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走入紅樓,便知隱約襲來的不祥之感果然應驗了。只見李公子癱倒在座椅中,已是一命嗚呼。難道溫源知道此事後,故意誘我來發現屍體,並趁機告我殺人不成?三十年前,我就懷疑他施過同樣的手段,企圖告我謀害了陶廣性命。於是我便想起當年兇手是如何佈置的陶廣自殺場面,決定也如法炮製一回。至於後來的事,今日午後已對老爺統統講過了。後來查明李公子是因為戀慕秋月不得如願而自尋短見,我才將此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小女,正是因此,她才一時情急,替我隱瞞在現場做過手腳的舉動。」馮岱清清喉嚨,又鬱郁說道,「小人心中的歉疚之情實在無以言表,還望老爺明鑑。當老爺將李公子最後信手塗下的紙片曲解為代表玉環時,我不得不從旁附和,人生一世,還從未有過如此令我羞愧難當的時候,實在……」
「本縣時常遭人愚弄,早就習以為常,因此並不介意。」狄公淡淡說道,「所幸我每次發現真相時,總還不算太遲。說來李廉最後的信手塗鴉確實指向秋月,但他並非是為了秋月而自尋短見。」說罷朝椅背上一靠,手捋長髯,緩緩又道,「李廉雖然天賦甚佳,卻生性冷酷、精明太過,在仕途上得志太早,竟至衝昏了頭腦。他已被授予翰林修撰一職,卻仍意猶未足,還想爬得更快更高,但是如此一來就需要大筆銀錢,又逢李家田地歉收,更兼投資不利,沒有足夠的錢財供他使用,於是便心生一計,預備與你的老對頭溫源共謀,以便從樂園中攫取鉅款。十天前,他來到此地施行奸計,自是志得意滿、盛氣凌人,夜中兩船相撞,不巧遇見令嬡,遭到拒絕後竟然大為光火,並企圖用強。溫源前去碼頭相迎時,李廉仍然為了受挫而餘怒未釋,便命溫源助他將令嬡弄到手,還說過不多久便會查出馮先生偷漏稅金,然後鎖鏈加身解去京師。溫源一聽信心大增,於是獻計如何迫使令嬡自投羅網。此人陰險歹毒,看出這亦是給馮先生沉重一擊的大好時機。」
狄公呷了一口茶水,接著說道:「不料李廉到了樂園之後,整日忙於和其他歌伎舞姬們鬼混,諸如石竹、牡丹等女子,把令嬡全然忘到了腦後,不過,陷害馮先生一事卻不在此列。後來,他在賭場中遇到一個青年後生,認為此人或可用來將贓物藏入貴宅。
「就在二十五日當天,李廉意外地發現了一事,或者自以為有所發現,因此改變了所有主張。他與三個曾經同床共枕的歌伎清了賬,又將一班狐朋狗友打發回了京師,皆因已經打定主意。就在當晚舉刀自裁之前,他走到花魁住處,見過秋月最後一面。
「既然李廉秋月都已身亡,這二人到底有何關係,想必永遠不得而知了。不過就我所知,李廉每每請秋月侍宴,只是為了借重其豔色容光,從未趁機與她同床共枕過。或許正是因此,在李廉臨死前的最後時刻,秋月才成為他即將告別的所有塵世之樂的象徵。在一片眷戀惆悵中,李廉將寫給父親的家書交託給秋月,但是秋月竟忘了寄出。秋月並未試圖籠絡李廉,或許因為她亦覺察出李廉與自己如出一轍,同是自私冷酷之輩。李廉自然也從未說過要為秋月贖身的話。」
「從未說過要為秋月贖身?這太荒唐了,老爺!」馮岱出聲叫道,「秋月自己明明親口說過!」
「秋月是親口說過,不過卻是謊話。秋月聽說李廉自盡,並留下隻言片語,似與自己有關,便心想這是一個在風月場中抬高自己身價的絕好機會,於是厚顏說出她曾經拒絕過這個名門貴公子提出的贖身要求。」
「秋月竟敢違背風月場中不成文的規矩!」馮岱怒道,「她的名字將會從花魁名冊中被抹去!」
「秋月性本如此,不可能再好到哪裡去,」狄公淡淡說道,「說來還是你們這一行當使得她變成了這樣。再說她已不幸猝死,更不應過分苛責。」
狄公朝通向遊廊、緊緊關閉的後門瞥了一眼,抬手拂過臉面,目光犀利地注視著馮岱父女:「馮先生在自殺現場做了手腳,馮小姐又對本縣當面捏造事實,所幸你二人只是在與我私下密談時說了謊話,並非在公堂上做出假口供,之後被記錄在案且又按印畫押。我也並沒忘記馮先生在發誓賭咒說所言全是實情時,曾經強調過此誓只針對三十年前發生的情形。且罷,律法之所以主持正義,終是為了盡力補救罪行造成的損失。企圖強姦婦女本身就是一樁重罪,因此我會忘掉你與令嬡犯下的過失,並會將李廉之死在案錄中記為由於單相思而自尋短見。秋月已不幸身亡,再去敗壞她的名聲毫無意義,你不可再提起她說謊一事,更不可將她的名字從花魁名冊中抹去。
「至於溫源,他犯下了陰謀陷害他人之罪,不過尚未開始便已告吹,因此根本從未實施過。此人雖然生性卑劣,卻缺少將其陰險圖謀付諸施行的勇氣,可能永遠也不會真正作惡。本縣自會採取必要的手段來一勞永逸地制服他,免得以後再希圖陷害你,或是虐待荼毒那些無力自保的姑娘。
「雖然在紅樓內發生過兩樁命案,但是馮先生也好,馮小姐也好,還有溫源都與此無關,那些陰暗的罪行我也不必再議。要說的就是這些。」
馮岱站起身來,跪倒在狄公面前,馮玉環也依樣而行,正要開口稱頌大恩大德時,狄公不耐煩地止住二人,示意他們起來,又道:「馮先生,本縣對這樂園中的所有經營都很不贊成,但也明白此乃不可或免之邪行。有你這麼一個正人君子做里長,至少能夠遏制住這些邪惡。你可以走了。」
馮岱正欲離開,又膽怯說道:「小人冒昧再問老爺一句,老爺方才說的兩樁命案,又是怎麼回事?」
狄公思忖半晌,答道:「馮先生並無冒昧之處,畢竟你是此間裡長,有權知情。不過如今為時過早,我的推測還未經證實,一旦得到明證,定會讓你知曉。」
馮岱父女對著狄公恭敬行禮,隨後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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