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猿 暮之虎

田野平曠,寂無人煙,狄公緊裹一身厚皮袍,在官道上獨自策馬馳騁。此時天色將晚,暗淡的冬日夜幕已然落下,眼前卻是一片洪水橫流,滿目淒涼蕭瑟,高出地面的官道橫貫其間,猶如晦暗鏡面上劃出的一道裂痕。天上的鉛雲倒映水中,看去好似低低地懸垂在波紋上一般。北風席捲著大塊濃黑雨雲,正朝遠處霧氣迷濛的山間移去。

狄公一騎絕塵跑在前頭,將兵士隨從甩在身後一里開外,頭上緊裹著皮帽,彎腰半伏在駿馬的脖頸上,直盯著前路沉思默想,自忖理應多多思量今後才是。再過兩日,便可抵達京師長安,並從此就任顯赫要職,實是出乎意料,然而總會憶起那個位於極北苦寒之地的小城,身為北州縣令最後幾日的慘痛經歷,仍然縈繞心頭,久久未去。

三天前,狄公一行人離開北州,一路南下,穿過冰雪覆蓋的北方鄉間,行至此地時,不料積雪驟然消融,致使洪水肆虐,今早便遇見成群結隊的百姓離家逃難,腳上裹著沾滿泥巴的破布,揹負僅有的一點家當,疲累不堪地緩緩前行。將近午時,眾人在道邊的關卡內歇腳用飯,扈從統領稟報說如今正進入最危險的地帶,整個黃河北岸皆被洪水淹沒,又提議不如暫留此處,待前方水勢消漲的訊息傳來後再做定奪。然而狄公受命必須按期抵達京師,不得延誤,故而決意仍舊趕路,並從地圖上得知渡過黃河後地勢漸高,還駐有一座軍塞,預備今晚便到那裡過夜。

此時官道上空空蕩蕩,略無人跡。一片汪洋泥沼中,只有零星幾處被洪水淹沒的農舍屋頂,可見此地不久前還是豐饒富庶、人口眾多。將要進入山地時,狄公望見道路左前方立著兩座營房,有十來個人正圍攏一處,驅馬上前一看,卻是當地的民團鄉兵,個個頭戴皮帽,身穿皮褂,足登齊膝的高靴。前面官道已斷,混濁的泥水滾滾流過,衝出大約百尺來寬的一個缺口,眾人正憂心忡忡地注視著用木柴堆成的護岸堤壩。

缺口上吊著窄窄一座浮橋,對面的官道直通向密林叢生的山坡。浮橋由麻繩捆起的粗大圓木倉促架成,一半浮在水上,正隨著翻滾的浪頭不停上下搖擺。

「此處危險,老爺!」團練使大聲叫道,「水勢越來越猛,這橋眼看就要不保,老爺最好還是回去。一旦繩索被沖斷,我等便會棄橋而去。」

狄公在馬上轉頭回望,只覺朔風凜冽、撲面而來,不禁眯起兩眼,遙見一隊人馬正在道上疾馳,心想一應隨從很快便會趕來,又看看缺口對面的山嶺,決意不妨冒險一回。依照地圖所示,再走大約兩刻鐘便可穿過山地,行至黃河岸邊。到了那裡,定有渡船可以載自己過河,直抵南岸的軍塞。

狄公驅馬踏上溼滑的浮橋,橋身左右搖晃,麻繩嘎吱作響,不得不格外小心。馬兒邁著僵硬的腿腳,艱難地走過大約半程時,泥水湧上橋面,狄公拍拍馬頸以示慰藉。忽有一根樹幹漂來,正撞在浮橋上,激起的浪頭險些淹到馬肚,並將狄公腳上蹬的皮靴打得透溼。狄公催馬疾走,另一端的木頭橋面尚且乾爽,很快便行至對岸的地面上,又朝地勢高處加緊快跑幾步,直到林邊樹下方才停住。轉頭回望時,只聽一聲巨響,卻是一叢被連根拔起的灌木順流而下,正中浮橋。橋身中部被撞得高高拱起,猶如彎曲的龍背一般,緊接著麻繩斷裂,圓木四散,轉眼間便被衝得不見蹤影,只剩下一股汙泥濁水在兩岸之間洶湧奔騰。

狄公揚起馬鞭,朝著眾鄉兵揮舞幾下,示意仍將繼續趕路。浮橋一旦修好,扈從便會一路趕來,自己只需在軍塞中等待即可。

官道一拐,轉入一片陰暗背風的林中,兩旁皆是高大的橡樹。狄公只覺皮靴溼透、兩腳冰涼,不過途經大片洪區後,如今重又踏在堅實的地面上,總算心中稍慰。

忽聽得樹枝折斷之聲,只見一名大漢從密林中策馬衝出,形容粗野,長長的亂髮用紅布紮起,肩披一塊虎皮,揹負一柄闊刀,收韁勒馬攔在道中,一雙冷酷的小眼緊緊盯住狄公,兩手揮舞短矛拉開架勢。

狄公勒住馬匹,大聲喝道:「把路讓開!」

那大漢手持短矛刺來,矛尖劃出一道圓弧,掠過狄公坐騎的馬鬃。狄公一緊韁繩,忽地勃然大怒,壓抑多日的一腔鬱情終於得以發洩,抬手拔出負在背後的長劍,如閃電一般直刺過去。不料對方竟也會些武藝,用矛尖宕開後,揮動矛柄朝狄公頭上襲來。狄公閃身躲過,矛尖又呼嘯而至,於是用劍一擋,鋒利的劍刃一下便砍斷了木製短矛。那人手持半截兵器,正目瞪口呆時,狄公驅馬上前,揮劍朝其脖頸猛砍過去,卻見對方兩腿夾緊坐騎,原地打一個轉,長劍正擦過頭皮,口中咒罵一聲,並未拔出背後的大刀便落荒而逃,回頭叫道:「又來一個自投羅網的!」隨即冷笑一聲,在林中消失了蹤影。

狄公收劍入鞘,驅馬前行,自忖須得整頓全神、恢復自持,不應對一個劫道的歹人如此大動干戈,只是在北州的慘痛往事依然影響至深,不知能否重獲內心的平靜,想到此處,不禁倍感悽惻。

直到登上最後一道山樑,狄公再未遇見一人,行至如此高處,復又領略到北風凜冽、寒涼透骨,於是一路下山,疾馳到河邊方才止步。朝西望去,只見河水暴漲,濁浪拍石。對岸被一片迷濛的霧氣所遮蔽,絲毫不見渡船的蹤影,渡口處只剩下兩根殘柱,兀立在翻騰噴湧的白浪之中。水流從東向西,挾著巨樹與灌木滾滾而下,發出低沉的隆隆濤聲。

狄公皺眉審視半晌,只覺滿目蕭然,又值暮色漸濃之時,景象格外淒涼灰暗。唯一可見的人居之處,乃是一座古老田莊,建在西邊大約三里之外的低丘上,四周高牆環繞,東邊角落處還有一座望樓,一股青煙從莊內嫋嫋升起,旋即便被朔風吹得四散。

狄公振作精神,掉轉馬頭,沿著蜿蜒小徑朝山上奔去。如今又是走入了死衚衕,自己與一眾隨從必須暫留此地,等待渡船恢復後,方可繼續趕路。

田莊周圍滿是長草與巨石,不見一棵樹木,莊後的山坡上卻是密林叢生。遠處隱約可見一個山洞,有人正在洞口前逡巡走動,另有三人騎在馬上,從林間順坡疾馳而來。

狄公走到半路時,忽見道旁立著一根高高的木樁,頂端懸有一大團不知什麼物事。狄公坐在馬上,彎腰定睛看去,原來竟是一顆被砍下的人頭,長髮披散,面目扭曲,另有一雙斷手釘在正下方。狄公疑惑地搖一搖頭,仍舊催馬前行。

一時行至高高的門樓前,狄公見兩扇大門十分堅固,且用鐵皮包裹,看去更似一座小型要塞堡壘而非是鄉下莊園,不禁暗吃一驚。雉垛延伸下去,便是異常堅厚的實牆,不見開有一扇窗戶。

狄公舉起鞭柄,正要敲叩,大門卻已緩緩開啟,一個老農示意他進來。裡面是一座寬敞的庭院,圓石鋪地,光線幽暗。狄公從馬背上跳下地來,聽見關門上閂的軋軋聲。

一名男子疾步奔來,面容瘦削憔悴,身著藍布長袍,頭戴一頂小帽,湊到近前喘息說道:「我從望樓上便瞧見了你!於是趕緊命人開門,謝天謝地他們不曾將你捉去!」

此人相貌溫文,留著蓬亂的髭鬚與短短一綹山羊鬍,看去四十出頭年紀,上下略一打量,見狄公渾身溼漉,接著又道:「閣下定是長途跋涉而來吧!敝人姓廖,是這裡的管家。」說話時氣息漸定,語聲文雅悅人,似是知書達理、素養頗佳。

「在下姓狄,乃是一名縣令,從北邊而來,正要去往京師長安。」

「我的天,竟是一位縣令老爺!小民須得立即去告知閔先生!」

管家急急奔向庭院後方的房舍,雙臂猛擺,長袖上下飄動,令狄公不覺想起受驚的雞雛來。這時方才聽到一陣嗡嗡的低語聲,卻是從庭院左右兩邊的外屋前傳來。幾十名男女蹲坐在簷廊下,身後堆放著大大小小的行囊包裹,外面包有藍布並用草繩捆紮。幾步之外,一個衣衫襤褸的農婦倚柱而坐,正在給嬰兒哺乳。狄公聽見矮牆後傳來陣陣馬嘶聲,心想坐騎已是又累又溼,最好送到那邊去,於是牽著馬匹,朝拐角處的窄門走去,四周的人聲驟然停止。

後邊的院落果然用作馬廄,四面圍牆環繞,五六個少年正忙著扎幾隻色彩鮮豔的大風箏。鉛灰色的天幕下,一隻紅風箏高高飛翔,長線在疾風中繃得緊緊的,一個少年正仰頭眺望,興奮不已。狄公見其中一人個頭最高,便吩咐他將馬匹洗刷乾淨,再喂些草料,說罷拍拍馬頸,轉身返回庭院中。

此時一個矮胖男子從三層房舍中降階而下、一路奔來,穿戴著用灰羊絨縫製的厚長袍與平頂方帽,急急說道:「敢問縣令老爺是如何來到敝莊的?」

狄公見這人問得好生突兀,不由揚起兩道濃眉,簡短答道:「騎馬而來。」

「但是如何能闖得過飛虎團那一關?」

「我並沒遇到老虎,無論飛的還是走的。可否惠示一下這究竟是……」

狄公說到一半時,忽見一個高大男子越過那矮胖士紳走上前來,生得肩寬背闊,穿一件長皮袍,抬手扶正頭上的方帽,溫文說道:「請問老爺可是獨自一人前來?」

「非也,我還帶了六十名兵士隨行,他們……」

「老天有眼!」矮胖男子叫道,「這下我們可有救了!」

「那些兵士現在何處?」高個男子急急問道。

「尚在山樑那邊的橋頭處。我剛剛經過缺口上架起的浮橋,橋便被洪水沖斷。一旦浮橋修好,我的手下隨從們便會立即趕來。」

矮胖男子聞聽此言,絕望地一攤兩手,朝旁邊那人怒道:「從沒見過這樣的蠢貨!」

「你且仔細聽好!切勿如此出口傷人!」狄公怒斥道,「想來你就是一莊之主?我要在此處過夜。」

「過夜?在此處?」矮胖男子又譏刺地說道。

「還請閔先生少安毋躁!」高大男子厲聲說罷,轉頭對狄公又道,「我等實在粗疏無禮,還望老爺見諒。只因眼下情勢危急、生死攸關,莊主閔員外得了重病,這位閔國泰先生,乃是莊主的胞弟,昨日剛剛趕到此處,萬一莊主病勢加劇,也好從旁照應。在下名叫顏遠,是莊內的主事。閔先生,我們先請這位貴客進屋去如何?」

顏遠說罷,不等閔國泰首肯,便引著狄公走上石階,步入一間大廳內。這廳堂形似巨穴,四面不見窗戶,青石板地正中有一個四方形的坑洞,裡面燃著熊熊一堆明火。室內只有幾樣碩大而老舊的傢什,顯然多年未曾動過,靠牆擺放著兩口黑木櫥櫃與一張高背長榻,另有一張烏木雕花粗腿長桌。粗大的屋樑已被煙火燻得發黑,與這些厚重的古物倒很合襯,牆面一色粉白,未有任何飾物。這種樸素簡約的陳設,在舊式鄉間田莊裡十分常見,看去頗為舒適悅人。

狄公穿過大廳朝長桌走去,留意到這房舍並非是建在同一平面上,兩側各有幾級上行臺階通向小小的廂房,與大廳之間用槅扇屏風分隔開來。透過左側的屏風,只見後面有一張高高的書案,案上堆著賬目簿冊,想是用來料理事務的賬房。

顏遠點亮桌上的燭臺,將桌後一張大圈椅指給狄公,自己坐在左邊一把椅子上。閔國泰口中兀自咕噥不休,頹然坐倒在對面一張稍小的圈椅內。顏遠正忙著倒茶時,狄公解下佩劍,放在靠牆的條几上,鬆開皮袍前襟,方才落座,靠著椅背輕捻頰鬚,暗自打量眼前的二人。

那顏主事倒不難推斷,面貌甚為端正清俊,烏黑的髭鬚修剪得十分齊整,說話只略帶一點口音,定是城裡長大的後生,雖說不過二十四五歲年紀,卻已是眼瞼厚重、眼袋烏青,口唇微張,頗顯放浪,旁邊刻有幾道深深的紋路。狄公暗想如此一個市井中的浪蕩公子,不知為何竟會來到這偏僻的鄉下田莊裡擔任主事。這時顏遠送上一隻碩大粗糙的綠陶茶杯,狄公隨口問道:「顏相公可是莊主的親戚?」

「回老爺,實是與老夫人沾親帶故。家父家母都住在州府,去年小民大病了一場,故而被家父送至此處,只為換換環境,調養一時。」

「很快你我就會百病全消,從此一了百了!」閔國泰惱怒地低語一句,說話時鄉音濃重。此人廣顙豐頜,神色傲慢,留著一副蓬亂的灰白長鬚,看去似是城裡的商賈經紀。

「閔先生,不知令兄身患何疾?」狄公彬彬有禮地問道。

「哮病之外,又有心疾,於是愈發雪上加霜。」閔國泰簡短答道,「他若是診療得法,大可活到一百歲。那些大夫讓他無須過慮,結果才一年光景,就弄到如此地步,他本該無論晴天雨天都能在田間四處走動!正是因此,我才不得不趕來此地,並將茶莊託付給幫手料理,那人純是個懶散無用的傢伙,誰知道我的店鋪與家眷又將遭遇何事!天殺的飛虎團會把我們個個都變成刀下冤鬼,真是晦氣透頂!」說罷將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伸出粗短的手指,氣惱地捋著鬍鬚。

「據我想來,閔先生說的是在當地作亂的一群剪徑流寇吧。」狄公說道,「我在半路上就遭遇到一個,手持兵器,身披一塊虎皮,過了幾招便落荒而逃。一旦洪水肆虐,常會使得交通阻斷、局勢混亂,匪盜無賴之流便會趁機四處打劫,實屬大不幸之事。不過閔先生也無須過慮,我的手下隨從都是全副武裝,故此那些土匪絕不敢襲擊貴莊。浮橋一旦修好,他們便會立即趕來。」

「老天!」閔國泰衝顏遠叫道,「他說要等到浮橋修好!好一個官家派頭!」又強抑滿腔怨忿,對狄公稍稍和緩說道:「敢問大老爺,那修橋的木料從何處得來?方圓數里之內,連一根木頭也找不到!」

「你這話真正豈有此理!」狄公怒道,「我剛剛經過一片橡樹林,那裡難道沒有木頭?」

閔國泰對著狄公怒目而視,朝椅背上一靠,對顏遠無奈說道:「顏主事,煩勞你行行好,將這裡的情形解說一番如何?」

顏遠從茶盤中取出一根筷子,放在狄公眼前的桌面上,又將兩隻茶杯分別倒扣在筷子的兩側,開口說道:「這筷子好比是黃河,從東向西流經此地。這隻杯子好比南岸的軍塞,對面這隻則是敝莊。」又用食指蘸了些許茶水,在代表田莊的茶杯周圍畫了一個扁圓形的大圈,「這一片是山間,也是黃河北岸僅有的一片高地,四周稻田環繞,朝北大約二十里之內的耕地,全歸敝莊閔員外所有。如今河水暴漲,淹沒了南岸,將這片山地變成了一座孤島。北邊官道有一段被洪水沖垮,老爺途經缺口處的浮橋時想必見過。昨天早上,閔先生與其他幾名商賈乘坐渡船在河邊登岸,結果到了午後,渡船便被大水捲走。敝莊是附近唯一的人居之所,不過老爺想也看出,我們如今處於完全孤絕的境地,天知道渡船幾時才能恢復。要想修好浮橋,從北邊運來木料也得花費不少時日,因為在缺口那邊,方圓數里之內沒有一棵樹木,老爺騎馬一路南下時,定也看在眼裡。」

狄公點頭說道:「我見你們這裡收留有不少難民,為何不從中挑選出十來個精壯農夫,再派他們騎馬前去缺口處?他們可以伐倒幾棵大樹,並且……」

「老爺進莊時,難道不曾看見路旁木樁上釘著的人頭?」閔國泰插話說道。

「看見了,那又是何意思?」

「意思就是那幫匪徒正日夜監視著我們這裡的動靜——從莊後山坡上的洞穴內。」閔國泰憤憤說道,「老爺看見被砍了頭的那人,本是莊內一名男僕,我等派他去缺口處給對面的民團送信告急,不料剛一走上官道,便有六名歹人騎馬直衝下來,將他捉住帶回,先是剁去手腳,然後又砍下頭顱,就在敝莊的正門前動手。」

「這夥賊寇簡直膽大包天!」狄公怒道,「他們共有多少人?」

「回老爺,大約一百左右,」顏遠答道,「個個刀槍齊備、身手上佳,多為散兵遊勇,也有亡命之徒。這匪幫原有三百多人,半年前在南邊山區裡為非作歹,後來被官兵追剿,便開始流竄鄉間,殺人放火,又被巡兵一路驅趕並殲滅了大約二百人,殘部向北方奔竄,遇到河水暴漲,便逃至無人的荒山上暫避一時。

「這夥賊人在山洞裡安頓下來,從山頂瞭望、監視四周,原本打算在此隱匿一時,坐等洪水退去。但是自從渡船被捲走後,他們便肆無忌憚起來,不再擔心會被南岸軍塞的官兵追擊,且又打起了如意算盤。昨天有六人來到敝莊門前,開口索要二百兩黃金,美其名曰是上路的盤纏,還說如今正在孤島的最西端捆紮木筏,一旦金子到手,轉天清早便會離去;如果我們膽敢拒付,定要闖進莊內殺個雞犬不留。家僕中必有他們的內線,因為閔員外的銀櫃裡通常存放的現錢,不多不少正是這個數。」

顏遠搖一搖頭,清清喉嚨,接著又道:「閔員外得知此事後,決意如數付錢,於是賊人道是其頭領將會親自前來收取。閔員外在自家臥房內,親手將鑰匙交給閔先生與在下,不料我二人開啟銀櫃一看,裡面卻是空空如也,二百兩金子蹤影全無。就在當天晚上,莊內有個侍女悄悄潛逃,我們疑心正是她偷去了金子。

「匪首一聽說金子丟了,自是怒氣沖天,大罵我們耍花招企圖拖延時日,還揚言若是今晚天黑之前不將黃金送至洞中的話,便要帶人下山來取,還要殺得不留一個活口。我等萬般無奈,這才派那男僕去缺口處向民團求救,至於此人後來的遭遇,老爺剛剛已聽說過了。」

「想想河對岸就有一座軍塞!」狄公低語道,「裡面駐有上千兵士!」

「更不必說還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巡兵,從上游的沿岸關卡中撤出後,此時也集結在彼處,」顏遠說道,「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與他們接上訊息。」

「可否點火為信?」狄公說道,「若是軍塞中的兵士看到,便會……」

「即使整座莊子都燒成火海,他們也斷不會前來。」閔國泰說著,惱怒地瞪了狄公一眼。

顏遠急忙又道:「回老爺,此言確是不虛。一條龐大的戰船固然可以渡河,但如此舉動非同小可,且又不是全無風險。首先得將空船朝上游方向拖出長長一段距離,再讓兵士們登上甲板,然後一路緩渡過來,在這邊找到適宜之處後,方可拋錨靠岸——總之需要十分精湛的駕船技術。若是軍塞統領得知臭名昭著的飛虎團正在此地犯案,不消說自會冒險前來——此乃天賜良機,可將這夥賊人一舉剿滅。當然飛虎團對此也是心知肚明,故此蟄伏多日,不露一點痕跡。當渡船仍在河上載客來去時,他們還特意放走了一隊南下的商賈,令其安然經過此地。」

狄公緩緩點頭:「須得說如今的情勢大不樂觀。」

「縣令老爺總算是明白了,謝天謝地。」閔國泰慍怒說道。

「不過,貴莊的建制好似一座堡壘,」狄公又道,「若是發些兵器給難民,我們便可……」

「我等當然想過此事,」閔國泰插言道,「可知手頭共有多少兵器?兩杆生鏽的長槍,四張弓和十來支羽箭,還有三柄長劍。對不住,如果再加上老爺放在條几上的那一把,應是四柄才對。」

「大約一百年前,莊內本來存放著許多兵器,」顏遠說道,「並且蓄有二十來個精壯家丁充作保鏢。這些防禦手段自是花費頗多,自從對岸駐有軍塞後,便統統廢棄不用了,因此老爺可知……」

顏遠環顧左右,只見管家大步走來,行至桌前,對閔國泰恭敬說道:「先生,小人已吩咐看門人替我在望樓上當值。廚子前來稟報,給難民充飢的米粥已經煮好了。」

「還多出四十六張吃飯的嘴來,」閔國泰對狄公鬱郁說道,「我親自點過人頭,有男有女,還有孩童。」又長嘆一聲,無奈說道,「且罷,我們這就過去。」

「閔先生,我等是不是應當先送縣令老爺去客房?」顏遠發問道,「老爺他想必正急於更衣。」

閔國泰猶豫片刻,斷然說道:「家兄是一莊之主,此事還須由他定奪。」轉頭對狄公又道:「還請老爺容許我等告退一時,小民非得給難民開飯不可,顏廖二位也須同去。一聽說有土匪襲來,家中僕從全都四散奔逃,如今只剩下看門人,還有隨我同來的一對老夫妻。老爺身份尊貴,只是我等實在無法禮數齊備、款待周全,還望老爺寬宥容諒,並且……」

「好說好說!不必為我費心!」狄公連忙說道,「我只要在牆邊那張長榻上歇息過夜便可……」

「此事家兄自會決斷。」閔國泰執意又道,隨即起身離去,顏廖二人跟在後面。

狄公自行斟滿一杯熱茶。初入田莊時,之所以自稱縣令,皆因不想令素昧平生的主人窘迫難堪。要說如何禮數週全地款待一位京師重臣,縱使富甲天下的財主怕也會茫然無措。得知此處的危急情勢後,對於適才隱瞞身份之舉,更是深感慶幸。

狄公飲完茶水,起身行至門首,立於階前。只見庭院內點亮了許多火把,顏廖二人正站在一口大鐵鍋前,忙著給難民的碗中依次盛入米粥,閔國泰在一旁督管,不時厲聲呵斥曰勿要擁擠推搡。人群中半數皆為婦孺,還有嗷嗷待哺的懷中嬰兒,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他們落入飛虎團之手。這夥匪徒定會當場殺死所有男子、老婦與嬰兒,再將男女孩童帶至外地、變賣為奴,自己非得有所設法不可。狄公惱怒地揪一揪長髯,身為堂堂大理寺卿,在經歷了一連串天災人禍的複雜變故後,不意轉瞬之間竟淪為一個孤身無助的行路過客!俗世間的權柄居然如此無定,著實令人苦澀難言。

狄公穿過大廳,踱進左邊的賬房,在寬大的圈椅上坐定,兩手籠在闊袖中,抬頭打量對面。只見牆上懸著古舊的山水卷軸,兩旁還有一副長聯,字跡粗豪有力,道是:

君王上奉天命主宰疆土

農人下依四時躬耕桑田

看罷點頭稱許,又定定望著前方靜坐出神。半晌過後,狄公忽地坐起,伸手移過燭臺,將瓷水盂裡的清水倒在一片權作硯臺的扁平石板上,從漆盒中取出一塊墨條,一邊研磨,一邊在肚內尋章覓句,又從賬簿旁拿過幾張厚實的手製漿紙,揀了一支毛筆,迅速書成一封大字官書,寫好後再依樣抄錄數份,不禁淡淡一笑,低聲自語道:「幾如當年在學堂中抄書一般!」最後掏出系在腰帶上從不離身的官印,逐頁蓋上印章,方才將一摞信紙捲起,統統納入袖中。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心中思量究竟會有多少勝算。經過長途跋涉,此時只覺渾身僵硬、背脊痠痛,然而頭腦卻異常敏銳,忽又想到自從離開北州後,這還是頭一回擺脫了倦怠冷漠的心情。放任自己抑鬱消沉真是愚不可及,須得振作起來,而這也正是長眠北州的親密逝者對自己的期望,有忠心耿耿的老親隨洪亮,還有藥坡上香消玉殞的伊人。如今必得施展手段,救出莊內所有無辜百姓,若是此計不成,還可挺身而出,向匪徒們披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並許下一筆鉅額贖款,比二百兩黃金高出數倍。身為人質,自然會經歷一段艱難的日子,不定還會被割掉耳朵或切下手指,藉以催逼早日成交,然而自己畢竟見識過各路歹人,並且深諳應對之術。若想大獲全勝,目前的計策無疑最為穩妥可行。狄公心意已定,於是起身出門。

庭院中寒涼刺骨,難民們正忙著大口吃粥。狄公在人群中四處逡巡,終於尋到了那名曾幫忙照料馬匹的少年。待那少年吃完米粥後,狄公叫他帶路前去馬廄。

後院空寂無人,北風凜冽撲面而來。二人在背風的牆角處長談許久,狄公最後追問幾句,見少年連連點頭,方才遞過紙卷,又拍拍他的後背,叮囑道:「此事就全託給你了!」說罷復又走回庭院。

閔國泰正立於階下,一見狄公,便粗聲粗氣地說道:「老爺讓我一通好找,直是遍尋不得!家兄請老爺在晚飯前過去一見。」

二人一前一後進入房舍,順著廳堂正門旁邊的寬大臺階一徑上去,來到二層平臺。此間寬敞幽暗,門扇頗多,似是家眷居處。閔國泰輕叩左手邊的門板,只聽「嘎吱」一聲,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婦出來應門。閔國泰低語幾句,待房門大開後,又轉頭示意狄公隨他進去。

屋內十分悶熱,牆角處擺著一隻大銅盆,盆裡滿是灼熱的炭火,上面架有一隻熱氣騰騰的陶罐,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藥味。條几上有兩支高高的黃銅燭臺,將四下照得通明。此間陳設簡樸,後牆幾乎全被一張碩大的烏木雕花床架所遮蔽,厚重的織錦帷幔業已拉開。床頭邊有一把扶手椅,閔國泰請狄公落座,自己在旁邊的矮腳凳上坐下。那老婦身著暗灰色長裙,兩手交疊袖中,仍舊立於當地。

一名老者躺臥在高枕上,直直盯著狄公,兩眼通紅,暗淡無光,面頰凹陷,皺紋密佈,愈發顯得雙目格外碩大,前額高聳,汗溼處粘著幾綹灰白髮絲,髭鬚蓬亂,薄唇緊抿,糾結纏繞的長髯垂落在厚厚的綢被上。

「大哥,這位便是狄縣令,」閔國泰輕聲說道,「南下進京時路過此地,不巧遭遇洪水,因此……」

「我知道,看皇曆就知道了!」閔員外突然顫聲叫道,「每逢白虎星與第九宮相沖時,便會大難臨頭,皇曆中說得明明白白,不止大災大難,還有殺戮與暴死。」說罷闔上兩眼,呼吸粗重,再度開口時雙目兀自緊閉,「可還記得上次白虎星與第九宮相沖時的情形?那年我才十二歲,剛剛學會騎馬。河水漲個不停,一直漲到門樓前的臺階下,我還親眼看見……」話未說完,爆出一陣猛咳,瘦削的雙肩不住抖動。老婦趕緊端上一隻大瓷碗,從旁幫扶用藥。

待咳聲平息後,閔國泰又道:「大哥,狄縣令須得在莊內留宿,我想樓下的廂房或許……」

閔員外忽然睜開兩眼,直盯著狄公打量,口中喃喃念道:「全都應驗了,絲毫不爽。白虎星,飛虎團,發洪水,我得了重病,琪玉也死了,我們甚至沒法為她下葬……」說罷掙扎著想要坐起,卻是徒勞無功,從被褥下伸出兩隻指爪般的枯手,又頹然倒回枕上,對閔國泰咕噥道:「他們會把她的屍身砍成幾段,那些惡魔,你一定得想法子……」說到此處哽噎語塞,復又閉起兩眼,老婦連忙上前扶住。

「琪玉是家兄的女兒,」閔國泰對狄公低聲敘道,「只有十九歲,天資聰穎,可惜身體孱弱,心臟又不好,這一向橫生出許多變故,她受不了如此驚嚇,就在昨晚開飯前,心病猝發而亡。家兄對她十分疼愛,聽聞這一噩耗便舊病復發,於是……」說到此處,語聲漸低下去。

狄公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兩眼卻望向靠牆的高大櫥櫃,旁邊摞著常見的春夏秋冬四季衣箱,再過去則是一隻大鐵櫃,上面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銅鎖。狄公回過頭來,發覺病重的老者正注視自己,眼中閃出兩道精光。老婦已離開床榻,正朝牆角處的火盆走去。

「不錯,金子就擱在那裡!」閔員外咧嘴一笑,「老爺明鑑,四十根亮閃閃的金條,足足有二百兩!」

「全讓翠菊給偷去了,這下作的小淫婦!」狄公身後響起乾澀嘶啞的聲音,卻是老婦正怨毒地盯著閔員外。

「翠菊原是家中一個年輕侍婢,」閔國泰對狄公尷尬說道,「昨晚失蹤不見,想是跑去投奔匪幫了。」

「她滿心想與那些禽獸鬼混,一個接一個輪流來過,」老夫人語聲尖利,「然後再帶著金子脫身逃走。」

狄公起身走到銀櫃前,仔細打量了一番,開口說道:「銅鎖看去不曾被撬過。」

「她手裡有鑰匙,這還用說!」老夫人又憤憤說道。

閔員外伸出一隻枯手,抓住老夫人的衣袖哀哀相望,想要說話,卻口角歪斜、語不成聲,凹陷的面頰上忽然流下兩行清淚,嗚咽泣道:「不不,她沒有偷走金子!你千萬要相信我!我已經病到這步田地,怎麼還能……沒一個人可憐我,一個都沒有!」老夫人拿起手巾,彎腰替他揩揩口鼻。狄公移開視線,又去看那銀櫃,只見外面包有厚鐵皮,結實的銅鎖上不見一絲劃痕,再度轉過頭時,見閔員外已恢復自持,幽幽說道:「家中只有我、拙荊和小女知道鑰匙放在何處,再無他人。」兩片不見血色的薄唇上緩緩露出詭異的笑容,並伸出彎曲細瘦的右手,順著床邊各種雕花紋樣一路摩挲。

「翠菊整天在這房內打轉,尤其是你發燒的時候!」老夫人恨恨說道,「你將鑰匙拿給她看時,怕是自己根本都不知道哩!」

這時閔員外摸到一塊蓓蕾狀的刻花,輕輕笑出聲來。只聽「咔嗒」一下,床邊彈開一小塊面板,淺淺的凹槽裡放著一枚碩大的紫銅鑰匙。閔員外又連按數下機關,反覆開闔,幾如孩童一般開懷不已,咯咯笑道:「那姑娘不但身板結實,模樣也很俊俏!出身農家,性情最是淳樸厚道。」說話間從嘴角流下一道口涎。

「你本該多想想女兒的婚事才對,而不是那個小淫婦!」老夫人說道。

「啊,對對,我的愛女!」閔員外忽地面色一沉,肅然說道,「我的愛女是多麼聰明伶俐啊!」

「與梁家交接的事,全是我一手操辦,挑選嫁妝也是我親自過問!」老夫人喋喋怨道,「誰知你卻揹著我……」

「攪擾二位多時,實在過意不去。」狄公插言說道,並示意閔國泰起身離座。

「等等!」閔員外突然叫道,對著狄公審視半晌,眼神看去銳利機警,開口時語聲平穩,「縣令老爺今晚就請住在琪玉的房中吧。」說罷長嘆一聲,復又閉起兩眼。

閔國泰引著狄公出門時,老夫人正蹲在火盆邊,操起一隻大銅鉗翻攪炭火,口中兀自喃喃怒罵。

二人順階而下時,狄公對閔國泰說道:「令兄確是病得不輕。」

「一點不錯。然而我們也全都難逃一死,很快便會大難臨頭。琪玉倒是運氣不壞,走得十分安詳。」

「聽去她很快便要出嫁。」

「正是,她與梁公子定親已經有些日子了,預備下個月正式成婚。梁家住在軍塞那邊,是有名的富戶,梁公子人物出眾,又是家中長子,雖說相貌不算十分英俊,卻性情沉穩、老成持重,我曾在城中與他們父子二人見過一面。自從琪玉身亡後,我們甚至還無法將此凶信告知梁家。」

「她的屍身現在何處?」

「暫時收厝在一副棺木中,停放在大廳後面的佛堂內。」閔國泰走下樓梯,又高聲說道,「啊哈,顏廖二位已在那邊等候,想來老爺不必上樓先去自己房中吧,確實無須跑這一趟,外面就有盥洗室,出了那扇門便是。」

狄公返回大廳時,見閔國泰等三人已在大桌旁分別坐定。桌上擺著四隻粗瓷大碗,裡面盛滿米飯,另有四碟醃菜與一盤鹹魚。

「敝莊飯食粗陋,還請老爺見諒!」閔國泰心不在焉地例行謙辭客套過後,舉箸示意眾人用飯,又低聲咕噥道,「家中存糧已然不多,家兄理應早有計較才是……」說罷搖一搖頭,端起瓷碗自顧吃起來。

眾人默默進餐。狄公只覺飢腸轆轆,這簡單而實在的飯食倒是正對自家胃口。顏遠起身離座,行至牆邊的條几前,端過一隻深褐色石頭酒罈並四隻小瓷杯,從壇內倒出溫酒。管家驚異地看他一眼,怒道:「顏主事,原來是你將這罈子拿出來了!琪玉小姐昨晚剛剛亡故,你怎會想起飲酒來,更何況還是眼下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候!」

「難道非得白白留給那些匪類去歆享不成?」顏遠漠然答道,「況且還是最上等的佳釀哩!閔先生也來一杯如何?」

「滿上,滿上!」閔國泰口中嚼著飯菜,含糊應道。

管家垂頭不語,兩手不住顫抖。狄公看在眼裡,舉杯飲了一小口,果然是上品酒水。

管家忽地放下筷子,憂心忡忡瞥了狄公一眼,膽怯說道:「老爺身為縣令,想必見識過不少匪盜之流,不知我們能否說動飛虎團接收銀票?閔員外與城內兩家大錢莊一向交好,並且……」

「除了現錢,我還從未聽說強盜會接受其他任何東西。」狄公淡淡應了一句,幾杯酒水下肚後,只覺一股暖意傳遍全身,被打溼的皮靴也已乾透,於是起身脫下皮袍置於條几上,露出裡面的褐色夾棉長襖,一條黑絲絛環繞數匝繫於腰間,「諸位大可不必過於悲慼!據我想來,解困之法非止一端。」

狄公重又歸座,將皮帽朝後一推,雙臂據案,環顧眾人,又道:「那夥匪徒認定黃金失竊一事是我們使出的計謀,故此十分惱火。他們之所以一再催逼,皆因必須在洪水退去之前乘坐木筏逃離此地,同時又對軍塞中的官兵十分忌憚,如同一群驚弓之鳥,著實不易對付。不要指望他們會高抬貴手、略發善心,與他們討價還價也是無益,除非我們能搶先佔據有利的地位。我倒是想起一事,每逢夏季,貴莊想必會有佃農常在河中打魚?」見顏廖二人點頭,接著又道,「好。我料定飛虎團會在明天一早大舉進犯,今晚就挑選幾名擅長撒網捕魚的精壯農夫,吩咐他們攜帶一張大網,爬到門樓這邊的屋頂上去。此事須得保密,絕不可走漏風聲,因為難民中不定混有飛虎團派來的奸細。我深知如何對付這類歹人,等匪眾前來時,我便出去與那匪首講話,道是我們雖說早有準備,但不會動手與他們為難,只要放我們一條生路,便任由他們進莊拿走金銀細軟等物。這夥人聽罷自會欣然同意,心想如此一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洗劫整個莊子,然後再殺個雞犬不留。一旦匪首與幾名隨身保鏢跨過門檻,事先埋伏在房上的農夫便立即撒網,將其連人帶馬一併套住,同時我等迅速關起大門,將其餘匪眾攔在外面。匪首等人縱然全身披掛、刀槍齊備,只要被漁網罩住,也就無計可施,只需拿棍棒敲打幾下,便可輕易制服。一旦握有人質在手,再與他們正經討價還價不遲。」

「此計聽去殊非下策。」閔國泰緩緩點頭說道。

管家面露喜色,但是顏遠卻撇一撇嘴,憂心說道:「太過冒險!萬一有個閃失,那夥賊人甚至不會給我等一個痛快了斷,定要百般折磨了!」

閔廖二人聽罷,嚇得驚叫一聲。狄公卻並未理會,斷然說道:「若是此計不成,你們只管將我一併關在門外,我自會設法自保。」又嘲諷地微微一笑:「諸位有所不知,在下正是屬虎之人!」

閔國泰若有所思望了狄公一眼,半晌後開口說道:「好吧,我這就去親自料理佈置漁網一事。廖相公,你來助我一臂之力。」說罷霍然起身,又對顏遠發問道:「顏相公,你送縣令老爺上樓歇息如何?此時輪到我去望樓裡值更。」轉頭對狄公解釋道:「我們幾個輪班守夜,每人一個半時辰,為的是時刻注意飛虎團的動靜,以防不測。」

「如此說來,我亦是責無旁貸。」狄公說道,「閔先生,我就排在你後面如何?」

閔國泰推辭曰萬難擎受,奈何狄公一力堅持,終於商定由狄公從子夜到寅初時刻負責值更,之後顏遠接班,直至天明。

閔廖二人告辭後,徑去存放漁網的庫房。狄公將皮袍搭在肩上,拿起長劍,跟著顏遠走到階前。顏遠引路行至二樓平臺處,又登上角落裡一道狹窄逼仄、嘎吱作響的樓梯,在三樓的走廊盡頭,唯見一扇堅實的木門。

顏遠止住腳步,懊悔說道:「莊主竟然安排老爺在此處過夜,令小民甚覺過意不去。還望老爺勿要介懷,畢竟昨晚剛剛……其實小民大可為老爺在樓下另覓一間空房,旁人不會知曉……」

「就在此處甚好。」狄公簡短說道。

顏遠推開門扇,請狄公入內,只見房中漆黑冰冷。顏遠點亮條几上的蠟燭,又道:「這倒是敝莊最為典雅考究的一間房舍。琪玉小姐品味不凡,老爺一看便知。」

室內闊大軒敞,擺放著不少傢什。顏遠抬手漫漫一揮,又指著前方几乎佔去一整面牆的拉門,說道:「出了這扇門,便是橫貫頂層的露臺。每逢夏夜良宵,琪玉小姐便會坐在那裡賞月。」

「莫非她獨自一人住在此處?」

「正是,這一層再無其他臥房,小民聽說此屋曾用來堆放雜物。依照常理,琪玉小姐本該住在東廂的女眷內宅中,卻獨愛這裡清靜,且又居於高處、景緻甚佳,閔員外便依了她的主意。我這就去吩咐閔先生的家僕送茶來,還請老爺好好歇息!待到午夜時,小民再來侍候。」

顏遠掩門而去後,狄公只覺室內寒涼沁骨,且有一股冷風從拉門方向吹來,便重又套起皮袍,將寶劍擱在正中的紫檀木几案上,朝四周閒閒打量。只見地上鋪著厚厚的寶藍絨毯,一張窄榻擺在房門右首的牆角處,薄紗帷幕直垂到四隻紫檀木床腿邊,旁邊摞有四隻朱漆皮製衣箱。拉門邊是一張梳妝檯,上面放著一面圓形銀鏡,鏡前一排小巧的粉盒。房門左首則是一張高高的長條琴桌,桌上平放著一架七絃古琴,旁邊立著一隻光潔雅緻的湘妃竹書架,靠近拉門的牆角處擺著一張烏木雕花書案。牆上掛有卷軸,狄公走上前去細看,卻是一幅精美的冬梅圖,出自前朝名家之手。書案上陳設的硯臺、筆筒、鎮紙等物,皆為貴重的古董,必是精心挑選的愛物。閨房的主人顯然頗具素養,品味十分高雅精緻。

地中央的紫檀木几案旁有一張竹椅,狄公上前甫一坐下,立覺竹枝細弱不堪重負,竟至岌岌可危,連忙站起身來,心想琪玉小姐生前必是個纖弱輕靈的女子,又見那烏木琴凳頗為厚重,於是挪到近前,方才安穩坐下,伸伸僵直的兩腿,側耳細聽周圍動靜,只聞得北風從屋頂上呼嘯而過。

狄公緩捋長髯,試圖理清腦中紛亂的思緒。撒網捉匪首之計並不敢說十拿九穩,此番出謀獻策,主要是為了將閔國泰老先生從聽天由命的悲觀消沉中喚起,令其振作一二。至於付諸行動的其他計策,即使自己也難以確信一定會成功,想來最有把握的仍是親自出面與飛虎團交涉。一旦有官員被扣時,朝廷並不情願為了營救其人而對匪幫網開一面、寬赦施恩,如此行事不但會損害官府聲威,還會使得其他歹徒依樣效仿,這些無疑都是實情。然而自己如今身居高位,今番或許會破例一二。如果能保全性命,定要親眼看著飛虎團最終覆滅。這次他們若能得手,過後定會再度作惡,到了那時,便可狠狠予以痛擊,即使開恩赦免,也僅是針對以往的罪行而已。

狄公又想起莊內黃金被盜一事,竊賊究竟會是何人?自己曾在閔員外臥房中見過老夫老妻口角爭執的尷尬一幕,可見侍婢確有機會得知鑰匙藏在何處,不過其中似乎另有隱情。人人都道是閔員外十分疼愛女兒,但是他有一回提起琪玉時,卻明顯帶有幾分輕蔑,且又執意讓一位縣令在女兒剛剛亡故的閨房中過夜,到底有何用意呢?

忽聽有人叩門,狄公不覺一驚。只見一個駝背老者進來,身著粗陋的藍布長袍,將茶盤默默擱在狄公手肘邊的桌面上,又將一隻木頭水桶放在梳妝檯邊,轉身正欲出門時,狄公示意他暫且留步,開口問道:「琪玉小姐心病猝發時,可是獨自一人在這房中?」

「是的,老爺。」老僕開始絮絮述說當日情形,只可惜鄉音濃重,聽得狄公一頭霧水。

「你且慢慢講來!」狄公心中焦躁,插言說道。

「我剛才不是說過,小姐就躺在那張床上!」老僕慍怒地答道,「為了吃晚飯,渾身上下打扮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白綢長裙,料子是上好的,我想一定花去不少銀子哩。不見她下來用飯,顏先生便上樓敲門,不見有人答應,於是又折回來告訴我家老爺,然後老爺又叫我一同上樓去。只見小姐躺在那邊的床上,我們以為她睡過去了,誰知竟然不是。老爺叫了幾聲,見她不言語,便湊上前去細瞧,把過手上的脈,又翻開眼皮檢視,臉色一下變得煞白,說道:‘看來是心病猝發而死,快去叫你的女人!’我和老伴便抬了一副竹擔架上來,將小姐挪到裡面,再抬到樓下的佛堂中去,竟然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哩!老爺又叫管家廖先生幫忙將屍首放進棺材裡去,誰知那人一聽說小姐死了,竟如丟了魂一般全不中用,於是我就說不必麻煩了,我們兩個老傢伙自己能對付得過。事情就是如此。」

「明白了,」狄公說道,「真是慘事一樁。」

「比起大老遠地從城裡辛辛苦苦趕到此地,結果卻是為了被一群土匪活活砍死,也算不得多麼悽慘。不過話說回來,我已經活到了這把年紀,一天也不想多挨,家中兒女都已長大成人,各自成家立業,一把老骨頭還抱怨個甚!平日裡我總是說……」

一陣暴雨突然傾瀉下來,打在屋瓦上噼啪作響,後話立時湮沒不聞。

「老天也是不長眼,莫非還缺水不成!」老僕口中埋怨一句,走出門去。

狄公心想若是大雨傾盆的話,黃河還會繼續漲水,不過亦可阻止飛虎團夜襲田莊,不禁長嘆一聲,起身走到梳妝檯前,盥洗過臉面和兩手,又拉開上層抽斗,意欲尋出一把梳子來梳理長髯,不料竟在脂粉香盒中翻出一個小小卷軸。若是手跡或字畫之類,收藏在此處,似乎頗為出奇。狄公解下絲帶,緩緩展開,卻是一幅少女的小像,正想重又捲起時,瞧見旁邊的題字是「愛女琪玉二八芳齡寫影」。如此說來,這便是閨房的主人,即昨天剛剛亡故的閔小姐三年前的玉容了!狄公將畫軸挪到桌上,細細端詳起來。

此乃一幅半身肖像,畫中的女子稍稍側轉面龐,身著一件淡紫色衣裙,上有梅花圖樣,纖細的右手中也拈著一枝梅花,一頭烏亮的秀髮從前額朝後梳去,在頸後綰成一個髮髻,削肩細瘦,身形荏弱,看似後背微駝。容貌生得頗為不俗,雖非人人羨愛的標準美人,卻自有一種奇特的魅力。雙眉略有些高,鼻樑挺拔卻明顯呈鷹鉤狀,兩頰蒼白凹陷,薄唇不見血色,可見身體一向不佳。一雙明亮的大眼顯得十分聰慧,目光灼灼,凝望畫外,賦予整個人一種古怪的魅力,之所以說古怪,是由於在她眼中閃出一種意欲佔有的光芒,甚至流露出飢渴之色,令人隱隱感到不安。

畫師絕非平庸之輩,筆法精湛,描繪得栩栩如生。狄公忽覺渾身大不自在,彷彿貿然闖入了少女深閨,而閨房的主人不但尚在人世,並且隨時可能會推門走入。

狄公頗為自惱,放下畫像,側耳傾聽雨聲,暗自思忖為何畫中少女的目光會令自己如此不安,一眼瞥見書架,便迅速起身行至近前,略過常見的閨訓典籍,比如《列女傳》《女誡》之類,見有一部四人詩作合集,邊角卷折,足證琪玉小姐經常翻看,於是從架上抽出,正欲放回時,卻又心裡一動,留神細瞧作者名姓,恍然記起這四人皆是自盡而亡。狄公手捋長髯,默默思忖,試圖推究其中含義,再看其他書冊,只見皆是道家關於療疾或長生的服食方略,還有術士燒丹鍊汞的記述,不禁面露困惑之色。

狄公走回桌旁,將畫像移到燭光下,復又細細打量了半日,方才憬然有悟。原來這可憐的姑娘患病多年,唯恐自己還未嘗盡人生的諸般滋味便已夭亡,正是這病態的恐懼,使得她企圖從四位厭世幻滅之人的詩作中尋求慰藉。那一雙明眸中的飢渴,正是對生命的熱望,這熱望如此強烈,幾乎要將觀畫者拽至近前,並希圖汲取其生命力化為己有。她將畫像收在梳妝檯的抽斗中,正是為了每日取出端詳觀瞻,與自己映在鏡中的面容細細比較,尋覓每一點病情惡化的跡象,思之著實令人憐惜。

琪玉對梅花的偏愛也是情理中事。那老舊的枝幹看去幾乎已經枯死,卻又綻出點點白花,生命正如這花朵一般,在隆冬時節裡蟄伏許久,又再度盛放於回春之時。狄公走到一摞衣箱前,開啟最上頭的一隻,只見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衣衫羅裙等物,幾乎每一件都織有或繡有梅花圖樣。

狄公斟滿一杯熱茶,幾口喝乾,然後摘下帽子放在寶劍一側,又脫掉皮靴,上床和衣躺下,聽著外面單調的雨聲,想要儘快入睡,腦海中卻總是浮現出畫中少女的模樣。

「年年歲歲花相似,奈何歲歲年年人不同?」

狄公一驚,睜眼直坐起來,唯見桌上燭火搖曳,房中空空落落,並無他人。夢中那羞怯的音聲猶自迴響在耳邊,正是不幸夭亡的少女對於觀畫者發出的疑問。狄公再次決然闔上兩眼,刻意去傾聽那催人入眠的雨聲,一陣倦意襲來,不久便沉沉睡去。

狄公忽覺有人在搖撼自己的肩膀,睜眼一瞧,面前正是顏遠,於是起身下地,發覺外面雨聲已止。

「大雨幾時停的?」狄公一邊戴上皮帽,一邊隨口問道。

「回老爺,大約兩刻鐘以前,此時正飄著毛毛細雨。我剛從望樓那裡下來,瞧見匪幫聚集的洞口處有亮光,不知他們在做何勾當。」

顏遠手提一盞小小的油紙風燈在前照亮,引著狄公順階而下。大廳內的明火已然熄滅,只剩下坑底灰燼閃爍著微光,不過餘熱尚存,因此頗為溫暖宜人。

二人出門走入庭院,外面一片漆黑,更發顯得悽清溼冷。經過門樓時,顏遠舉起風燈,光暈中只見三名男子靠牆擠在一處,又轉頭對狄公低聲說道:「老爺,漁網已經佈置妥當。這三人擅長撒網捕魚,到時候不消片刻便能爬上屋頂去。」

狄公聞言點頭,發覺此時已風停雨歇,一路緊跟在顏遠身後,順著狹窄溼滑的石階登上外牆的最高處,走過雉垛,行至東南角的望樓下。一架嘎吱作響的木梯直通向最高層,頂上卻是小小一個平臺,圍欄皆用粗大的圓木製成,屋頂下的矮簷不但可以遮風蔽雨,還能抵擋飛來的亂箭。

「老爺就坐在這條長凳上,保證平安無事,從這高處還可以俯瞰周圍山野。」顏遠將風燈擱在地板上,卻無意離去。

「在接班守望之前,你最好先去歇息一陣。」狄公說道。

「回老爺,小民此時全無睡意,大概是心裡有事的緣故。若是留下做伴閒話一時,不知老爺可否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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