可能另有隱情。我與閔小姐在閨房中交談時,她始終鎮定自若,不過痴狂之情正如火苗一般危險,哪能輕易包藏得住,我對翠菊的一句稱讚和對你的幾點苛評,便足以激得她原形畢露。至於你顏主事,則遠不及她那般擅長做戲。莊內人人都以為大限將近,因此惶惶不可終日,唯獨你與眾不同,然而在我看來,你卻並無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甚至恰恰相反,看去更像是一個懦夫——方才的一幕便足以為證。你用幾近輕浮的語調議論我們即將臨頭的厄運,正是因為你想的不是死而是生,正滿心盤算著如何利用情人的萬貫家財而坐享富貴。你適才提到翠菊衣帶上打成的蝴蝶結,這正是本案的關鍵之處,只有女人才會打得出如此複雜的結子來,這對閔小姐來說十分平常,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居然因此留下了自我暴露的線索。」

顏遠聽得目瞪口呆,狄公又道:「且罷,我相信你方才所述全是實情,閔小姐確是主犯真兇,你懦弱無能,只是受她利用的工具而已。但是身為一樁殺人案的從犯,你亦將被押至法場,砍頭示眾。」

「押至法場?」顏遠放聲大笑起來,刺耳的笑聲裡夾雜有哭腔,這時下方復又傳來轟鳴之聲,「你這蠢貨豎起耳朵聽聽!飛虎團正在大力撞門哩!」

狄公默然傾聽,不發一語。過不多久,隆隆的撞擊聲戛然而止,片刻寂靜之後,忽又傳出一片叫罵號呼。

狄公憑欄俯瞰,對顏遠說道:「你瞧,他們開始潰退逃命了!」

只見匪徒們丟下撞木,騎在馬上的幾人瘋狂鞭打著坐騎,朝山坡方向疾馳而去,徒步行走者則跟在後面一路狂奔。

「他們……他們為何忽又散去?」顏遠疑惑不解地問道。

狄公轉身指向黃河,只見一艘龐大的戰船正迅速駛來,長長的槳片整齊而有節律地拍打著水面,使得大船得以右轉行至岸邊。五彩旗幡迎風招展,甲板上站滿了頭戴尖盔、手持長戟的兵士,船尾則是一大群披著綵衣的戰馬,用鐵鏈緊緊拴在一處。另有一條形制稍小的船隻跟在後面,船上堆滿木料與成捆的麻繩,還有一群身著褐色皮衣風帽的人,正忙著給推車安裝輪軸。

「就在昨晚,我給軍塞統領送去一封書信,」狄公徐徐說道,「信中道是臭名昭著的飛虎團正在此地滋擾,請求派來一隊騎兵與一隊掘子軍。騎兵前去圍剿匪幫,工兵可修復缺口處的斷橋,從而使得我的手下隨從能前來匯合,與此同時,我也正好可以了結這樁殺人案。我受命前往京師長安,不得延誤,但願今日午後便可準備就緒、上路出發。」

顏遠盯著正在靠岸的船隻,雙目圓睜,似是無法置信,啞聲問道:「老爺又是如何將書信送過去的?」

「我另組了一支自己的飛虎團。」狄公說道,「昨日傍晚,我先寫下十來封內容一模一樣的書信,封好後交給一個在宅內放風箏的少年,囑咐他在每隻大風箏上附帶一封信,然後再逐個放飛出去,等風箏飛到高空後,便割斷線繩。當時北風正勁,我暗自希望至少會有一兩隻鮮豔奪目的風箏能夠吹到對岸的村莊裡,被人揀到後,再送至軍塞統領面前,看來果然不出所料,終於天遂人願。飛虎團眼看覆滅在即,顏相公也預備認罪伏誅吧。」

見《鐵釘案》。——原注

在荷文本中,此句僅為:「狄公勒住馬匹。」

在荷文本中,此人姓王。

在荷文本中,此處為四百多人。

「秋心」即「愁」。

在荷文本中,這首歌詞大意相同,但其中某些詞句與表述有所區別,「秋杪之玫」為「秋杪之菊」,「秋杪之鴻」為「秋杪銀鴻」。

此處有誤,應為二層平臺。

在荷文本中,此處為一百年。

在荷文本中,以下另有一段:「顏遠住口不語,雖則寒氣迫人,扭曲的面上卻汗水直流,再度開口時,幾乎難以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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