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元良在座中不安地挪動一下,卞嘉直直盯著狄公,兩片薄唇緊抿,左頰上的青紫傷痕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匡敏已恢復自持,面上顯露出基於禮節的興趣。
「那兇手十分冷血,足證是個反常之人。」狄公沉穩說道,「如果行兇是出於異乎尋常的色慾,那麼此人定是幾近瘋狂,行事可怖。他必是道貌岸然,看似起居行止全無異樣,實則每時每刻都在拼命自抑,內心深受折磨。那些被判死罪的殺人色魔,全都在供詞中講過類似情形,細述如何盡力保持心氣平和,還會時常遭遇到可怕的幻覺,那些邪惡的力量總是在潛伏守候,受害者的鬼魂也會前來攪擾。我記得曾經辦過一樁案子……」
狄公略停片刻,側耳傾聽,確信自己聽到了門扇關閉的聲音,拿眼角一瞥,只見在大門與櫥櫃之間的牆角處,不知什麼物事正在暗地裡挪動。有人溜進了房內,這可是事先不曾料到的情形。曾經預想過有人會推開房門,偷聽裡面的談話,過後才自我暴露——總得過上好一陣工夫。不過眼下著實無法可想,自己仍得依計而行。
「本縣曾審問過一個犯下殺人分屍之罪的兇手。他堅稱說每天晚上,那女死者的斷手都會爬上自己的胸口,想要扼住自己的喉嚨。他——」
「想必只是做夢而已!」卞嘉突然開口說道。
「天曉得!」狄公說道,「後來,就在受刑的前一天上午,獄卒發現那人死在牢房中,果然是被扼死的。在上報朝廷的呈文中,我自然寫的是此人由於恐懼懊悔而瀕於瘋癲,於是自裁身死,或許實情真是如此。再者說來……」
狄公疑惑地搖搖頭,手捋長髯思忖片刻,接著敘道:「無論如何,此事可用來解釋在眼下的案子裡,兇手為何會犯下錯誤。須得說或許是迫不得已而做下的——因為他貿然驚動了那些最好敬而遠之的神秘莫測之力。殺死董邁可能會取悅白娘娘,此事會令白娘娘想起古時的活人祭祀,年輕後生躺在對面的祭壇上,血脈被一道道割斷後,鮮血噴灑在漢白玉神像上。但是謀害瑿娘則另當別論,她不但與白娘娘同為女子,而且罪行就發生在聖林旁邊——此舉似是十分魯莽,且對神靈大為不敬。我們對此實在知之甚少。」說到此處略停片刻,聳聳肩頭,「無論情形到底如何,本縣已有證據,確知兇手犯下一個錯誤,且只能解釋為失去記憶,著實古怪得很。兇手雖說聰明絕頂,卻顯然完全忘卻了自己曾在案發之地——」
「哪一樁案子?」寇元良嘶聲問罷,連忙顧視左右,對狄公吞吞吐吐地說道,「還請見諒……小民出言唐突了。不過……小民想說的是,已經出過四樁人命案,可是如此?」
「確實如此。」狄公淡淡答道。
室外遠遠傳來一串雷鳴。
「寇先生不該被這壞天氣敗了興。」匡敏開口說道。雖是出語安慰,然而在寂靜的室內,卻聽去格外刺耳。
「老爺,我剛才看見門扇一動!」有人忽然焦急地說道,「要不要去檢視一下?」
說話的正是洪亮,此時已起身離座,朝三人身後走去。
狄公一時不知所措。眼前的計策中,還包括出現一個神秘的偷聽者,但是出於一個特殊的原因,自己事先並未對洪亮道出此節。洪亮顯然看見了偷聽者離去,卻誤以為是有人溜進室內。不過自己不可冒此風險。若是那人仍在室內,必定不知自己事先已料到他會出現,否則所有的謀劃都會落空。想到此處,狄公對洪亮厲聲說道:「洪都頭定是看花了眼!回去原處坐下,不要貿然插話!」
狄公聽到布袍的沙沙聲,想是洪亮走回牆角處。不對,這並非洪亮穿的布袍發出的聲音!卻是從自己背後傳來,如今聽得更加分明,似是絲綢滑動的窸窣聲。有人正朝自己背後走去。狄公連忙打量對面三人,立時明白他們並未看見任何動靜。在蠟燭的光暈中,只映出自己的臉面,其他地方全是一片漆黑。看來不得不抓緊時間。
「本縣姑且不再細述兇手的這一離奇疏忽。再說另一件更要緊的事,兇手僱用浪蕩書生夏光作為幫手,而夏光喝醉後總是管不住嘴。我已尋到了一個無賴,他時常與夏光一起飲酒,聽他道是夏光的背後主使還僱用了另一個幫手,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類人,他……」
這時又傳來窸窣聲,聽去更為切近。狄公面上緊繃,原本以為危險會來自右邊,自己總可從側面看到那人並有所防範,誰知如今有人正在身後發出呼吸聲。
對面三人已看出狄公臉色驟變。卞嘉喑啞地說道:「出了何事,老爺?為何——」
只聽一聲霹靂炸響,卞嘉嚇了一跳。
狄公心中閃過一念,最好立時跳起,出手擒住站在自己身後的那人。不行,那人只是現身此處的話,並不能證明他一定有罪。他大可說是不想攪擾議事,因此……衣袖裡有一件物事在動來動去。不行,必須仍舊依計行事。狄公面上的汗珠直往下淌,自己卻渾然不覺,說話時音聲大變:「此人乃是本地名流,不僅與謀害董邁有關,還親自下手扼死了孟老太,從背後出手,用一條綢巾緊緊勒住她的喉嚨。死者伸出一隻蒼白無力的手,想要抓住綢巾,奈何卻是無濟於事。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孟老太突遭橫死,若是她的鬼魂在此處遊走的話,就會……」
狄公突然驚叫一聲,從椅中坐直起來,雙目圓睜,緊盯著三人身後,衝著洪亮叫出事先約定的一句話:「洪都頭,是誰站在你身後?」
卞嘉在座中急忙轉身,寇元良與匡敏驚呼一聲,也掉頭朝後看去。洪亮一躍而起,揮舞雙臂直奔過來。狄公從左袖中迅速取出一件物事,放在桌案邊上,駭然叫道:「快看!老天救我!」
三人聞聲又轉過頭來,洪亮就立在三人背後,伸手在自家衣袖中摸索。寇元良與卞嘉同時驚叫一聲。匡敏的口唇抽動幾下,到底沒能發出聲來。一隻雪白的人手似是要抓住桌案邊緣,三人死死盯住此物,個個驚駭欲絕。那隻手朝著蠟燭方向緩緩挪動,食指上的紅寶石發出獰邪的光芒,斷裂的腕部只剩下參差不齊的血紅殘樁,一時又掉轉方向,開始朝三人移去。
狄公半身立起。卞嘉驚跳起來,致使座椅翻倒在地。只見他臉色慘白,面目扭曲,兩眼緊緊盯住移動的斷手,尖叫道:「我沒有殺她!」轉身踉蹌奔到洪亮那邊,被洪亮伸手扶住,口中又叫道:「救救我!我沒有殺她。只是毒死了董邁,但也是誤信人言!我原本聽說……」話說到一半,全身痙攣抽動,失聲痛哭起來。
狄公卻是聽而不聞,從座中半立起來,抬起右臂試圖抵禦來自身後的危險,同時轉頭朝右看去,忽然僵直不動,心中一陣莫名驚駭。只見咫尺之外的黑暗中,赫然出現了另一隻雪白的人手。
湃(bá)——指用冰塊或涼水浸泡,使果品或飲料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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