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放馬過來!」班頭冷笑一聲,揚起手中的長劍,「格殺拒捕,另有賞金!」
「老張,算了!」曾九厭惡地說道,「這群狗雜種就靠坑害窮人吃飯,殺起人來眼都不眨。」
女子想要從班頭身邊溜走,班頭一把揪住,給三人都套上鎖鏈,帶到旁邊的大牢中去。
陶幹跑到三班房,告訴班頭有兩個遊民和一個姑娘在後門附近,命他過去抓人,隨後急急趕到公廨,向主簿詢問狄公在何處。
「老爺正在二堂內。用過午飯後,老爺叫了幾個人進去問話。這些人前腳剛走,後腳緊接著來了當鋪冷掌櫃家的公子求見,到現在還沒出來。」
「那小子來這裡做甚?老爺又沒召他問話。」
「想來是聽說父親被拘,特為探聽訊息吧。有一事頗可注意,在進門見老爺之前,他細細問過門口的守衛,把今早在林中發現屍首的事情打聽了個夠。等你見了老爺,不妨跟他提一句。」
「多謝多謝,一定轉告。依照規矩,守衛們本不該透露訊息的!」
老主簿聳聳肩頭,「他們個個都認得冷公子。這些人每到月底,手頭一緊,少不得要典當些東西,冷公子一向待他們不薄。況且整個衙門的人都認過屍了,已談不上是什麼秘密。」
陶幹聽罷點點頭,朝二堂走去。
狄公坐在書案後方,已換上一件寬鬆舒適的灰布薄袍,頭戴黑方帽。案前立著一個青年後生,年紀看去二十五六歲,身著整潔的褐袍,頭戴一頂扁平黑帽,體格勻稱,相貌周正,卻是滿面愁雲。
「坐下!」狄公對陶幹說道,「這位是冷家大公子,聽說其父進了班房,一時急火攻心。我適才跟他說冷掌櫃可能跟一樁命案有牽連,預備今日晚衙開堂審理。冷公子,本縣只能言盡於此,你請自便,我還有要事得與手下商議。」
「老爺明鑑,家父絕無可能在昨夜犯下命案。」冷公子徐徐說道。
狄公揚起兩道濃眉,「何出此言?」
「回老爺,說來簡單,皆因家父昨晚喝得大醉。隔壁王翁父子送他回家時,是小民親自開的門。家父當時爛醉如泥,王公子不得不將他扛進門來。」
「好吧,冷公子。本縣自會斟酌此節。」
冷公子並無告退之意,清清喉嚨,再度開口時頗顯膽怯,「老爺明鑑,小民可能見過那一夥兇犯。」
狄公傾身朝前,厲聲說道:「原原本本如實道來!」
「是,老爺。小民聽說今早在半山腰荒廢的小屋裡發現了一具遊民的屍體,敢問真有此事?」冷公子見狄公點頭,接著又道,「昨晚月色甚好,涼風習習,小民一時興起,外出散步,順著宅院後面的小徑下山入林。拐過第二個彎後,便看見前面不遠處有兩個人,雖然看得不甚分明,但是其中一個身材很高,肩上扛著一件重物,另一人個頭矮小,身形苗條。小民想到夜晚林中常有不三不四之人,便打消了散步的念頭,轉頭回家去了。今日聽說有人喪命,便想到那高個子肩頭扛的重物,保不定就是屍體。」
陶幹聽這冷公子口中所述,與曾九兄妹十分合譜,不禁看著狄公,想要示意一二。狄公卻直盯著冷公子出神,忽然開口說道:「此番言語,足以讓本縣將令尊立時開釋,再將你當堂拘押!因為令尊無疑不可能犯下殺人之罪,而你卻大有機會!」
冷公子瞠目結舌地瞪著狄公,出聲叫道:「小民沒有殺人!小民可以證明此事!有人可為我作證……」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當時並非一人獨行。如你這般的青年公子,怎會在晚間獨自去林中散步,只有上了年歲之人方能有此雅興。快說,那姑娘究竟是誰?」
「是家母的貼身丫鬟。」冷公子面上漲得通紅,「我二人平日在家中無法盡意相會,便不時去那山坡上的小屋中見面。她可以證實小民說的全是實情,當時我二人一起走在林中,只是小民走在前,她走在後,因此沒能看見那兩個人。」說罷膽怯地望了狄公一眼,又道,「老爺明鑑,小民真心要娶,只是如果被家父知道……」
「好吧,你且去公廨內,讓主簿錄下口供。不到情非得已,本縣自會替你守口如瓶。下去吧!」
冷公子正要告退時,陶幹開口問道:「你看見的那個小個子,會不會是個女子?」
冷公子撓一撓頭皮,答道:「小民當時沒能看清那二人。如今被你一問,卻是……不錯,想來很可能是個女流。」
冷公子剛一離去,陶幹便興沖沖地說道:「老爺,這下真相大白了!我……」
狄公抬手示意一下,「且慢。此案錯綜複雜,我們還是先把頭緒理理清楚。先跟你說說我這邊查出的結果。首先,冷家當鋪的夥計絕非善類。詳審之下,方知他看見那姑娘把戒指放在櫃檯上之後,冷掌櫃就命他走開。這期間還有別的客人進來,他只看到那姑娘後來抓起戒指出門而去,至於二人低聲私語云雲,全是他捏造而成,只為表明冷掌櫃十分好色。至於逃稅一事,他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我警告他造謠中傷者將會被依律懲處,然後便打發他出去,接著派人招來銀鋪行會的首領。此人對我道是冷掌櫃家資富有,生活豪奢,做起生意來詭計多端,與之打交道時不得不格外小心,不過一向奉公守法,從不越雷池一步,且又外出頻繁,常在鄰縣江北滯留不少日子。至於他在那邊做何勾當,行首自是一無所知。其次,冷掌櫃確實與他那金匠朋友喝得爛醉。再次,班頭找到了曾與冷掌櫃糾纏的兩個無賴後生。據他們說,冷掌櫃顯然是頭一次遇見那老頭兒,二人爭吵時,並沒提到什麼姑娘。冷掌櫃確實推了老頭兒一把,可是冷掌櫃坐著轎子剛一離去,老頭兒就從地上自行爬起,站在原地罵了幾句黑心掌櫃云云,然後便走開了。最後,那兩個小無賴還說了一件怪事,卻是那老頭兒說話時出語斯文,根本不像個跑江湖的。我本打算問問王掌櫃,冷掌櫃到家時是不是當真喝得大醉,不過他兒子方才已經說過此事,也就無此必要了。」
狄公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又道:「你且說說城裡的事吧!」
「老爺,先得稟明一事,冷公子進來見老爺之前,曾向守衛們仔細打聽過棚屋中發現屍體的情形。不過這已無關緊要,因為我已找到了證據,證明他在林中見到二人之事確屬實情。」
狄公點點頭:「我也覺得他不像是說謊。這孩子看去頗為坦誠,比他父親可強得多了!」
「他見過的二人,定是無賴曾九與他的妹子——那姑娘著實姿色出眾。丐頭指點我去他們住的小店,另有一個姓張的同夥。據說還有一人,不過已經離去。我聽見曾九罵他妹子‘壞了老段叔的事’,還怪她沒拿到那人的祖母綠戒指。顯見得老段叔就是死去的老頭兒。這三個都是外路人,不過卻認識本地的幫會頭子炊餅翁。我已命人將他們三個全都關入了大牢。」
「幹得好!」狄公讚道,「你是如何將他們迅速拿下的?」
「哦哦,」陶幹含糊答道,「我騙他們說這裡有一筆好買賣,他們就樂顛顛地跟來了。至於我對冷掌櫃的推斷,老爺說為時過早,確實高明得很!冷掌櫃果然與殺人無關,只是碰巧與這幾個跑江湖的會過兩次面,頭一回是姑娘拿了戒指去估價,第二回則是老頭兒看不慣他趾高氣揚地訓斥幾個小混混,上去衝撞了幾句。」
狄公未置一辭,手捋長髯若有所思,忽又說道:「陶幹,我可不喜歡什麼巧合。雖說有時確實會發生,不過我總是先要懷疑一番。還有,你說曾九提到有個叫炊餅翁的幫會頭目。在我提審他之前,你先去問問班頭,關於此人都聽說過什麼。」
陶幹離去後,狄公自行斟滿一杯茶水,心中思量陶幹究竟是如何將那三人引到縣衙的,不禁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方才問起他時,答得含含糊糊,想是又去招搖撞騙了——這可是他的老本行!且罷,只要是為了辦正事……」
一時陶幹回來,稟道:「老爺,班頭對炊餅翁的大名早已知曉,不過此人不在漢源,卻是鄰縣江北的一霸,名聲很不好。如此說來,曾九也是從江北來的。」
「我們的熟人冷掌櫃也常住在江北,」狄公慢條斯理地說道,「陶幹,我看湊巧的事未免也太多了!好吧,我會分別提審這幾個人,就從曾九開始。告訴班頭將他帶到殮房裡——可別讓他看見屍首。我即刻便去。」
狄公走入殮房,只見曾九立在兩名衙役中間,果然生得人高馬大。前方一張板桌,屍首橫陳其上,用一張蘆蓆蓋住,空蕩蕩的房內瀰漫著一股惡臭之氣。如今天氣酷熱,屍體恐不宜在此停放過久,狄公想到此處,上前掀開蘆蓆,對曾九問道:「你可認得此人?」
「老天爺,居然是他!」曾九驚呼一聲。
狄公手籠袖中,厲聲說道:「不錯,此人正是被你殘殺,現有屍首在此。」
曾九爆出一串粗口咒罵。站在他右首的衙役抄起大棒,兜頭打來,呵斥道:「還不快招!」
曾九捱打後,竟然沒事人似的,只搖一搖頭,大聲叫道:「我沒有殺他!這老傢伙昨晚離開客棧時,明明是活蹦亂跳的!」
「此人是誰?」
「他名叫段慕才,是個有錢的書呆子,在京城裡開著一家大藥鋪。」
「有錢的藥鋪掌櫃?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這老色鬼迷上了我妹子!一心想要加入我們一夥。」
「休想胡亂扯謊來糊弄本縣!」狄公冷冷說道。
衙役又舉棒欲打曾九的腦袋,卻見他利索地低頭閃開,衝口叫道:「千真萬確,不然叫我天打雷劈!他為了我妹子神魂顛倒,還想要出錢入夥哩!可是我那傻妹子死牛犟,一個子兒也不要他的。瞧瞧這不聽勸的小淫婦給我們惹下的禍事!居然弄出人命來了!」
狄公手撫長髯,心想此人一身蠻力,十分粗野,不過口中所言倒似是不虛。曾九見狄公不言語,以為不信自己的話,便又埋怨道:「青天大老爺,我和我那同夥從來不曾殺人害命!雖說偶爾也會偷雞摸狗,或是向路人借幾文錢使花——這都是在道上討生活的弟兄們難免要做的勾當。不過我們從沒殺過人。再說我殺老段叔又能圖個什麼?他又不是手緊摳門不給我錢!」
「令妹可是青樓女子?」
「是啥?」曾九疑惑地問道。
「娼妓粉頭。」
「哦,老爺是說那個!」曾九撓撓頭皮,小心地答道,「實話告訴老爺,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如果我們實在沒錢了,她也會偶爾接一次客。不過平日裡她只收自己中意的後生,讓他們不花一個大子淨白玩,就是這麼個放著錢硬是不掙的蠢貨!還不如正正經經出來賣,好歹是個生意,至少有些進項!還求老爺行行好,告訴我怎麼著才能給她掛個牌,有了那東西,就可以大大方方上街招客了……」
「休得東拉西扯!」狄公怒道,「快說,你們從何時開始為當鋪冷掌櫃效力的?」
「當鋪掌櫃?我可沒有,老爺!我從不為那幫吸血鬼賣命!我等以前聽命於江北的炊餅翁劉老漢,就住在西門邊的酒肆裡,我等是他的手下,聽他號令。如今我們仨,我、我妹子還有老張,已經贖身出了幫會,金盆洗手了。」
狄公點點頭,深知江湖上有不成文的規矩,入了幫的人只要出一筆錢,就可與幫主劃清界限,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入幫時交的錢和在幫中上繳的份子錢都會從中扣除。至於這筆賬如何演算法,時常會引起爭執,甚而大打出手。
「你們出幫時,兩造可都滿意?」狄公問道。
「不瞞老爺說,當日確實有些麻煩。炊餅翁想訛我們一筆,那狗孃養的東西!不過老段叔還真有手腕,他拿出紙筆,一筆一筆算下來,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證明炊餅翁存心欺詐。那老賊還不肯善罷甘休,可是在場的還有其他幾個弟兄,都說老段叔算得沒錯。炊餅翁無奈,只得放我們去了。」
「原來如此。你們為何要從幫會中洗手贖身?」
「因為炊餅翁為人不地道,還逼著我等幹些不明不白的勾當,就是讓我們去鋌而走險。有一次,他讓我和老張搭手運兩個大箱子過界。我說我可不幹。其一,如果被抓住了,就會有大麻煩。其二,替炊餅翁做這種要緊差事的人,總是過後不久便意外丟了性命。雖說死生無常,不過接連出事,未免讓我覺得有些蹊蹺。」
狄公意味深長地看了陶幹一眼,接著問道:「你和老張不幹,那誰去幹了?」
「老應,老孟,還有老勞。」曾九應聲答道。
「他們現在何處?」
曾九抬手在喉頭處比劃一下,「天有不測風雲嘛!」說罷嘿嘿一笑,小眼中卻露出幾分懼意。
「那兩隻箱子運給了何人?」狄公追問道。
曾九聳聳肩頭:「天曉得!我偶然聽見炊餅翁對老應說什麼人在漢源城內的集市上開著一家大鋪子。我並沒多問,此事與我無關,知道得越少越好,老段叔也說我做得很對。」
「昨晚你人在何處?」
「我?我和妹子還有老張一起在紅鯉酒店吃了點東西,順便賭了兩把。老段叔說他出去另吃,他不喜歡賭錢。我們半夜回房的時候,還沒見他回來。這怪老頭子好生可憐,竟被人敲了腦殼!他本不該獨自出去亂走,這裡人生地不熟的!」
狄公從袖中取出祖母綠戒指,問道:「你可認得此物?」
「當然認得!這是老段叔的戒指,從他爹手裡傳下來的。我跟妹子說:‘讓他把戒指給你!’可是她非不肯聽我的話。有這麼個妹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將此人押回大牢!」狄公對班頭命道,「然後讓女牢頭帶曾姑娘去二堂。」
二人穿過庭院時,狄公對陶幹欣喜地說道:「你將這三人誘來縣衙,著實幹得漂亮!我們總算找到了走私案的頭一條線索!我會立即派人去見江北縣令,讓他速速捉拿炊餅翁,從此人口中可問出背後的主謀是誰,那兩箱私貨又是交給何人。八九不離十就是咱們的老熟人,開當鋪的冷掌櫃!他家資甚富,正好在集市中開著一間大鋪子,且又三天兩頭往江北跑。」
「老爺真以為曾九與段某人之死無關?冷公子口中所述,似是與他兄妹二人正相符。」
「等到段慕才的謎團解開,此事自有分曉。據我看來,曾九適才已將他所知的情形和盤托出,不過另有許多事他並不知曉!且看他妹子有何說法。」
二人走入公廨,老主簿急忙起身恭迎,呈給狄公一紙文書,說道:「啟稟老爺,小人碰巧聽到陶捕頭向班頭打聽炊餅翁劉老漢。江北縣的例行公文正好送到,其中有一段就是關於此人的。」
狄公迅速瀏覽過公文,轉手遞給陶幹,怒道:「真是晦氣透頂!陶幹,你看這裡!就在昨天早上,炊餅翁酗酒鬥毆,竟被人打死了!」說罷一甩衣袖,直朝二堂走去。
狄公在書案後坐定,鬱郁地望了陶幹一眼,黯然說道:「我本以為走私案就要水落石出了!如今又得從頭來過。知道私貨下落的三人已被炊餅翁滅了口,也難怪馬榮喬泰尋不到一點蹤跡!他們的屍骨定已爛在一口枯井裡,或是被埋在荒郊密林中了!炊餅翁是唯一知曉幕後詳情之人,如今竟也死於非命!」說罷惱怒地揪一揪長髯。
陶幹緩緩捻著頰上的三根長毫,半晌後說道:「將炊餅翁在江北的同謀逐個審問一遍,不定就能……」
「不可能。」狄公斷然說道,「炊餅翁把替他幹髒活的幫手都滅了口,下手如此狠毒,足證背後的主謀有過嚴命,不許走漏一絲風聲。」說罷從袖中抽出摺扇,搖晃幾下,接著又道,「段慕才之死必與走私密切相關。我深覺若是能勘破此案,走私之謎也將迎刃而解。進來!」
叩門聲響過後,只見一個婦人進來,身量頗高,骨瘦如柴,身著簡素的褐袍,頭上裹著一幅黑巾,推搡著一個窈窕女子走入。
「老爺,曾姑娘來了。」女牢頭說話時嗓音嘶啞。
狄公對著曾姑娘上下打量,卻見她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也瞪視著自己,竟是毫無懼色。一張黝黑的鵝蛋臉豔色非凡,面上未施粉黛,正顯出天生麗質。櫻桃小口紅豔欲滴,卻露出刁蠻任性的神氣,鼻樑纖巧挺直,彎彎兩道蛾眉,一頭烏黑光亮的長髮分作兩綹披散在肩頭。如此一個絕色佳人,竟穿著一身破舊的藍布衣衫,褲子上還打著補丁,實在太不相襯,此時傲然立於書案前,雙手叉在權作腰帶的草繩下。
狄公端詳了半日,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官府正在追查段慕才的下落。你是在何時何地結識他的,當時情形如何,從實道來。」
「官老爺,你以為能從姑奶奶的嘴裡套出話來,」曾姑娘咬牙怒道,「可就大錯特錯了!」
女牢頭上前意欲掌摑,狄公抬手示意不可,又和緩說道:「曾姑娘,你如今站在此處,本縣問你,就必須回話。」
「你以為本姑娘怕挨鞭子?隨便你打,我受得住!」
「才不會抽鞭子哩,」陶幹從旁說道,「就算與老段叔無關,你還犯有流竄和暗娼兩樁罪行,會判你左右臉上各刺一印。」
曾姑娘立時面色煞白。
「倒也無須擔憂!」陶幹又殷勤說道,「多撲些鉛粉就看不出來了,至少不會太顯。」
曾姑娘定定立在原地,兩眼直盯著狄公,流露出驚懼之色,終於聳聳肩頭說道:「好吧,犯王法的事我從沒做過,我也不信老段叔會說我的壞話,絕不可能!我在哪兒認識他的?那是在京城裡,大約一年之前,我腿上劃破了,去段家藥鋪裡替自己買點藥膏。他正好站在櫃檯前,與我攀談了幾句,看去十分和善。我還是頭一次遇上有錢人對我示好,卻又不是一上來就說那些不堪入耳的鬼話,我就中意他這一點,答應當天晚上和他碰面,我二人當真一見如故,情投意合。他雖說年事已高,五十好幾了,可真是個正人君子,說話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也從不嫌我嘴碎話多。」說罷住口不語,望著狄公似有所待。
「你們來往了多久?」狄公問道。
「大半個月左右。我跟老段叔說我們一夥人得遠走他鄉,只好就此別過。他要給我一錠銀子,我卻沒收。天地良心,我又不是賣身的婊子,要是真出去賣,我哥肯定樂開了花,這懶鬼就愛拉皮條!當時說完就各自走散,誰承想過了不到一個月,我們正在廣業的一家客店裡,老段叔忽然冒了出來,說是要娶我做二房,還會給我哥一大筆現錢。」
曾姑娘用衣袖揩揩臉面,又朝下扯扯衣襟,接著敘道:「我跟他說,這情意我心領了,可是錢不能收,也不願嫁給他做二房。我在江湖上野慣了,只喜歡自由自在,從沒想過要把自己拘在深宅大院裡,既得對大太太服服帖帖,還得從早到晚受用人服侍。老段叔聽罷很是傷心,二話不說就走了,我心裡也不好受——為了這事還跟我哥幹了一架,被他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又過了一個月,我們到了江北老家附近,正在上游一個小村子裡,老段叔又冒了出來,說他決心要跟我們一起行走江湖,已把京城的藥鋪賣給了搭檔。我哥說只要他定期交錢就行,自己可不會平白照顧人。我對我哥說那可不行,老段叔可以跟著我們,只要我願意,他還可以跟我一起過夜,但是我不會收他一文錢。我哥聽了氣得要死,和老張一起抓住我,把我的褲子扯下來,要拿藤條狠狠抽我一頓。老段叔攔住不讓打,還把我哥拉到一邊,私下裡商量了半日,最後說定由我哥教他道兒上的種種花招,他給我哥付錢,這全是他自己的事,我管不著。就這麼著,老段叔入了我們一夥,到如今差不多已有一年,直到昨天晚上。」
「你是說段慕才這麼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商,撂下京城裡的榮華富貴不享,跑來跟你們一起行走江湖?」
「一點不錯!我告訴你,他心裡可中意呢!他跟我說了幾百遍,以前從沒這麼舒心自在過,還說京城裡那種日子早過厭了,三妻四妾們年輕時還好,如今只知道跟他嘮叨個沒完。幾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整天對他的生意指手畫腳,總想教導他應該如何經營店鋪。他有個獨生女兒,跟掌上明珠一般疼愛,後來嫁給一個商人,去了南方,再也見不到了。他還說以前幾乎隔天就得出去赴宴,把腸胃都折騰壞了,自打跟著我們,再也沒害過胃疼。老張還教他如何釣魚,老段叔一下子就釣上了癮,還成了高手呢。」
狄公手撫長髯,打量了曾姑娘半日,開口問道:「段慕才每到一處,是不是常去拜訪生意上的舊相識?」
「根本沒有!他說已經跟從前一刀兩斷,只是不時會去一個同行那裡提錢。」
「段慕才隨身可帶著大筆現錢?」
「猜啥都是猜不對!老段叔雖對我痴心傻意,但是處事上精明得很呢!他身上最多就帶些銅板兒。每到一個大碼頭,他就去銀鋪裡,說是兌什麼票,然後把取出的現銀託付給一個相熟的同行保管。這一招很聰明,也是為了防著我哥那下作黃子!但是需要錢的時候,不論多少,老段叔總拿得出來,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我們初到漢源時,他身上揣著五根金條,想想看五根足赤金條哩!我從沒聽說過有人身上會帶這麼多錢!我跟老段叔說,天爺保佑,千萬別讓我哥看見!我哥倒不是心狠手辣,不過為了這麼一大筆浮財,讓他殺一城的人他都下得去手!老段叔可好,只是微微一笑,說是知道一個地方可以保管起來,一準兒沒事,到了第二天,果然只剩下一串銅板在褡褳裡了。能來杯茶潤潤嗓子嗎?」
狄公衝女牢頭示意一下。女牢頭面有慍色,分明是對這破規矩的事心懷不滿,卻又不敢違拗,只得依命倒了杯茶。狄公並未留意這邊,正拿兩眼瞧著陶幹。陶乾點一點頭,心知終於找對路接上榫了。等曾姑娘喝過幾口,狄公又問道:「段慕才把金條交給誰了?」
曾姑娘聳聳圓潤的肩頭,「他跟我講過許多自傢俬事,但是關於生意,從不提一個字,我也從來不問。我吃飽撐了打聽這些幹啥?我們到這裡的頭一天,他對我哥說要去集市裡見一個店鋪掌櫃。我哥說:‘我還以為你是第一次到漢源哩!’老段叔答道:‘以前確實沒來過,不過在此地有故舊!’」
「你最後一次看見段慕才,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就在吃飯前。他出去以後再沒回來。也許是跑江湖跑累了,不想再這麼下去,就回京城家中去了。腿長在他身上,願來就來,願去就去,是不是這個理兒?只是他根本犯不著故意騙我,昨晚還跟我說打算要正式行禮、對天起誓、拜入會門哩!何不把話挑明,就此一拍兩散拉倒?我心裡倒也有點兒念著他,但也沒有太傷心。一個姑娘家身邊少了個老頭兒,還能活不下去不成?」
「此話倒也不錯。他可曾說過要去何處?」
「他說要去頭一天見過的那故舊家裡吃飯,還神神鬼鬼地一笑。我居然就信了!」
狄公將祖母綠戒指放在案上,「你說你沒有收過段慕才的任何東西,為何又想拿這戒指去典當?」
「我沒去典當過!我特別喜歡這玩意兒,所以老段叔常常讓我戴著玩幾天。那天正好路過一家當鋪,我一時來了興致,就進去打問這戒指值多少錢。誰知那胖掌櫃立時上前討好巴結,還拽著我的袖子說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話,我轉頭就出來了。」曾姑娘抬手撩開額前的一綹散發,似笑非笑地又道,「那天真是晦氣得很!我剛一齣門,又有個大塊頭的無賴一把揪住我的胳膊,管我叫相好的!那雙直愣愣的金魚眼真叫我噁心!老段叔立時過來對他說:‘把手放開!這姑娘是我的人!’我哥一擰那廝的胳膊,衝他背後踹了一腳。男人都是一個德性!看見走江湖的姑娘就想入非非,滿以為自己動一動手指頭,人家就會立時往他懷裡鑽!不過老段叔跟他們完全兩樣!你要說他拿什麼罪名告了我,我就敢說你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陶幹留神看去,發覺狄公似是沒聽見最後幾句話,正手捻頰鬚,兩眼定定望著前方,顯然心不在焉,竟似頗為沮喪。陶幹不由心中一驚,暗自琢磨老爺為何忽然變成這般模樣,就在提審曾姑娘之前,還滿心指望著會找出走私案的線索。這姑娘無意中已然道出了十分要緊的訊息,老爺想必也已推斷出段慕才加入幫會只是一個幌子,為的是掩人耳目,很可能暗中負責往各處送錢。這個幌子實在高明,誰會疑心一個與人結伴浪跡江湖的老頭子呢?段慕才早上去拜訪過的人,定是負責分派私貨的一名同黨。如今只需去集市中徹查一番,挨家挨戶問過所有掌櫃店主,必能查明此人是誰,然後再順藤摸瓜挖出背後的真正主使……朝廷正急不可耐要捉住此人哩!陶幹屢次乾咳,奈何狄公竟充耳不聞。女牢頭見眾人默然許久,也在一旁暗自納罕,衝陶幹投去詢問的一瞥,陶幹只得無奈搖頭。
曾姑娘煩躁不安起來。只聽女牢頭斥道:「老實站好!」狄公猛一抬頭,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將紗帽朝後一推,對曾姑娘和緩說道:「段慕才昨晚被人害了性命。」
「你是說被人害了性命?」曾姑娘驚叫一聲,「老段叔被人暗害?是誰幹的?」
「我以為你會道出此人。」狄公答道。
「在哪裡找到的?」曾姑娘屏息問道。
「林中的一間廢舊茅棚,就在半山坡上。」
曾姑娘衝案上猛擊一拳,眼中淚光盈盈,大聲叫道:「一定是狗賊老劉乾的!炊餅翁派人跟蹤,只因老段叔幫我們跟他清了賬!老段叔中了他的圈套!這狗賊,該死的王八羔子!」說罷抬手捂住臉面,失聲痛哭起來。
狄公待曾姑娘稍稍平靜後,指一指茶杯,看她又喝下幾口,方才接著問道:「段慕才加入你們一夥時,可曾切去了左手的小指尖?」
曾姑娘雖則淚痕滿面,卻禁不住破涕一笑,「他倒是想,卻又沒那膽量!都不知試過多少回了,他把左手放在樹幹上,右手握著砍刀,我站在旁邊替他數一二三!但是每次他都下不了手!」
狄公點點頭,略一思忖,又搖頭嘆息一聲,拿過一張大紅名帖,提筆寫下幾行字,隨後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又寫了幾個字,對陶幹命道:「叫一名衙吏來!」
一時陶幹帶著主簿返回。狄公將信封遞給主簿,說道:「讓班頭立即送出去。」又轉頭若有所思地看了曾姑娘一眼,問道:「你有沒有來往多年的意中人?」
「有的,是個江北的船伕。他一直想娶我做老婆,我讓他再等一兩年。那時他會有自己的船,我也快活夠了,我們就一起開船運貨,順著大運河來來去去,掙的錢足夠我二人使花,還可以過得逍遙自在!」曾姑娘說到此處,焦急地看了狄公一眼,「莫非你真要在我臉上刺印不成?那瘦麻稈可是這麼說的。」
「不,我們不會的。不過今後一段日子,你得稍稍收斂一二。如此過法,即使逍遙自在,也終非長久之計!」狄公說罷,抬手示意一下。女牢頭抓住曾姑娘的胳膊,帶她出門而去。
陶幹嘆道:「這姑娘可真能說!撬開她的口不容易,誰知一開口就打不住了!」
「我讓她自己說個夠。只有犯人撒謊時,才必須嚴加審問。下次可得記住了,陶幹。」狄公說罷一拍手,一名小吏應聲而至,於是命他拿條熱手巾來。
「老爺,段慕才真是一隻狡猾的老狐狸。」陶幹接著說道,「那姑娘雖說不傻,但也從沒覺察出老段在做走私的勾當。」
狄公未置一辭,整整案頭的文書,將祖母綠戒指放在面前的空處。小吏端來一隻銅盆,盆內盛有熱水。狄公從水裡撈起手巾,仔細揩擦過臉面和兩手,朝椅背上一靠,命道:「陶幹,你去把窗戶開啟。屋裡太悶。」沉吟片刻後,抬頭又道,「我也不知段慕才算不算是個聰明人。曾姑娘口中所述的那般人物,平時倒也常見:人過中年,忽然對以前奉為圭臬的教導發生懷疑,對自己多年按部就班的生活也重新思量。到了一定的年紀,往往會有此一段經歷。有那麼一兩年,會變得讓自己和家人都覺得不可理喻,過後想通了,又會對自己的這些愚蠢念頭一笑置之。然而這段慕才卻與眾不同。他決心與往昔一刀兩斷,打定主意從頭過一種全新的生活。這種日子要是再過上幾年,他會不會心生悔意,也是難以說定。段慕才真是個不俗之人,雖說性情古怪,卻是堅毅果決。」
陶幹見狄公默不作聲,不免有些焦躁,在座中挪動幾下,一心想要議論下一步該如何辦案,乾咳數次後,方才膽怯地問道:「老爺,如今要不要提審老張?」
狄公抬頭說道:「老張?哦,你是說曾九的那個同夥,明天由你去問便是,只是例行公事而已。他和曾九都還好說,我是擔心那個姑娘,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對於無業遊民,官府向來看得很重,這些人雞鳴狗盜,擾亂地方安寧,還混雜暗娼,以致偷漏稅款。依照律法,曾姑娘當受笞刑,再入獄兩年,可是如此一來,必定會就此沉淪,最後不是命喪法場,就是拋屍溝壑,未免太可惜了。這姑娘的心地不失純良,須得設法為她另尋一條出路。」
狄公憂心忡忡地搖搖頭,接著又道:「至於曾九及其同夥,我判他們去北軍服勞役一年,治治他們遊手好閒的懶病,同時有機會顯顯身手,若能改過自新,過後可入伍從軍。至於曾姑娘……有辦法了!就讓她去韓詠翰家裡作侍女。韓員外端方守禮,治家極嚴,她在韓宅幫傭一年,當可體會得正經居家度日的種種好處,再去嫁給船伕,也能履行婦道、為人賢妻!」
陶幹憂心忡忡瞥了一眼,只覺狄公看去十分疲憊,面色蒼白,唇邊的皺紋愈發清晰。這一天事務極多,若是自己主動請纓去集市裡查問店鋪,會不會被老爺看作自以為是?或者重審冷掌櫃?還是先問清老爺到底有何打算為上。
「老爺以為下一步該如何行事?據我想來……」
「下一步?」狄公揚起兩道濃眉,「沒什麼下一步了。你難道看不出此案已經了結?段慕才為何被殺,如何被殺,何人將屍首運至茅棚,全都真相大白了!連主持走私的本地頭目也已水落石出。」見陶幹目瞪口呆,不耐煩地又道,「你已聽過了所有供詞,是不是?我跟你說這些旁枝末節,全是由於一時無可措手,只能坐等這樁慘事的關鍵人物自行現身了。」
陶幹正欲開口,狄公接著又道:「不錯,這真是一樁慘事。陶幹,每次勘破一樁疑案,我常會欣然自得,因為正義得以伸張,謎團終究破解,然而此案卻讓我胸中鬱郁難平。今日一大早,我從猿猴的爪中得來這枚戒指,託在掌中端詳時,便隱隱有種不祥之感,好生古怪。此物透出一股受難之氣……受難是一種可怕的遭遇,有時能使人愈發高貴,但常會令人墮落。我們即刻便會看到,它是如何影響這位重要人物的,並且……」
狄公忽然煞住話頭,朝門口看去。外面廊上傳來腳步聲,班頭引著王掌櫃進來。
王掌櫃穿一身烏黑髮亮的絲袍,看去短小精悍,躬身一揖後,彬彬有禮地說道:「老爺傳喚,不知有何見教?」
狄公指著面前的祖母綠戒指,徐徐說道:「你不妨說說拿走死者物事的時候,為何單單落下了這個戒指?」
王掌櫃看見戒指,不由得猛吃一驚,旋即強自鎮定下來,憤憤說道:「老爺所言何意,小民一點不懂!班頭拿著老爺的名帖來請,說是老爺有事相詢,然則……」
「不錯,正是關於你的同行段慕才被殺一事!」王掌櫃正想說話,狄公舉手示意,「你且聽本縣說完!此事的首尾,我已全部瞭然於心。段慕才託你保管五根金條,而此時你從江北走私到漢源的兩大箱貨物被巡兵截獲,你從炊餅翁那裡僱來的人未能成事,而那兩箱物品你可能尚未清付,故此需要五根金條救急。正好段慕才為了加入曾姑娘一幫,想要切去左手小指一節來起誓,這便給了你一個殺人吞財的大好機會。」
班頭朝王掌櫃逼近幾步,狄公對他搖頭示意,接著說道:「段慕才自己要斷指,卻下不去手,你答應昨晚代他行事,就在山上自家的宅院裡。你已答應用大鍘刀來截指,這種藥鍘是用來將藥材切成薄片的,每家藥鋪都有,刀身沉重,刃口鋒利,用一條鐵鏈拴在砧板上,把手裝在另一頭,可以切得又快又準,傷口平齊,疼痛也最少。段慕才肯這麼做,就是為了向那個跑江湖的姑娘表明心跡,願跟她廝守終身。」說罷住口不語。
王掌櫃雙目圓睜瞪著狄公,似是無法置信。
「段慕才還未將手放在合適的位置上,刀身猛然落下,一下切掉了他的四根手指,隨即後腦又被鐵藥杵猛擊一下,於是這不幸的老者當場斃命。然後屍體從貴宅搬到半山腰的廢舊茅棚裡,很可能過上十天半月才會被人發現,那時屍體早已腐爛,況且你已細細搜過全身,拿走了所有與死者身份有關的物事,本縣將會認為死者是個來歷不明的遊民,下令將屍體焚化。然而林中的一隻猿猴卻引著我揭開了真相。」
「猿……猿猴?」王掌櫃囁嚅說道。
「正是,一隻猿猴發現了段慕才的祖母綠戒指,就是我面前之物。不過這倒是與你無關。」
狄公默然半晌。二堂內靜寂無聲。
王掌櫃面如死灰,口唇不住抽動,喉頭吞嚥數下,說話時聲音嘶啞低弱,幾乎難以聽清:「是,小民承認殺死了段慕才。老爺所言,直如親見一般。只是那兩箱走私的貨物,卻非是小民的財產,只是由我經手、負責派送而已。」說罷嘆息一聲,用事不關己的口氣接著又道:「過去這兩年裡,生意上黴星高照,怎麼做怎麼虧,債主催逼甚急,欠得最多的是京城裡一個錢莊掌櫃。」狄公一聽名姓,立時想起此乃遠近聞名的放債人,又是戶部尚書的中表之親。「他來信說如能去見他一面,萬事好說好商量。我當即趕赴京城拜訪,他待我十分殷勤,道是手上有樁大買賣,如果我願意入夥,不但以前的債務全免,還可從中分得一筆可觀的紅利。我自是一口應承下來,他又面不改色地述說詳情,我聽罷大吃一驚。原來他所說的大買賣,竟是遍及大江南北的水陸走私!」
王掌櫃抬手一抹雙眼,搖一搖頭,接著又道:「一聽到這裡面竟有如許暴利,我不由動了心,到底被他拉下了水。我……我受不了傾家蕩產、淪為貧賤,一想到會有大筆銀錢入賬……真是利令智昏!那老狐狸不但沒有免除我的債務,反而牢牢抓在手裡,並放給我更多高利貸,說是作為我替他效力的酬勞。沒過多久,我就完全落入了他的掌握之中。段慕才將五根金條託付給我,我立時想到有了這五根金條,我就能清償債務,從而脫此困局、一身輕鬆。段慕才昨晚前去敝宅一事,我知道他對誰都不曾說起,因為不想讓人知道自己沒膽量下手斷指。他還囑咐我對自己家人也不能透露,是我親自開啟後門讓他進去的。」
王掌櫃從袖中抽出一條絲帕,揩揩面上的溼汗,又決然說道:「如果老爺能賜紙一張,小民情願寫下自供狀,坦承謀害段慕才一事。」
「本縣並未命你自首。」狄公正色說道,「還有幾件事尚須澄清。其一:為何段慕才要將如此鉅款攜在身上?」
「他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那江湖女子能答應與他成婚,還對我說要給她兄長一筆錢,從此劃清干係,然後在鄉間買一處舒適的田莊,安頓下來逍遙度日。」
「原來如此。其二:你為何不對段慕才明言債務纏身、急需援手?同行相助豈非古義?況且段慕才家資甚巨,借給你五根金條,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王掌櫃看去苦不堪言,雙唇不住翕動,卻沒能吐出一句話來。狄公也不再追問,接著又道:「其三,你身量矮小,且又上了年紀,如何能將屍首搬到林中茅棚裡去?即使一路下山,你也是力不能及。」
王掌櫃恢復自持,搖一搖頭,鬱郁說道:「回老爺,小民也不知是如何辦到的!當時心慌意亂,只想著趕緊藏起屍身。情急之下,先將屍體拖入花園,接著又拖到林中。等我返回家中時,已是累得半死不活……」說罷再次擦拭臉面,略略定神,「小民貪圖錢財,殺死無辜,甘願認罪,以命相抵便是。」
狄公直直坐起,兩肘據案,傾身朝前,溫顏說道:「王掌櫃有所不知,你一旦認罪伏法,全部家產就會被官府抄沒。更何況令郎無法繼承家業,本縣不得不判定他神智不全。」
「哪有此說?」王掌櫃大叫一聲,躬身向前,一拳砸在書案上,「純屬謠言,絕無此事!犬子神智十分健全!只是開竅稍晚一些,畢竟才二十歲而已!待他年紀稍長,定會大好起來……對他得多些耐心,只要不惹得他情緒躁動,從來都是好端端的!」
王掌櫃哀求地看了狄公一眼,又顫聲說道:「小民膝下只此一兒,他性情良善,又十分聽話!老爺,小民保證……」
狄公徐徐說道:「王掌櫃,在你入獄期間,本縣一定會關照此事,讓令郎受到妥善的照顧。但是如果不加以管束,他還會再惹出別的亂子,唯一的辦法是將他禁錮起來。兩天之前,他從自家店鋪出來,正巧看到曾姑娘走出冷記當鋪,見她生得貌美,因為心智不明,便認作是自己的相好,上前動手拉扯,這時段慕才過來攔阻,說這姑娘是他的人,隨後曾姑娘的兄長將令郎趕走。令郎的心智異於常人,無法對此事釋懷。昨晚段慕才來訪時,定是被令郎看見。他認定段慕才奪去了自己的相好,於是動手殺人。過後你在前帶路,讓他揹著屍體藏入林中廢棄的茅棚。正如許多頭腦簡單之人一樣,令郎格外身強力壯,此事對他來說毫不費力。」
王掌櫃茫然地點點頭,蒼白憔悴的面上現出深深的皺紋,雙肩也垂落下來,轉瞬之間,便從一個精明強幹的掌櫃變成了衰頹疲憊的老者。
「怪不得他不停地說什麼姑娘和老頭……昨天一整天,這孩子都興興頭頭的,我根本沒想到晚上會出事……昨天下午,我帶他去林中散步,他看著樹上的猿猴,高興得很哩……晚上跟管家吃過飯後就去睡了,這孩子容易犯困……我跟管家說我在書房裡獨自用膳,命他在那裡準備一點冷點心。我和段慕才在書房裡一起用飯時,對他提起金子的事。他當即一口應允,讓我不必擔心,哪怕需要更多銀錢,他也可以從京城弄來,以後慢慢還他便是,還對我笑道:‘你今天幫我這個大忙,就當是利息好了!’老爺明鑑,段慕才便是如此性情,實在令人欽佩。他很快喝完一大壺酒,同我走到花園中的小作坊裡,我有時會在那裡調變新藥方。段慕才將左手放在刀板上,閉起兩眼。就在我調整鍘刀時,有人推了一下我的胳膊,只聽小兒在身後叫道:‘這糟老頭搶走了我的姑娘!’鍘刀砰然落下,段慕才的四根手指被齊齊切斷,只聽他慘叫一聲,撲倒在桌上。我趕忙去找止血的藥粉。就在那時,小兒從桌上抓起鐵藥杵,衝著老段的後腦猛力一擊……」
王掌櫃朝狄公投去淒涼的一瞥,兩手緊緊攥住書案邊沿,「昨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進臥房,使得那孩子醒過來,從窗戶向外打量時,正巧看見我和段慕才走進花園裡的作坊。每逢月明之夜,他總會神思恍惚……老爺明鑑,小兒全然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他平時心性和善,而且……」說到此處,語聲漸低下去。
「王掌櫃放心,令郎不會受到懲處,神智不全之人不受律法轄治。陶捕頭的吏舍就在隔壁,請隨他過去寫下供錄,詳述走私團伙如何建構,做何勾當,還有全部相關人員的姓名里居。順便問一句,開當鋪的冷掌櫃可曾牽涉其中?」
「沒有,老爺!為何會懷疑到冷掌櫃頭上?他是我的緊鄰,我從不曾……」
「聽說他常去江北,那裡可是你們的巢穴之一。」
「冷家太太素有河東之譏,」王掌櫃淡淡說道,「姬妾一概不許入門,因此冷掌櫃便在江北金屋藏嬌。」
「原來如此。王掌櫃寫好供錄、按印畫押之後,再將段慕才死於非命一事另寫一份供狀。本縣自會派一特使,將這兩份供狀連夜送去京城,並另具一文,稟明你的自首對於偵破走私案大有助力,從而提議對你從輕發落,但願會大大削減刑期。無論結果如何,本縣自會安排令郎不時前去探監。陶幹,你帶王掌櫃下去,安排筆墨紙硯,不得有閒人攪擾。」
陶幹轉回二堂時,見狄公反剪兩手,立在敞開的窗前。小園中蕉影扶疏,吹來陣陣清風。狄公指著那一片濃綠,說道:「陶幹,你看這些香蕉長得多麼肥壯!正好到了成熟的時候。讓班頭送幾串去內宅,明早我好拿去餵給猿猴。」
陶乾點點頭,瘦長臉上露出笑容,「恭賀老爺!老爺……」
狄公將手一揚:「多虧你辦事得力,這案子才能破得如此迅速。就在王掌櫃進門之前,我對你頗為粗疏簡慢,還望勿要介懷,只因那時我心中懼怕這次會面,實在不願眼睜睜看著對面之人全然崩潰——即便他真是作奸犯科之徒。不過王掌櫃挺了過來,對其子的摯愛使他看去令人起敬。」
狄公坐回椅中:「我這就給洪都頭寫一封信,派人送去江北,告訴他走私案已經勘破,讓他與馬榮喬泰明日務必返回漢源。你去下令釋放冷掌櫃。但願這幾個時辰的牢獄之災,會讓他好好反省一回。」
狄公提筆欲書,忽又停手,接著說道:「陶幹,此案是我與你一人協作而破獲的。如今想說我很樂意將你收為親隨。關於勘案之道,我對你只有一言相告,即千萬不可在辦案時動私情。此節極為重要,卻又極難做到。我理應知曉,只因從來未曾學會。」
見《湖濱案》。——原注
這一段心理描寫,不見於荷文本《四根手指》。
在荷文本中,此處提到附近還住著金匠行會首領蘇掌櫃。這一人物不見於英文本。
在荷文本中,班頭前來回稟的過程,以二人對話的形式寫在本節末尾。
以上兩段內容,不見於荷文本,也即陶幹出門後狄公便開始翻閱關於江北走私案的卷宗。
此處的心理描寫,不見於荷文本,卻是移到了後面第四節的開頭處。
此處的內容在荷文本中略有不同。陶幹付了兩文錢,然後開始細細翻尋,想要挑出兩塊較大的甜餅,小販說:「別人也想吃的!」陶幹答道:「你說的別人,定是指那些骯髒的蒼蠅了!」
在荷文本中,陶干與冷掌櫃坐轎前往縣衙的途中,冷掌櫃企圖賄賂陶幹,先是掏出兩串銅錢,後是一塊銀錠,陶幹不為所動。
在荷文本中,此處由丐幫頭目口中初次道出曾九一夥從江北而來,以前跟隨炊餅翁。
在荷文本中,此處老張說道:「打爛他的臉!反正他也不會更難看了!」
在荷文本中,曾九等三人被眾衙役抓獲後,曾九埋怨居然被一個老傢伙給騙了,官兵頭目答道你口中所說的老傢伙,是我們這裡最毒辣的一人。
這一段心理描寫,不見於荷文本。
在荷蘭文本中,此人姓廖。
主簿稟報江北縣來信說炊餅翁被人打死這一情節,不見於荷文本。
荷文本中對於曾姑娘外貌的描述略有不同:一頭烏亮的長髮分作兩綹從肩頭披下,用一根紅繩系在一處,面上雖不施脂粉,但是左邊嘴角處的一顆黑痣,卻比晚間出門侍宴的歌伎的精心妝飾更加引人注目。
詳見《湖濱案》。
這一段議論,不見於荷文本。
王掌櫃自述如何被京城巨賈拉下水的情節,不見於荷文本。
關於冷掌櫃的這一段問答,不見於荷文本。
在荷文本中,沒有請求從輕發落這一情節,並且後文是「我保證令郎將會得到妥善照顧,當你重獲自由後,可以定期前去探望他」。
在荷文本中,最後一節相當簡短。狄公命陶干將戒指預備交還給死者家人並詢問如何辦理後事,立即派人去江北縣送信,一旦捉住炊餅翁老廖並審問後,洪亮等三人便可返回漢源,並釋放冷掌櫃,最後疲憊地說道:「陶幹,這真是一樁難辦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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