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回到紅樓時,見老爺立在遊廊的欄杆旁,正遙遙觀望對面園林中的守衛如何將樹上的彩燈一一點亮,於是上前覆命,講述一番所見所聞,最後說道:「我總算查實了凌姑娘的住處,不過她並不在屋裡,因此我們倒也不必過去,至少不必現在就去。許是前來造訪的客人引著她出門去了。」
「她可是個病入膏肓之人!居然有人會來看她,這事令我十分不快,原本以為除了你那蝦蟹二友與銀仙姑娘之外,再沒別人知道她的底細。」狄公說著,憂心地揪一揪髭鬚,「你能肯定那夥歹人真是衝著蝦蟹二人,而不是衝你去的?」
「回老爺,當然是衝他二人去的!那夥歹人怎會知道我要打那裡經過?他們埋伏在林中,為的是要報復阿蟹在半月前殺死了他們三個同夥,並且連阿蝦都不認得!」
「若是果真如此,他們就該知道蝦蟹二人的起居與眾不同,白天休息晚上當差,天亮時才回家。如果不是你碰巧讓蝦蟹帶路去凌姑娘的住處,他們豈不是要等上整整一夜了!」
馬榮聳聳肩頭:「沒準兒他們確實有此打算!」
狄公望著對面的仙園飯莊,裡面似乎又是宴樂正酣,思忖半晌後,轉頭嘆息說道:「我昨天還說只耽擱一日替駱縣令料理公事,此話未免過於草率了!馬榮,今晚倒是無事,你不如即刻便出去吃飯,然後四處玩玩,明日用過早飯後再來。」
馬榮告退後,狄公反剪兩手,在遊廊上來回踱步,心中焦慮不安,自覺無法在房中獨自用飯,於是進屋換過一身簡素的藍布袍,戴上一頂黑便帽,走出永福客棧的大門。
經過賈玉波住的客店門口時,狄公不覺停住腳步,心想要不要請他一起吃頓晚飯,再順便詢問有關溫源圖謀陷害馮岱之事。李廉為何會突然放棄這一計劃?莫非是因為他改了主意,決定脅迫馮小姐與他成婚?想要攫取馮家財產,這不僅是更為易行之法,且又免得讓溫源來分一杯羹。
狄公走進客店,卻聽掌櫃道是賈玉波吃過午飯就出門而去,至今未歸,又傷心說道:「前幾天我還曾借給他一兩銀子哩!」
狄公離開這憂心忡忡的掌櫃,看見頭一家飯鋪便抬腳走入,要了一頓簡單的飯食,吃罷後坐在二樓露臺的欄杆邊,一邊飲茶,一邊漫視下面街中的路人。只見街角處有一群少年,正往祭壇上擺放盛有吃食的碗碟。狄公掐指一算,明天就是七月三十日,鬼節將要告終,到了那時,所有紙型與其他供品都會被悉數焚燒,不過今天夜裡,陰曹地府的大門仍然敞開。
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焦急地緊咬口唇。雖說以往也曾遇到過複雜難辦的疑案,不過至少還有足夠的訊息用來推測揣想,並尋出幾名疑犯來,但是眼前的案子卻無法徹底查清。三十年前殺死陶廣的兇手,無疑便是昨日導致秋月喪命之人,之後是否又除掉了凌姑娘呢?狄公緊皺眉頭,十分憂心,總覺得凌姑娘失蹤不見與馬榮遭遇伏擊有所關聯,這念頭始終揮之不去。唯一的線索是那身份不明的兇手應是半百左右年紀,或是住在附近,或是與此地有著密切聯絡。李廉之死也不能說已完全破解,馮玉環殺死李廉的說法未免太過直截了當,並且李廉與秋月的關係仍是一個謎,居然無人知曉他們在何處幽會,真是怪事一樁。這二人之間,一定不僅僅是男歡女愛的交情。李廉預備為秋月贖身應是不虛,不過他先前對馮玉環的神魂顛倒,不正是說明決定贖出秋月並非出於一時腦熱,而是另有隱情麼?或許秋月敲詐勒索過李廉?狄公想到此處,不覺鬱郁搖頭,既然李廉與秋月都已不在人世,這個謎團也永遠無法解開了。
忽然,狄公腦中一閃,想起一件事來,不覺惱怒地咕噥幾句,自己竟會犯下如此大錯!鄰座的客人眼見這位身材高大的美髯公似是在獨自生氣,不禁好奇地從旁打量,卻見他霍然立起,付過賬後疾步下樓而去。
狄公經過賈玉波住的客店,順著竹籬一徑朝左而行,直走到一扇小門前。門扇半開半掩,旁邊掛著一塊木牌,上書「私宅」二字。
狄公推門入內,順著大樹之間一條蜿蜒整潔的小徑朝裡走去,樹上枝葉茂密,阻隔了外面街市中的喧囂。狄公走到一個闊大的水池邊,見水面格外平靜,一座古雅的朱漆木橋彎彎曲曲橫跨於水上,踩上橋面後,只聽木板嘎吱作響,一群受驚的青蛙紛紛跳入池中,濺起片片水花。
過了小橋,只見一行臺階,通向一座精巧的樓閣。這樓閣高出地面大約五尺左右,用粗大的木柱建成,尖頂上鑲有銅瓦,經過歲月侵蝕,顏色已變為青綠。
狄公走上露臺,先迅速檢視過厚實的前門,然後繞行一圈,發覺這樓閣呈八角形,站在樓後的欄杆旁放眼望去,遙見園林中燈光閃爍,微微照亮了賈玉波所住客店的後園與永福客棧側面的花木樹叢,還隱約可見通向紅樓遊廊的小徑,轉身再看樓閣的後門,只見黃銅掛鎖上貼著一紙封條,上面蓋有里長馮岱的大印。狄公見這後門似是不及前門那般結實,於是上前用肩膀一頂,門扇立時大開。
廳堂內十分幽暗,狄公在靠牆的條几上摸到一支蠟燭,用旁邊的火鐮打火點亮,然後高舉蠟燭,環顧四下。只見前廳富麗堂皇,右邊一間小花廳,左邊一間廂房,房內只有一張竹榻和竹桌,後面還有一間盥洗室和一個小灶房,顯見得是侍女的住處。
狄公出了前廳,走入對面的臥房。臥房十分寬敞,後牆處擺著一副極大的烏木雕花床架,上面懸有色彩豔麗的繡花絲綢幔帳,床前一張紫檀木圓桌,雕花精美並嵌有螺鈿,既可用來飲茶,又可供二人並坐用飯,室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香露氣味。屋角的梳妝檯上擺著一面光亮的圓形銀鏡,還有一排引人注目的各色瓷盒瓷罐,裡面盛著胭脂水粉等物。狄公草草看過後,又仔細打量三隻抽斗上的銅掛鎖,秋月的文書信札定是收在此處。
最上方的銅鎖並未扣緊。狄公拉開抽斗,只見裡面塞著幾條羅帕,還有幾枚油膩膩的髮簪,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於是趕緊關上,轉而再看下一隻,銅鎖仍是鬆鬆掛著,裡面全是貼身洗漱之物,便再度用力關上。第三隻抽斗卻是鎖頭緊扣,狄公伸手握住銅鎖,使力一拽,脆薄的木頭應聲開裂,不禁滿意地點點頭,拉開一看,裡面滿是書信、名帖、票據、銀根,用過的和未用的信封,一沓空白信箋,有些已然揉皺,有些則粘上了汙跡,似是油膩的指印或唇印,顯見得秋月並非生性十分愛潔之人。狄公取出抽斗,捧到桌前,將所有物事悉數倒在桌面上,拽過一張椅子坐下,從頭翻檢整理起來。
狄公心想自己的預料即使有誤,也須得查證一番。在白鶴樓的宴席中,秋月隨口道是李廉曾送她一瓶香露作為臨別贈禮,裝在一隻信封中,她還曾問過李廉是何種香露,但是李廉答曰「還請務必送到地方」。秋月一心只惦記著香露,或許並未十分留意李廉之前所說的話,只記住了這最末一句,還以為是有關香露的戲謔之辭,但是這話聽去更像是一句囑託,而並非是在回答秋月的疑問。或許除了香露,信封內還有其他東西,不定就是李廉想讓秋月轉交他人的訊息或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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