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向一個街中頑童打問梁小姐住在何處。那小童並未多瞧狄公一眼,抬起髒汙的小手,默默指向街角處一座碩大的木製營房。
狄公甩鐙下馬,將韁繩系在外牆的鐵環上,卻見門旁懸著一塊朱漆招牌,刻有四個龍飛鳳舞的草體黑字「武德道場」,上頭還有一方大印,表明是當朝太子的手筆。狄公看罷,疑惑地搖一搖頭,徑直走入。
廳堂內闊大幽暗,頗為涼爽,地中央鋪著一張厚葦蓆,六條赤膊大漢在捉對廝鬥,稍遠處有兩個衣著邋遢的潑皮正手持竹竿、操練劍術,另有六人坐在牆邊的木頭條凳上,專心從旁觀望,並未留意有生客入內。
一個潑皮被對方刺中手指,於是拋下竹竿,破口大罵起來。
「莫師父,還請說話留神些!」有人在廳堂後方厲聲說道。
那潑皮回頭一看,面露驚懼,馴順地說道:「是,是,梁小姐!實在對不住!」說罷吹一吹痠痛的手指,從地上揀起竹竿,重又操練起來。
狄公繞過正在角抵的幾人,直朝櫃檯走去,一眼看見一個婦人斜躺在座椅中,不禁愕然止步。只見她身形異常龐大,直如一座肉山一般,渾身武師打扮,套著褐色短袖外褂與闊腿褲,上身如水桶一般粗壯,豐胸下緊緊扎著大紅絲絛,腰腹處另系一條,一張圓臉龐神情漠然,抬頭對狄公啞聲說道:「你這生人,來此有何貴幹?」
狄公強自鎮定一下,粗聲粗氣地答道:「在下姓任,乃是一名拳師,從京城而來,非得在此地逗留一半個月不可。盛八他老人家指點我前來此處,說是能收幾名徒弟,好掙一口飯吃,你看如何?」
梁紫蘭並未立時答覆,抬起結實的右臂,拍拍挽在頸後的一個小小發髻,緊盯著狄公打量半晌,忽然說道:「讓我試試你手上的力氣!」說罷伸出大手,握成一個厚硬的鐵拳,將狄公的一隻手整個包住。
狄公本是身強力壯之人,此時卻禁不住想要朝後退卻,不得不使出全身力氣來抵擋這股強力。
梁紫蘭忽然放開手,「好,你果然是個拳師,想不到如今拳師中竟也有美髯公了。」說罷起身離座,動作極為輕捷,一徑走到櫃檯前,從石壇裡倒出兩碗水酒,隨口說道,「你我既是同行,且來幹上一碗!」
狄公見她身量與自己一般高大,頭顱似是直接生在寬闊渾圓的雙肩之上,舉起碗來喝了一口,發覺味道竟是上佳,又好奇地說道:「敢問小姐是從哪裡學來的這身功夫?」
「漠北塞外。幾年前,我領著一群會角抵的室韋女子去京城獻藝,後來又被三皇子接進宮去。整個後宮的男男女女都來看我們表演赤身角抵,雖然說是赤身,實則在胸前繫著一塊錦緞肚兜!我們都是識大體有分寸的女子。」梁紫蘭一口喝乾酒水,衝地上啐了一口,接著又道,「誰知就在去年,禮部尚書給聖上奏了一本,說是我們表演的角抵不成體統。不成體統個鬼!你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正是宮裡的那些妃嬪!她們心懷妒恨,忍受不了讓男人看見貨真價實的女人是什麼樣,哪怕一次也不成!那些皮包骨頭的細麻稈!要是老天爺沒賞給她們一個鼻子的話,你根本分不清哪是前胸、哪是後背。結果聖上下令,命三皇子打發我們出宮。」
「同來的其他女子去了哪裡?」
「她們全都北上回鄉,唯獨我留了下來。我很喜歡中原。三皇子在臨走時送給我一根金條,還說:‘紫蘭,等你成婚的時候,千萬記著告知與我!我要給那新郎送一隻純銀腳梯,好讓他踩上去夠得著你!’三皇子就是這麼愛說笑話!」梁紫蘭說著搖頭一粲,似是在悠然回想。
狄公心知這婦人並非自吹自擂。即使是朝廷重臣,見了皇子也得屈膝下跪,然而這些高高在上的王孫貴胄們,卻樂意與召來的江湖藝人平起平坐。
「我一向只對武藝起興,於是就開了這家武館。」梁紫蘭接著說道,「我只收來客的酒賬,教授武藝並不收錢。他們有些人還真是說話算數。」
「我聽說有二人格外出色,皆是客居在此的書生,一個叫董邁,一個叫夏光。」
「你真是來得不巧,朋友!董邁已經一命嗚呼,總算是拔去了一顆眼中釘。」
「此話怎講?我聽說董邁拳術甚佳,也很招人喜愛。」
「要論拳術,他的身手倒還不壞。至於招人喜愛麼……」梁紫蘭說到此處,轉身叫道,「薔薇!」
只見後牆上的門簾一動,走出一個身材纖細的少女,看去十六七歲年紀,手拿一塊抹布,正在擦拭碗碟。
「把那碟子放下,轉過去面朝牆站著,露出你的脊背來!」梁紫蘭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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