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狄公乘坐的大官轎在寇家前院穩穩落地,眾轎伕皆已汗流浹背。周圍房舍的簷下懸著六盞油紙大燈籠,上面皆有「寇府」兩個碩大的紅字。寇元良疾步奔到轎前,燈光正照在他焦灼不安的臉面上,管家立在一旁。為了迎接縣令老爺駕臨,二人已在庭院內恭候多時。
狄公走出官轎,洪亮跟在後面。寇元良鄭重行禮,狄公點點頭,藹然說道:「衙裡有要緊公事,是故拖延至此,實在過意不去!想來匡掌櫃和卞大夫都已到了?」
「正是,老爺。我等正在擔心,生怕老爺在半路上遇到暴雨。」話音剛落,只見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一聲隆隆的悶雷,寇元良連忙又道,「老爺請這邊走!」說罷急急帶路入宅。
寇元良引著狄公和洪亮穿過曲廊,走向宅院後方的書齋。
狄公步入房中,見裡面正是自己記憶中的模樣,不禁十分滿意。這書齋闊大軒敞,只擺了寥寥幾件傢什,點著六盞高高的燭臺照亮,兩兩成對,放在後牆的四扇窗戶之間。門扇左邊立著一口碩大的櫥櫃,裡面陳設有精美的瓷器和番邦玻璃器皿,右邊靠牆則是高高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籍卷冊。地上鋪有厚密的寶藍絨毯,正中央擺著一張光亮厚重的烏木八仙桌,周圍四把烏木座椅。在右邊的遠角處,窗下另有一張圓形茶几,卞嘉與匡敏正坐在那廂。
二人急忙起身,上前恭迎狄公,卞嘉拄著一枝竹杖。房內溽熱悶塞,二人已等候多時,顯然心緒不佳,燭光下看去面色疲憊,薄薄的衣袍貼在汗溼的肩頭。狄公瞧在眼裡,不覺心中暗喜,欣然說道:「二位還請坐回原處!卞大夫,看見你大為好轉,本縣深感欣慰。你還須多加小心,不可走動太多!」說罷在茶几旁坐下,接著又道:「有勞各位久等,本縣十分抱歉,不過各位想也明白,縣衙公務總是如此……」這時寇元良彬彬有禮地低語幾句,狄公插言說道:「寇先生,洪都頭將會助貴府管家備好茶水。須得說此處甚熱,不過緊閉窗戶倒是明智之舉,敢說不久便會下一場暴雨。然而總體說來,對於本地的氣候,我們倒也無可抱怨。想想北地嚴冬……」
這時管家和洪亮進來送茶,眾人彼此客套寒暄幾句。狄公呷了一口茶水,咧嘴笑道:「寇先生,此茶的味道極佳!主人本就格調不凡,貴宅果然也是色色精美、樣樣出眾!」
眾人見狄公如此有興,不由得面露霽色。卞嘉揩揩汗溼的前額,問道:「老爺,關於襲擊小民的那個惡徒,可有什麼訊息?」
「尚且沒有,不過官府正在全力緝拿。卞大夫不必擔心,我等定會捉住那歹人!」
「給老爺平添了如許麻煩,小民深感抱憾,」卞嘉懊悔地說道,「老爺定是忙得不可開交,遇上那般駭人聽聞的人命——」說到此處驀然止住,迅速瞥了寇元良一眼,改口又道,「那般重案。」
「不錯,本縣確實忙得不可開交,正是因此,才要召集各位來議論一番。之所以邀請各位,正是想要傾聽高見。」狄公說罷,轉頭對寇元良又道:「寇先生正值哀痛之時,本縣選用貴宅議事,想你必會諒解一二。既然你與這樁慘事直接相關,但願應會……」話未說完,見寇元良肅然點頭,接著又道,「你可命管家退下。既然茶點都已在條几上準備停當,洪都頭自會適時送上。」
待管家離去後,狄公傾身朝前,說道:「本縣向來認為,縣令但凡遇有難題,理應對當地名流開誠佈公,唯其如此,方可從其人的學識與閱歷中受益,同時徵求良策。」說罷對匡敏微微一笑,「匡掌櫃雖非本地人士,卻時常造訪蒲陽,故而本縣也冒昧相邀。」卞嘉聞聽此言,面露驚異之色,狄公卻不加理會,接著說道:「本縣不妨直言相告,如今急需各位建言一二。蒲陽城內已出了四樁命案,至於兇手是何人,卻仍然全無頭緒。一場詳查勢在必行。今日聚眾議事,正是為了籌劃如何行事才最為有利。想必得花費不少時日方可有所收穫,不過這並無大礙。常言道‘欲速則不達’,行事雖緩,卻可保無虞。」
匡敏揚起兩道細眉,問道:「老爺莫非是說,小民在查案期間必須一直留在此地?」
「這個倒也未必。須知一樁最為撲朔迷離的疑案,有時卻會由於天賜的好運而意外破解!洪都頭,送些湃過的水果來!各位在受用時,暫且不必議論正事!」
洪亮端上幾隻古董彩繪瓷碗,裡面盛著鮮美的冰鎮果品,眾人紛紛品嚐起來。寇元良稍稍鬆了口氣,用罷水果後,道出一段有關古畫贗品的趣事,狄公也講述了一樁以前辦過的滑稽案子,出語生動詼諧,引得眾人開懷大笑,雖然室內依舊酷熱,氣氛卻甚為歡快和悅。洪亮正欲為眾人再度斟茶時,狄公忽然立起說道:「諸位,如今且來商議正事吧!」
書齋正中的八仙桌一側放著單獨一張座椅,狄公上前坐下,左首為窗,右首為門。洪亮已在正對面擺好了另外三張椅子,那三人也分別落座,卞嘉居於中間,面對狄公,左手邊是寇元良,右手邊則是匡敏。
桌上有一盞碩大的銀燭臺,狄公將其推到左側,怒道:「我的天,還是如此酷熱!洪都頭,你去把牆邊的燭火統統吹熄!點著蠟燭只會更熱!再說那亮光也甚是刺目。各位有所不知,本縣近來眼睛不大好,想是由於日光過強的緣故。且讓我瞧瞧有沒有帶眼罩來。」說罷探手入袖摸索幾下,卻掏出一隻信封來,出聲叫道:「啊呀!這封信還不曾拆開哩!就在本縣臨出門前,有人將此信送到衙院,上面寫著‘急件私啟’,這是怎麼回事?還請各位稍候片刻!」
狄公撕開封口處,抽出一張折起的紙片,竟是一封長信,字跡細小,寫得密密麻麻、難以辨認。狄公匆匆瀏覽過開頭,低聲咕噥道:「此人道是他的侄女在某處幫傭,被人劫去,又遭到荼毒,回來時渾身是傷。唉唉,那可憐的姑娘定是落入了一個惡魔的手中。」
狄公默然看了半晌,又道:「這人還說姑娘瞥了一眼施虐之人,似是本地的一個名流士紳,故此猶豫多時,方才告知與我,然而蒲陽城內秩序井然,不當發生如此暴行,請求官府迅速勘察並採取必要舉措,以免……不錯,不錯,我們自然都知道,他本應立即報官才是。哪裡提到了兇犯的名字?」說罷將書信湊到眼前,搖一搖頭,「奈何竟尋不到,從沒見過如此蹩腳的書法!」又抬頭說道:「寇先生,勞駕你將這書信的後半段大聲念來聽聽!」
狄公作勢要將書信遞給寇元良,忽又停手不動,歉然一笑,「不不,本縣不可將官書拿給外人看!還是過後再細細研讀不遲。」說罷疊起信紙,納回袖中。
「有人竟會告得如此荒唐,事先總該三思而行!」匡敏惱怒地說道。
「本縣不好妄斷此事一定荒唐,」狄公忽然態度一變,莊容說道,「事實上,我有理由懷疑如今正在追查的兇手,也是信中所言的惡魔一類人物。」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注視著對面三人。蠟燭的光暈中,只映出三張臉孔,個個面上緊繃,方才的歡愉氣氛已是一掃而空。
狄公又徐徐掃視四周。洪亮已退到牆角的茶几旁,正坐在那廂,直盯著茶盤上的一小根蠟燭,室內其他地方全是幽暗。牆邊的蠟燭熄滅後,散發出一股濃重的油煙氣味,更顯悶塞。
此時一片寂靜,令人惶惶不安。狄公有意默然半晌,轉頭朝門口望去。那邊十分黑暗,只能看見門扇與門檻的縫隙之間透出一線微光,正是廊道里燈籠發出的光亮。若是有人站在外面偷聽,定會輕輕推開房門,之前已給了那人足夠的時間,想來必是自己的直感有誤。既然如此,眼下不妨全力對付面前的三人。
「本縣剛剛說過,」狄公開口又道,「懷疑那兇犯是一個惡魔。此人十分危險,之所以有此斷言,皆因……」
狄公說到此處,忽然住口不語,心覺聽見房門輕輕關閉,不禁迅速轉頭朝右看去,然而除了門檻處的微光,卻是一無所見,想來定是聽岔了,於是清清喉嚨,接著說道:「關於此人的品性,本縣自忖已瞭然於心,全得感謝他曾犯下一個奇怪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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