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之猿

獻給我的好友長臂猿撲撲,1962年7月12日病逝於馬來西亞迪克遜港。

炎夏清晨時分,狄公在內宅後方的遊廊內乘涼。自從就任漢源縣令以來,他已養成了這一習慣,先在宅內與家人共用早膳,然後出來獨自飲茶。狄公將藤椅挪到雕花石欄邊,緩捋長髯,悠然欣賞著對面的山坡。只見坡上長滿了參天大樹,下方灌木叢生,宛如一道翠障矗立在遊廊對面。林中百鳥鳴囀,間有飛瀑的汩汩水聲。難得如此良辰美景,著實令人賞心悅目,只可惜良辰易逝、美景不長,時候已然不早,自己立時就得離開此處,去縣衙前院的公廨內檢視送來的公文了。

忽聽林中沙沙作響,並有樹枝折斷之聲。只見兩團黑毛物事從樹杪飛閃而過,用細長的手臂悠來蕩去,身後樹葉簌簌飄落。狄公瞧在眼裡,不禁微微一笑,只因格外喜愛猿猴的靈動敏捷,真可謂百看不厭。這些猿猴住在山間,雖然膽小怕人,但是每日清晨看見狄公獨坐在此,也有了幾分慣熟。其中一隻有時還會稍稍停留,將狄公丟擲的香蕉抓個正著。

這時枝葉間又傳來響動,另一隻猿猴探出身來,動作緩慢,只用一條長臂和兩隻似手的腳爪攀住枝條,左掌內握著小小一個物事,在遊廊前停住不動,蹲踞在一根低枝上,褐色的雙目圓睜,好奇地朝狄公打量。狄公終於看清它的左爪內抓著一隻金戒指,上面鑲有一大塊綠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狄公深知猿猴一旦看見了什麼中意的小玩意兒,就會順手攫去,然而猴性不長,若非吃食,很快便會厭棄。如果自己不能立時讓猿猴將那戒指丟下,等它過後扔進密林裡,失主便再也無法尋回了。

狄公見手頭並無瓜果可以逗弄猿猴,從而轉移它對戒指的注意,便靈機一動,從袖中取出火鐮,將裡面的物事一一擺在茶几上,作勢又看又嗅,拿眼角的餘光一掃,見那猿猴正目不轉睛地盯住自己,很快扔了戒指,朝下一蕩,伸出兩條長臂,將全身掛在一根最低的樹枝上,生怕錯過自己的一舉一動,烏黑的絨毛上粘著幾根稻草。過不多久,猿猴果然沒了興致,張口哇哇鳴叫幾聲,長臂一錯攀向高處,在濃密的綠葉間消失了蹤影。

狄公跨過雕欄,順坡而下,直走到青苔遍佈的岩石邊。那戒指閃閃發亮,沒費多少工夫便已看到。狄公揀起戒指,返回遊廊,細細打量了一番。從其形制看來,必是男子所戴之物。指環用純金打成兩條盤龍狀,上面鑲嵌的祖母綠不僅格外碩大,而且通體碧綠,顯然品質極高。如此價值不菲的珍品,失主若能找回,必會十分歡喜。狄公正想把戒指納入袖中,冷不丁看見指環內面粘有幾點汙斑,色作深棕,不禁皺起兩道濃眉,湊到近處細瞧,看去竟似是幹凝的血跡。

狄公轉身拍一拍手,見老管家急急走來,開口問道:「你可知道對面山坡上住著什麼人家?」

「回老爺,並無人家居住。那山坡太陡,林子又密,不過坡頂的山樑上倒是有幾幢別墅。」

「不錯,我記得確實見過幾所消夏避暑的山莊。你可知道是誰住在那裡?」

「說來有開當鋪的冷掌櫃,還有開藥店的王掌櫃。」

「冷掌櫃我倒不認識。你說還有王掌櫃?是不是在集市裡開著一家大藥鋪,就在孔廟對面?此人可是個頭不高,穿著講究,平日裡總是滿面愁容?」

「正是,老爺。他滿面愁容倒也有些緣故,聽說今年生意上不大順遂,況且獨生子又痴痴呆呆,眼看就奔二十歲的人,斗大的字識不上一籮筐。有兒如此,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狄公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戒指不可能來自那些山莊,因為猿猴十分怕人,不會冒險到莊內去。當然也可能是從誰家花園的僻靜角落裡揀來的,即便如此,以猿猴的性情,只怕等不到穿過樹林來到山腳下,便已隨手丟棄,所以定是從靠近山下的地方揀來的。

狄公命管家退下,又拿出戒指來細看。祖母綠的光彩似是驟然暗淡下來,忽地化作一隻陰悽悽的眼睛,正對著自己黯然凝望。狄公只覺渾身大不自在,將戒指迅速納回袖中,打算發出一則告示,不久失主便會來衙院認領,於是了結此事。狄公轉身折返,穿過內宅走到花園,又一路行至縣衙中庭。

此處頗為涼爽,皆因四周的高大房舍擋住了朝陽。十幾名衙役在庭院內一字排開,班頭正檢視眾人身上攜帶的傢伙。一見縣令老爺走來,這班人連忙抖擻精神,個個站得筆直。狄公本打算直奔對面的公廨,腦中忽然閃過一念,不覺止住腳步,對班頭問道:「內宅後面山坡上的林子裡,你可知道有沒有能住人的地方?」

「回老爺,據小人所知,那裡並沒有房屋。半山坡上倒是有個小茅棚,用圓木搭成,以前有個伐木人住過,如今閒置已久。」班頭說罷後,鄭重其事地又道,「有些遊民常在那裡歇宿過夜,因此小人會定期前去巡查,只為防範他們不要生事。」

聽去似是合榫,半山坡上一座荒廢的小茅棚……

「定期是多少日子去一回?」狄公厲聲問道。

「哦,小人是說……隔上一個半月左右。老爺明鑑,我……」

「這也能叫定期巡查!」狄公斷喝一聲,「我要你去……」話說了半截卻又止住。如此行事並無益處,不可只為一點隱隱的不安就大發脾氣。想必是吃下的鹹食積滯在胃裡,破壞了原本輕鬆愉悅的心情,早飯真不該吃肉……狄公再度開口時,口氣稍稍和緩:「那茅棚離此處有多遠?」

「回老爺,步行大約需一刻鐘,就走那條上山去的小道。」

「好。叫陶幹過來!」

班頭奔入公廨,旋即偕一瘦削男子轉回。此人已上了年歲,身著一襲發白的褐色布袍,頭戴一頂黑紗方帽,容長臉面上神色陰鬱,長長的髭鬚耷拉在嘴邊,頦下一綹山羊鬍,左頰生有一顆黑痣,上面冒出三根長毫。陶幹向狄公請安問好後,狄公帶他走到庭院一角,給他看過那枚戒指,又講述了一番此物的來歷:「你看這上面的凝血,可能是失主在林子裡走路時劃破了手,然後脫下戒指,去溪邊沖洗傷口,不料卻被猿猴搶走了戒指。此物看去頗為名貴,既然離早衙開堂尚有半個時辰,你我不妨去山坡上看看,不定失主仍在左近尋找。今早可有差人送來什麼要緊的信函?」

陶幹拉長了蠟黃臉面,答道:「回老爺,有一封江北來的短簡,由洪都頭親筆書成,道是馬榮喬泰仍沒能找到一絲線索。」

狄公皺起眉頭。只因鄰縣江北出了一樁疑案,與漢源也有些瓜葛,兩天前,洪亮與馬榮喬泰動身前去,專為協助江北縣令查案。狄公嘆息一聲,說道:「且罷,我們這就出去,散散步也不無裨益!」又叫來班頭,命他帶上兩名衙役隨行。

一行人出了縣衙後門,在泥徑上行走一陣,又跟著班頭拐入上山的小路。

小路曲曲折折,卻仍是頗顯陡峭。路上不見一人,只聞得從樹梢傳來的鳥鳴聲。走了大約一刻鐘,班頭停住腳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叢高大的樹木,說道:「老爺請看,那邊就是!」

眾人很快走到一小片空地中,四周皆是高大的橡樹。空地後方有一座小小的木頭棚屋,茅草屋頂上青苔密佈,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屋前立著一箇舊木樁做成的柴墩,旁邊一堆稻草。四下十分寂靜,幾如置身古墓一般,似是闃無人跡。

狄公穿過沾滿露水的長草,伸手拉開屋門,半明半昧之中,勉強能看見一張木頭板桌、兩隻腳凳,後牆處放著一張硬板床,床前的地上直挺挺躺著一個男子,穿一身褪了色的藍布衣褲,下頦松垂,呆滯無神的兩眼瞪得老大。

狄公立即轉身,命班頭開啟窗戶,又與陶幹一同蹲下細看。死者俯臥在地,已是上了年紀之人,身形清瘦,個頭倒是不矮,臉頰豐闊,面相端正,留著灰白的髭鬚和短短一綹山羊鬍,修剪得十分齊整,頭頂的灰白頭髮與凝血黏作一團。右手摺放在胸前,左手伸直緊貼身側。狄公試圖抬起他的手臂,發覺已完全僵硬,不禁低聲說道:「此人必是死在昨天夜裡!」

「老爺,他的左手是怎麼回事?」陶幹問道。

只見死者左手的四根指頭從最後一節處被齊齊切下,只剩下血跡斑斑的殘樁,唯有大拇指完好無損。

狄公盯著這隻曬得黝黑的殘手,細細端詳了半日,說道:「陶幹,你看見食指上這一圈發白的皮膚了沒?邊緣形狀不齊,正與戒指上的盤龍相吻合。果然不出我所料,此人就是失主,可惜已被人害了性命。」說罷站起身來,對班頭命道:「讓你的手下把屍首抬出去!」

兩名衙役搬運屍體時,狄公與陶幹迅速檢視了一番。地面、板桌和腳凳都蒙著厚厚一層塵土,唯有板床上乾乾淨淨,屋裡不見一絲血跡。陶幹指著地上雜亂的腳印,說道:「昨天夜裡,顯然有好幾個人來過這裡。這個小小尖尖的腳印,似是女鞋留下的,而那邊的腳印肯定是個男子,塊頭還不小哩!」

狄公點點頭,對著地面注視半晌,說道:「我沒看見地上有拖曳屍體的痕跡,因此一定是被人扛進來的。他們仔細打掃過床鋪後,卻沒把死者放在床上,而是擱在了地上!此事好生古怪!我們再去看看屍首。」

二人走到外面,狄公指著那一堆稻草,說道:「陶幹,事事都合了榫。我曾看見猿猴身上粘著幾根稻草。當屍首被搬進茅棚時,戒指從殘損的左手食指上滑脫,掉進了乾草堆裡。今日一大早,猿猴經過此處,一眼看見草堆裡有個亮閃閃的東西,於是揀了起來。我們上山曲曲折折走了一刻鐘,不過從這裡到山腳下的內宅背後卻並不遠。猿猴從樹頂一路蕩下去,用不了多少工夫。」

陶幹彎腰檢視柴墩:「這上面沒有血跡,老爺。四根切下的手指也不知去向。」

「死者被砍被殺,顯然是在另一個地方,」狄公說道,「過後屍身才被挪到此處。」

「如此說來,兇手一定很有些力氣。將一具屍首搬上來絕非易事,除非那人另有幫手。」

「搜搜他的身上!」

陶幹開始翻看死者的衣物,狄公則仔細察驗死者的頭顱。後腦有一處凹陷,似是被一個不大的重物猛擊後所致,可能是鐵錘一類。狄公又察看那隻完好的右手,指掌間佈滿老繭,指甲卻留得很長,保養得甚是得體。

「回老爺,身上什麼也沒有!」陶幹說著站起身來,「連一塊巾帕都不見!兇手定是把所有能表明死者身份的東西全都拿走了。」

「不過我們還有戒指,」狄公沉思道,「兇手無疑打算連戒指一併拿走。當他發現戒指丟失時,定會想到是從殘手上掉下,落在了某處,不定還打著燈籠四處找過一陣子,自然是白費力氣。」說罷一轉身,看見班頭正百無聊賴地叼著牙籤,便喝問道:「你以前可曾見過此人?」

班頭連忙站直答道:「沒有,老爺,從沒見過!」又詢問似的看看兩名衙役,見那二人一齊搖頭,接著說道:「回老爺,多半是個鄉下來的遊民。」

「讓你的手下找幾根粗樹枝來,做成一副擔架,將屍首抬回縣衙去,讓書吏與其他衙員都來認認,看可否有人認得死者。你吩咐仵作驗屍後,再去一趟集市,請那開藥鋪的王掌櫃到二堂來見我。」

下山的路上,陶幹好奇地問道:「老爺莫非覺得藥鋪掌櫃對此事知曉一二?」

「那倒未必。我只是想起屍體不一定是從山下搬上來,也可能是從山上搬下去的!故此想問一問王掌櫃,昨晚有沒有什麼無業遊民或不三不四之人在山樑上打鬧生事,同時還想打聽除了他和開當鋪的冷掌櫃之外,還有什麼人住在那裡。見鬼,我的袍子被掛住了!」

陶幹替狄公將外袍從荊棘上小心取下,狄公又道:「死者的穿著打扮像個苦力或工匠,可是面相卻似是讀書人。手上皮膚曬得黝黑,長著老繭,卻又保養得很好,說明是個有錢計程車子,喜歡外出冶遊。之所以說他有錢,是因為那枚戒指十分貴重。」

二人繼續朝前走去,陶幹默不作聲,行至泥徑時,方才緩緩說道:「老爺,我覺得單憑戒指,恐怕不足以斷定此人有錢。這些行走江湖之人,一般都十分迷信,常會隨身攜有一兩樣偷來的珠寶,當作護身的吉物。」

「所言極是。此刻我得先去更衣,渾身上下都溼漉漉的,過後你去二堂見我。」

狄公洗浴一番,換上墨綠織錦官袍,只來得及再喝一杯茶。陶幹助他套上烏紗帽,二人走到二堂隔壁的縣衙大堂。今日只有幾樁例行公事,不消兩刻鐘工夫就已料理完畢,狄公拍案退堂後,回到二堂內坐下,推開案上堆積的公文,取出戒指擺在面前,又從袖中掏出摺扇,指著戒指說道:「陶幹,這真是一樁奇案!切去手指有何緣故?難道是兇手在殺人之前,先將對方折磨一番,要讓他說出什麼不成?或是手指上有某種能證明死者身份的痕跡,於是先行兇殺人,然後切去手指?」

陶幹並未立刻作答,先為狄公斟上一杯熱茶,隨後在書案前的小凳上坐下,緩緩捻著左頰上的三根長毫,開口說道:「老爺,既然四指是被一齊切落的,想來後一種說法更合情理。據班頭所言,那茅棚中時常會有遊民歇宿。這些江湖客極有可能是幫會中人。要加入幫會,須得在頭目面前對天發個毒誓,再一刀切去左手小指末節,以表明自己忠心不二。如果此案是黑道仇殺,那麼切去四指必是為了掩蓋小指殘缺一事,讓人查不出來龍去脈。」

狄公手持摺扇,往案上一敲,讚道:「好個陶幹,果然說得頭頭是道、入情入理。就依你所言開始勘查,此案……」

這時只聽有人叩門,卻是仵作走入,恭恭敬敬行過禮後,將一張填好的屍格呈至案上,說道:「啟稟老爺,這是驗屍結果。除了姓名之外,小人已寫下所有細節。死者年紀大約五十左右,體格健壯,全身上下並無殘疾或是疤痕胎記,也無跌打瘀青之處,死因是腦後遭到重擊,兇器似為鐵錘,雖然不大,分量卻很重。左手四指被砍下,或在死前,或在死後。行兇時辰應是在昨天深夜。」

仵作撓撓頭皮,略顯膽怯地又道:「老爺請恕小人直言,關於四指如何被切,小人頗為不解。殘餘的指骨未見壓痕,切口周圍的皮肉也無瘀傷,斷處十分齊整。手掌當時一定是平平放置,然後四指被一刀切下,鋒刃必定極為沉重又鋒利。若是長劍大斧一類,斷不能切得如此乾淨利落。此中原委,小人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狄公看過屍格,抬頭問道:「那人的兩腳是何情形?」

「回老爺,看去是個跑江湖的。足底滿是老繭,趾甲開裂,顯見得整日奔波,還常常打赤腳。」

「明白了。可有誰認得他?」

「沒有,老爺。衙內眾人列隊認屍時,小人正好也在場,並無一人曾見過他。」

「有勞你了,且先退下。」

班頭正在廊道上等候,這時進來稟報曰藥鋪的王掌櫃已到。

狄公合起摺扇,對班頭命道:「帶他進來!」

王掌櫃身量矮小,衣著考究,微微有些駝背,頭戴一頂黑方帽,穿一身齊整的黑絲袍,面色灰白,濃黑的鬍鬚遮不住嘴角露出的滿腹心事,上前躬身揖拜。狄公溫顏說道:「王掌櫃請坐!此處並非公堂,不必拘禮。多有叨擾,實在過意不去,不過關於山上的情形須得相詢。王掌櫃日間當在店鋪中照顧生意,想來晚間可是在山莊裡?」

「回老爺話,正是如此!」王掌櫃不緊不慢地溫文答道,「此時正值盛暑,山居要比城中涼爽許多。」

「一點不錯。本縣聽說昨天夜裡,有幾個不法之徒在山上胡鬧生事。」

「回老爺,絕無此事,昨夜平靜得很。往常確有不三不四之人在四近流竄,有時就在林中過夜,因為怕晚間入城會被更夫緝拿。山居樣樣都好,就是這色人等令人不快。時時聽見此輩在路上爭吵叫罵,好在小民及四鄰的莊子都建有高牆,倒也不懼他們前來搶劫,眼不見為淨罷了。」

「王掌櫃最好還是再問一下家中僕傭。或許鬧事並不在官道上,而是在貴宅背後的林中。」

「小民向老爺擔保,家中無人眼見或耳聞此事。昨晚小民一直在家,宅內並沒一人外出。老爺或可再問問當鋪冷掌櫃。他與小民是緊鄰,他……他平日倒是起居無常。」

「周圍還有什麼人家?」

「回老爺,眼下再無旁人。倒是還有三座房舍,都是京城富商巨賈的消夏別業,現時全都閒置。」

「明白了。多謝王掌櫃。請你隨班頭去殮房走一趟如何?現有無名屍首一具,想請你看看近來是否曾在周圍見過此人。」

王掌櫃躬身施禮,出門而去。陶幹說道:「老爺,死者難保不是在城中被害,三瓦兩舍都是些是非之地。」

狄公搖頭說道:「如果在城中殺人,屍首不是被埋在地下,便是被投入枯井之中。行兇者絕不敢冒險輿尸出城上山,因為必得經過衙院附近。」說罷從袖中取出戒指,遞給陶幹:「適才仵作進門時,我正想讓你帶上此物,到城裡的幾家小當鋪打聽一下,此刻便去。你不必擔心衙內的例行公務!今早我自會料理。」

狄公朝陶幹微微一笑以示鼓勵,待他退下後,先整理早上剛送到的公文信函,又命人從檔房中取來自己要用的卷宗,隨即埋頭閱覽起來。其間只有班頭進來過一次,稟報說王掌櫃已看過屍首,聲稱從未見過此人。

及到午時,狄公命人送來米粥鹹菜,就在二堂內用飯,由一名小吏從旁侍候。狄公呷著濃茶,反覆尋思這樁命案,不禁緩緩搖頭。雖說眼下的情形似乎都表明是黑道仇殺,心中卻仍想另闢蹊徑。須得說自己的懷疑並無切實的證據,只是覺得死者並非庸碌草莽之輩,而是一位知書達禮、潔身自好的正人君子。所有這些疑慮,眼下還是先不要告訴陶幹。迄今為止,陶幹為自己效命尚且未滿一年,正急於大展身手,因此不好公然質疑他關於斷指的推測,免得令其灰心。若是教得他以為直感比事實更重要,則愈發偏離辦案的正途了!

狄公嘆息一聲,放下茶杯,順手移過一厚疊卷宗,全是關於鄰縣江北走私案的文書。四天前,在兩縣分界處的河邊,有三人企圖將兩隻大箱偷運過境,正巧被巡兵撞見,於是丟下箱子不顧,拔腳逃入江北縣的山林中去了。過後發現箱中塞滿了大小包裹,內有金粉銀屑、樟腦水銀,還有高麗出產的貴重藥材人參——皆是官府課以重稅的物品。既然贓物在江北縣內被繳獲,案子就歸當地縣令辦理,但是那邊人手不足,請求漢源施以援手。狄公疑心案犯在漢源縣內亦有同夥,於是得知後立即應允,派出親信謀士洪亮與馬榮喬泰一道前去,三人已在界河渡橋上的軍營關卡中安頓下來。

狄公從官文裡抽出一張簡圖,開始細細檢視。馬榮喬泰已跟隨巡兵搜查了整片林子,並盤問過住在四周的農人,卻沒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官府對於逃稅一向追查甚緊,如今此案毫無進境,不免令人焦慮。身為上司的本州刺史已給江北縣令去信催問,嚴命他從速破案,還指示曰此事非同小可,鑑於繳獲的贓物數額甚巨,足證並非小打小鬧的本地私販所為,一定有龐大的團伙在背後坐鎮。那三名逃犯只是跑腿的嘍囉,本來無關緊要,但須得從他們身上查詢線索,從而抓獲主犯。朝廷疑心京師某巨賈乃是罪魁禍首,如不能順藤摸瓜捉住其人,則走私之舉仍會繼續發生。

想到此處,狄公不禁頻頻搖頭,又自行斟上一杯濃茶。

陶幹轉回集市中,只覺心情大壞、疲憊不堪。在魚市背後酷熱腥臭的街巷內,他已細細打問過五六家當鋪銀莊,又跑了幾處聲名狼藉的酒館客棧,然而並無一人見過這綠玉盤龍金戒,也不曾聽說縣城內外發生過幫會爭鬥。

孔廟前的寬大石階上,擠滿了各路小商小販。陶幹走到一個賣油糕的貨攤前,一頭坐倒在竹凳上,揉搓著痠痛的腿腳,心想頭一次奉命獨自外出公幹就出師不利,不禁暗暗叫苦。以前總是與馬榮喬泰一同辦案,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出頭露臉的機會,莫非就此白白浪費了不成!陶幹心中暗道:「不錯,比起旁人來,我既不算身強力壯,也不算經驗老到,不過說起江湖上的各路門道、各種伎倆,我可比誰都門兒清!為何……?」

「客官若要買糕時,儘管請坐,若是不買,就請不要閒坐!」賣糕的小販慍怒說道,「再說您拉著這副長臉,把別的客人嚇也嚇走了!」

陶幹瞪了小販一眼,掏出五文錢來,買了幾塊油糕權作午飯,皆因向來能省則省、節儉成性。他一邊口中嚼著油糕,一邊朝集市中打量,瞧見對面王家藥鋪的大門上飾有金漆、富麗堂皇,面上不禁露出羨妒之色。隔壁的店鋪用灰石砌成,雖然不如藥鋪那般招搖,看去卻也簡樸大方,窗上釘有鐵柵,上方懸著一面不大的招牌,書有「冷記當鋪」四字。

「這當鋪品級甚高,不是跑江湖的人能來的地方,」陶幹口中咕噥道,「不過既然來了,不妨進去一瞧。冷掌櫃在山上也有座別墅,昨晚有所見聞也未可知哩。」隨即站起身來,從人群中一路擠過去。

店內闊大軒敞,高高的櫃檯前,十來個衣著齊整的客人正與典當夥計們交頭接耳。後方有一張大桌,桌旁坐著一個肥碩男子,身著一襲灰袍,頭戴一頂小黑帽,伸出白胖的兩手,正在撥打一張大算盤。陶幹探手入袖,摸出一張精美的大紅名帖來,遞給身邊的夥計。只見名帖上寫著「幹陶,金銀古董經紀」幾個大字,角上註明的地址,乃是京城中某個珠寶商雲集的著名街市。陶幹以前行走江湖時,專事招搖撞騙,隨身攜有各色名帖,雖說業已金盆洗手、改邪歸正,仍然捨不得將其丟棄,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胖子看見夥計遞上的名帖,立時起身離座,一步三晃朝櫃檯走來,傲慢的圓臉膛上擠出一副笑容,招呼道:「貴客光臨小店,不知有何見教?」

「不敢,但有一事請教冷掌櫃。有人願以賤價出讓祖母綠戒指一枚,在下疑心乃是贓物,想打問以前可否有人拿來試圖典當過。」說話間從衣袖中取出戒指,放在櫃檯上。

冷掌櫃立時拉下臉來,斷然說道:「沒有,以前從未見過。」忽見一個生著鬥雞眼的夥計正在背後偷偷打量,便衝那人厲聲呵斥道:「這裡沒你的事!」又對陶幹說道:「幹先生,請恕我愛莫能助!」說罷一徑走回大桌旁。

鬥雞眼夥計衝陶幹擠擠眼,揚起下巴朝門外一指。陶幹會意點頭,轉身出門而去,一眼看見隔壁王家藥鋪門前的紅色雲石長凳,便過去坐下等候。

透過敞開的窗戶,陶幹饒有興味地朝藥鋪裡打量。只見兩名夥計正在用木盤滾藥丸,另一人面前擺著一張鐵案板,板上用鉸鏈繫著一把大切刀,正在將炮製過的根莖一類草藥切成薄片,還有二人忙於分揀風乾的百腳與蜘蛛。陶幹知道將這兩樣東西與蟬蛻混在一起,用杵臼研細,再拿溫酒化開,便是治療咳喘的良藥。

忽聽有腳步聲傳來,卻是鬥雞眼夥計走到近前,從旁坐下,得意地笑道:「我那肥頭大耳的東家沒認出你來,不過休想逃過老子的法眼!我分明記得在縣衙裡,親眼看見你坐在書辦的桌子旁邊!」

「廢話少說!」陶幹怒道。

「這位朋友,實話告訴你,那賊胖子沒吐實情!他不但見過那枚戒指,還曾在櫃檯前捏在手裡細細打量過哩。」

「真有此事?沒準他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忘了讓我天打雷劈!就在兩天前,一個十分標緻的姑娘拿著這個戒指到店裡來,我正要開口問她是不是打算出典,東家卻將我一把推開,自己上去搭訕了。這老色鬼見了年輕貌美的女人,就跟丟了魂兒似的!我在一邊看見他們竊竊私語,但是沒能聽見說了些甚。臨了那姑娘重又拿起戒指,徑直出門去了。」

「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敢說不是什麼大家小姐!一身藍布衣褲,還打著補丁,像個粗使丫頭。要是老天開眼,等我有了錢,家裡置這麼一個漂亮丫鬟倒也使得!那模樣兒可真是天仙一般!總而言之,我家掌櫃的不是什麼善類,背地裡幹過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外帶偷漏稅金。」

「你對你家掌櫃似乎怨氣不小。」

「你可沒見過他是怎麼使喚人的!他和他那個勢利兒子整天價盯住我們不放,一刻都不得閒兒!要給自己撈點油水,更是想也別想!」夥計長嘆一聲,一本正經地接著又道,「小民情願為官府效勞,蒐集他逃稅的證據,一天只要十個銅板即可。至於剛才說的話,就收你二十五文錢吧。」

陶乾站起身來,拍拍夥計的肩膀,咧嘴笑道:「好小子,真不賴!有朝一日你也會當上掌櫃,吃得肥頭大耳,整日欺負手下夥計,算盤打得震天響!」隨即板起臉來,正色說道:「若是用得著時,我自會派人來召你。後會有期!」

夥計大失所望,匆匆奔回店內去了。陶幹跟在後面,邁著方步再度走入當鋪,用瘦骨嶙嶙的手指在櫃檯上敲得山響,一力大呼那胖掌櫃,隨即亮出蓋有縣衙朱印的官牒,斷然說道:「還請冷掌櫃隨我去縣衙走一趟,縣令老爺有請。不不,不必進去更衣,這身灰袍合適得很。動作麻利些,時候已經不早了!」

二人坐進冷家華麗的軟轎內,一路直奔衙院。

陶幹命冷掌櫃在公廨內暫候。冷掌櫃走入前廳,癱坐在長凳上,立時展開一把大綢扇用力搖晃起來,眼見陶幹轉回,連忙跳下地來,惴惴不安地問道:「請問這位官爺,到底是為了何事?」

陶幹憐憫地看了冷掌櫃一眼,心裡實則樂不可支,開口緩緩說道:「這個嘛,官府的事,我可不能亂講。不過實話對冷掌櫃說:現在要是把咱倆掉個個兒,我還真不樂意呢!」

冷掌櫃汗出如漿,跟著陶幹走進二堂,見狄公端坐在書案後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不止。

「冷掌櫃不必行此大禮!」狄公冷冷說道,「你且坐下聽好!本縣有言在先,若是你回話時有意欺瞞,就只得召至公堂訊問了。昨晚你人在何處?從實道來!」

「我的天爺爺!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冷掌櫃出聲叫道,「老爺開恩,小民只是多喝了幾杯黃湯下肚,天地良心,絕無虛言!昨日小店打烊後,有個老朋友過來,是個姓朱的銀匠,邀我去街角的酒肆裡同飲,只喝了兩壺而已,老爺!最多兩壺!我兩腿都沒打戰。想來一定是那老頭兒將我告到了老爺面前?」

狄公點點頭。此人嚇得語無倫次,自己也聽得不明就裡,原打算等冷掌櫃說他昨夜在家,於是問一問山樑上可有動靜,然後再丟擲他為了戒指而撒謊一事,此時倒不妨順風使舵。狄公想到此處,厲聲喝問道:「你究竟有何說辭,本縣倒想聽聽!」

「是是,老爺英明。跟老朱道別後,小民坐入自家轎子,命轎伕上山回莊子去,剛轉過這衙院一角,就有一群遊手好閒的無賴後生圍上來笑罵。若是平日裡,我不理會這些人也就罷了,偏偏昨晚……小民是說,我那時……總之氣血上湧,命轎伕放下轎子,要給這些混賬們一點顏色看看。忽然平地裡冒出一個老頭兒,一腳踹在我的轎子上,嘴裡還罵罵咧咧,說我是甚麼守財奴、刻薄鬼。以我的身份,哪裡咽得下這口惡氣!我走出轎子,推了這老無賴一把。老爺明鑑,就推了一下,他便順勢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不肯起來了。」說罷掏出一方大絲帕,揩揩滿臉油汗。

「那人可曾跌得頭破血流?」狄公追問道。

「頭破血流?回老爺,沒有沒有!他跌在土路邊鬆軟的泥地上。小民本該仔細檢視一下,以確保那人無事,可是那幫小無賴又叫嚷起來,我只好趕緊坐回轎中,命轎伕快快離開此地。走到半山坡上,我腦袋讓晚風一吹,稍稍清醒過來,才想起那老叫花子或許是心病猝發,於是又下了轎子,對轎伕說想要走走路,讓他們先回山莊去。然後我一路下山返回原處,不料……」

「為何不讓轎伕抬你回去?」狄公插話問道。

冷掌櫃面露尷尬之色,「這個嘛,如今這世道人心,你老也不是不知。如果那老叫花子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可不想讓自家轎伕知道。那些人心貪臉硬,難保不會拿此事來訛我……話說等我回到街角,老叫花子已不見了人影。聽旁邊一個小販說,我剛走了沒一會兒,就見他自行爬起,惡狠狠罵了我幾句,然後轉身朝山上走去,腿腳利索得很哩!」

「明白了。過後你又做了些甚?」

「問我?哦,我另僱了一乘滑竿,坐上去回到家中。鬧了這麼一齣,弄得我腹中作惡,在自家門口下了滑竿,忽覺十分不適。幸虧鄰居王掌櫃父子散步回來,其子攙扶著我進了家門,那小子壯得跟一頭牛一樣,過後我便上床歇息了。」冷掌櫃復又揩揩臉面,最後說道,「老爺明鑑,小民深知不該對那老頭兒動手。如今他既然告了我,要是花點錢能將此事揭過的話……當然,數目要公道,並且……」

狄公起身離座,和緩說道:「冷掌櫃隨我來,有一樣東西要給你過目。」

狄公走出二堂,後面跟著陶干與一頭霧水的冷掌櫃。行至庭院內,狄公命班頭帶路去門樓中的殮房。眾人步入房中,一股黴味撲鼻而來,裡面只支著一張板桌,上頭覆著一片蘆蓆。狄公掀起蘆蓆的一角,問道:「冷掌櫃,你可認得此人?」

冷掌櫃一看死者的臉面,便失聲叫道:「死了!天哪,我竟把他打死了!」隨即跪倒在地,口中哭告道:「老爺開恩,老爺開恩吶!小民只是一時失手,絕非有意的!我……」

「等到開堂審案時,你再替自己分辯不遲。」狄公冷冷說道,「此刻先回二堂,本縣另有事情要問你,姑且鎮定一二!」

狄公回到二堂,在書案後坐下,示意陶幹在前面的條凳上落座。冷掌櫃見狄公並未招呼自己坐下,只得硬著頭皮站在地中,班頭虎視眈眈從旁看覷。

狄公緩捋頰鬚,默默打量了冷掌櫃半日,隨後坐直起來,從袖中取出祖母綠戒指,問道:「你為何要對我的手下說從沒見過這戒指?」

冷掌櫃瞪大兩眼盯著戒指,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似乎未被嚇到,卻惱怒地反詰道:「回老爺,小民怎會知道這位大哥在縣衙裡當差?否則定會如實奉告。只因這戒指曾令小民頗為不快,區區私事,實在不足與外人道。」

「好吧,本縣且來問你,那年輕女子是什麼人?」

冷掌櫃聳聳肩頭,「回老爺,小民實在無可奉告!那女子衣著寒酸,左手小指缺了一節,應是幫會中人,不過長得不賴,模樣著實標緻。那天她把戒指放在桌上,問我值多少錢。這倒真是個值錢的古董,老爺想也看得出來,大約值六兩銀子,要是碰上識家,願出十兩也說不定。我就跟她說:‘若是現下典當,願付紋銀一兩。若想出售,可付二兩。’哪怕來的是絕色佳人,買賣總還是買賣,老爺說是不是這個理?可這姑娘倒好,從我手裡一把抓回戒指,撂下一句‘不賣!’然後扭頭便走,從此再沒見過。」

「本縣所聞卻大不相同。」狄公冷冷說道,「且說實話,你二人交頭接耳,都談了些甚事?」

冷掌櫃漲紅了臉面,「如此說來,那飯桶夥計又在盯我的梢了!老爺,說出來實在有些難為情。我見她孤身一人從鄉下來到城裡,且又生得這般俊俏……怕她結交匪類,並且……」

狄公拍案喝道:「大膽刁民,少來支吾搪塞本縣!還不從實招來!」

冷掌櫃面露懼色,回道:「小民約她過後到附近的茶館一見,還……還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安撫之意,不想她忽然著了惱,說如果我再胡來,她就開口召喚等在門外的哥哥。然後……然後她就轉身走了。」

「這還差不多。班頭,將此人暫且關入大牢,罪名是失手殺人。」

冷掌櫃正滿口喊冤,班頭上前一把揪住,將他拖出門去。

「陶幹,再倒一杯茶來。」狄公命道,「此事實在蹊蹺!冷掌櫃與那姑娘見面的情形,他本人所述與店內夥計所言並不相合,不知你聽出來了沒有?」

「回老爺,聽出來了!」陶乾急急說道,「那下作的夥計可沒提他二人在櫃檯前爭吵一事,說的是兩人悄聲低語。據我想來,那姑娘應是答應了冷掌櫃的提議,至於冷掌櫃所說的爭吵一事,其實發生在後頭,即相約會面的行院裡。冷掌櫃為何要殺死那老頭兒,原因正在於此!」

狄公已緩緩啜飲了幾口熱茶,此時放下茶杯,靠坐在椅背上,說道:「陶幹,接著往下說!」

「冷掌櫃平日裡拈花惹草,這回可惹出大亂子來了!姑娘、姑娘的哥哥和那老頭子是一夥兒的,都是道上的人;姑娘就是誘餌。冷掌櫃到了約定的行院,剛想動手動腳,姑娘便叫喊起來,道是此人要侮辱她的清白之身——都是仙人跳的老一套。她哥和老頭兒再衝進來開口要錢,冷掌櫃總算脫身出來,可是在回家的路上,又被老頭兒截住,且又大叫大嚷,引來眾人圍睹,還是想要錢。冷家轎伕只顧著驅打小混混,沒能聽見冷掌櫃與那老頭兒爭吵些什麼。冷掌櫃一時情急,於是出重手把老頭兒打倒在地。老爺以為我推測得如何?」

「頗有幾分道理,與冷掌櫃的為人處事十分相符。接著說下去!」

「冷掌櫃坐轎上山時,開始害怕起來,倒不是怕老頭兒有個三長兩短,而是怕道上的人得知此事後找他尋仇。他從小販口中打聽得老頭兒已經上山,就偷偷跟在後面,在半山腰處下手,從背後將人打倒在地,用的是帶稜角的石塊或者刀柄。」

陶幹略停片刻,見狄公點頭鼓勵,才又接著說道:「冷掌櫃有把子力氣,對周圍一帶又很熟悉,將屍首搬去荒廢的茅棚並非難事。至於切去四根手指,是怕有人發現死者是道上的人。不過究竟在何處切指,又是如何切掉的,我得說尚且沒有頭緒。」

狄公坐直起來,手撫長髯,微微笑道:「說得著實不錯。你頭腦清楚,條理明晰,推想時又能不拘俗套,日後辦案一定大有可為!你適才所言,我定會仔細斟酌,不過,這一番推斷的根基,完全在於那當鋪夥計所言不虛。其實我提到二人所述不符的時候,意在以此為例,說明人言難以盡信。如今所知甚少,實情還隱微難明,要推斷來龍去脈,恐怕為時過早。你我首先要核對事實,然後再順藤摸瓜。」

狄公見陶乾麵露失望之色,連忙又道:「多虧你午後辦事得力,如今業已掌握了三樁確鑿的事實。其一,那個走江湖的俊俏姑娘與這戒指有關。其二,她有一個哥哥,無論究竟發生過何事,冷掌櫃沒有理由捏造出一個哥哥來。其三,這兄妹二人與死者有牽連,很可能屬於同一幫會。如果屬實,應是外地幫會,因為縣衙裡沒人認得死者,冷掌櫃也說過那姑娘是從鄉下來的。

「故此眼下的當務之急乃是找到這一對兄妹。此事理應不難,如此美貌出眾的外鄉女子,必會引人注目。加入幫會的女人,一般皆是下等娼妓。」

「待我去問一問丐頭,老爺!那老傢伙頗富心機,從不與官府為難。」

「好個主意。你就去城裡打聽,我這邊問一下當鋪夥計、銀匠老朱和冷家轎伕,看看冷掌櫃到底說了幾分真話,再讓班頭去找幾個衝冷掌櫃叫罵的無賴後生,以及看見老頭兒起身離去的小販。還須再問問王掌櫃,證實冷掌櫃回家時是不是果真喝得爛醉。這些事本是洪亮、馬榮、喬泰的拿手好戲,可惜他們幾個都不在,我親自出馬倒也不錯。那樁走私案著實叫人頭疼,我出去打探一番也可散散心。好,你我且去分頭行事,但願馬到成功!」

紅鯉酒店的廳堂內氣味汙濁,只有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兒立在高高的櫃檯後方,身穿一件破爛不堪的藍布袍,頭戴一頂油膩膩的黑便帽,長臉上佈滿皺紋,留有蓬亂的髭鬚和一綹山羊鬍,漫視遠方,面帶慍色,剔著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等到晚間,店內才會熱鬧起來,城中乞丐都要聚集此處上繳份子錢。陶幹端起裂口的陶製酒罈,自行斟出一杯水酒,老頭兒從旁默默看覷,隨即抓過罈子放回櫃檯下方,啞聲說道:「陶老兄忙得很吶,一早上跑東跑西,又是打聽鬥毆,又是打聽戒指。」

陶幹深知這老頭兒手下的乞丐無處不在,隨時都會給他通風報信,於是點點頭,放下酒杯,嬉笑說道:「所以午後才得閒嘛!我想找點樂子,老實跟你說,不要掛牌的窯姐兒,想找家暗門!」

「算盤打得蠻不錯!」老頭兒不鹹不淡地說道,「完事之後,再抓人傢俬自賣娼,白佔便宜不說,還能回縣衙領賞!」

「您老拿我當什麼人了?我只想找家暗門子取取樂,最好是外鄉來的,免得張揚出去,敗壞了我的名頭。」

「陶老兄何出此言?」老頭兒殷勤說道,「你的名頭還有啥好敗壞的?」

陶幹並未理會他話中帶刺,沉思說道:「跟你老說,要年輕漂亮的,不過還得便宜!」

「人倒不是沒有,就看陶老兄打算怎麼謝我了!」

陶幹在櫃檯上費力地排出五枚銅板,老頭兒冷眼看覷,卻無意收取。陶幹長嘆一聲,只得又添上五枚,老頭兒這才伸出指爪一般的枯手統統抓過,口中咕噥道:「且去碧雲客棧,過兩個街口,左手邊第四家。找曾九,他是姑娘的哥哥,聽說生意由他說了算。」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陶幹一眼,歪嘴冷笑一聲,「陶老兄,你跟曾九準保合得來!他這人性子直爽得很,又格外好客。你整日辛苦當差,理應好好享一享樂子!」

陶幹道了一聲謝,轉頭出門而去。

小巷十分狹窄,鵝卵石鋪成的地面坑窪不平。陶幹一路疾走,唯恐老丐頭派了手下的叫花子趕在前面去給曾九通風報信,說是官府有人找上門了。

碧雲客棧又小又破,夾在菜鋪和魚店之間。樓梯口陰暗狹窄,一個肥胖男子正坐在竹椅上打盹。陶幹伸出枯瘦的食指,用力捅了捅胖子的肋條,大聲叫道:「找曾九!」

「叫什麼叫!樓上第二間!順便讓他交房錢!」陶幹正要上樓時,胖子弓腰伸頭,口中叫道,「且慢!你看看我這臉上!」

陶幹見他左眼緊閉,面頰上腫起一大塊,不見血色。

「就是你那曾九乾的好事!狗雜種!」

「他們有幾個人?」

「三個。除了曾九和他妹子,還有一個老張,也是個鳥人。本來還有一個,不過已經走了。」

陶乾點點頭,順階而上時,猛然醒悟老丐頭為何會安排自己來到此處,原來暗地裡另有用意,不禁抽動嘴角冷笑一聲。這老東西,回頭非得跟他算賬不可!

陶幹大力叩門,只聽房內有人粗聲粗氣地吼道:「直娘賊!明天再來拿房錢!」

陶幹推門進去。房內十分骯髒,兩邊靠牆處各擺著一張板床,除此而外空空如也。右邊床上躺著一個大漢,穿一身打有補丁的褐布衣褲,額寬頰闊,滿臉橫肉,留著粗硬的短鬚,頭髮用破布條紮起。另一張床上睡著一個鼾聲大作的瘦長漢子,一顆光頭枕在交疊的雙臂上。一個年輕俊俏的女子坐在窗前,正在縫補外褂,只套了一條藍布闊腿褲,上身圓潤豐腴,一絲不掛。

「曾九,沒準我能幫你出房錢。」陶幹說著,揚起下巴指指那女子。

大漢翻身坐起,抬手搔搔黑毛濃密的胸脯,用一雙充血的小眼上下打量著陶幹。陶幹一眼瞧見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節。大漢看了一陣,生硬地問道:「報個數?」

「五十文。」

曾九抬腳一踹另外那人垂在床邊的一條腿,對他說道:「這位好心的老哥要借給咱們五十文錢,可惜他看咱們順眼,本大爺還看不上他那副嘴臉哩!」

「拿了他的錢,讓他滾蛋!」女子對曾九說道,「犯不上動手打人,這瘦癟三已經夠難看了!」

曾九猛地轉過身去,吼道:「少管閒事!閉上你那臭嘴,少開口說話!老段叔的事都是讓你給攪黃了,連個祖母綠戒指也沒弄到手!沒用的賤貨!」

女子飛快起身,照著曾九的小腿猛踹一腳,曾九抬手一拳打在她肚子上。女子彎下腰去,口中直吸冷氣。曾九上前又要動手時,沒承想女子只是佯裝吃痛,結結實實一頭頂在曾九的小腹上,撞得他趔趄倒退幾步。女子又從頭上拔下一根長簪,惡狠狠地說道:「大哥,想不想肚皮上挨一下?」

陶幹只顧盤算如何才能將這三人弄到縣衙去,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這夥人初來乍到,地盤不熟,不妨從此處下手。

「回頭再跟你算賬!」曾九衝那女子說罷,轉頭對同伴又道,「老張,抓住這王八羔子!」

老張一把揪住陶乾的胳膊反擰在背後,兩手如同鐵鉗一般。曾九走上前去,將陶幹渾身上下細細搜了一遍,不滿地說道:「還真是隻有五十文錢!你抓住這廝,我要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以後再來攪擾老子們睡覺!」

曾九從牆角抄起一根長竹竿,作勢要朝陶幹頭上打去,揮至半路時,突然猛一轉身,正中他妹子的後背。女子正在埋頭縫衣,痛得驚叫一聲,跳到一旁。曾九哈哈大笑,忽又急忙蹲身,躲過了兜頭飛來的一把利剪,不消說正是那女子丟擲的。

「在下雖不想打擾各位,」陶幹不動聲色地說道,「不過現有一筆五兩銀子的買賣,想不想做?」

曾九正同女子廝打,聞言放手,轉身喘著粗氣問道:「你說什麼?五兩銀子?」

「天機不可洩漏,只可你知我知。」

曾九示意老張放開陶幹。陶干將曾九拉到屋角,悄聲說道:「對令妹有興趣的人並不是我,是我主公派我來的。」

曾九立時面色煞白,「是炊餅翁來要五兩銀子?他老人家昏了頭了?怎麼會……」

「什麼炊餅翁,」陶幹怒道,「我家主公乃是一方豪富,家有良田萬頃,平日裡就愛尋花問柳,手面闊綽,如今玩膩了綠柳坊裡嬌滴滴的小娘兒們,忽然想找個豐盈壯實放得開的野味,我正是出來替他尋訪的。令妹豔名遠播,他自是有所耳聞,如今派我來給你傳個話兒,讓令妹去府上服侍幾天,給五兩紋銀。」

曾九越聽越驚,大聲叫道:「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天下哪有女人值這許多錢?」皺起眉頭思忖半日,忽又說道:「你這樁買賣不合我意!我不想她弄壞了一身細皮嫩肉,正打算讓她正式出來掛牌,懂不懂?如此一來,我就能有個穩妥的進項了。」

陶幹聳聳細瘦的肩頭:「隨便你,反正此地有的是外路女子。五十文錢還我,大家就此別過。」

「別急別急!」曾九抹了一把臉面,「五兩銀子哩!至少夠我們飯來張口、舒舒服服過上一年了!好,下手重點兒就重點兒,她也不是沒吃過苦,再給她多吃些苦頭也不算什麼,沒準兒還能殺殺她的氣焰。行,就這麼說定了!不過我和老張要送她過去,也好認個門兒。」

「回頭好敲詐我家主公?休想!」

「你還想拐人不成?一齣門把我妹子賣進火坑,我找誰去?直娘賊!」

「好好好,那就一起走,自己瞧瞧去。要是我家主公惱了,命人揍你一頓,到時候可怨不得我。二十文錢拿來,算是我的抽頭。」

二人討價還價了半日,最後說定十文。曾九如數奉還了五十文錢,又額外添上十文。陶干將所有銅板納入衣袖,不由咧嘴一笑,這下總算把送給丐頭的錢撈回來了。

「這廝的主公要請咱們喝一盅,」曾九對妹子和老張說道,「咱們這就過去,聽聽他到底有何說頭。」

三人沿著城中的大道往高處走去,又被陶幹引著在迷宮也似的小巷裡三彎兩繞,來到一座青石大宅背後。陶幹從袖中摸出一把鑰匙,開啟一扇小鐵門。曾九讚歎道:「你家主公定是家財萬貫!這宅子老大了!」

「確實不小,」陶幹附和道,「實話告訴你,這才只是後門,你還沒見過正門什麼樣哩!」說著將三人引到一條長廊中,又小心翼翼鎖上院門,「且在此處稍候,我去跟主公稟報一聲。」說罷轉過牆角,不見了蹤影。

過了半日,女子開口說道:「這地方我看不大對,只怕其中有詐!」

話音剛落,只見班頭帶著六名全副武裝的衙役從牆角轉出。老張罵了一聲娘,伸手去摸腰間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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