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將所有拆開的書信和名帖等物隨手拋到地上,一心只尋那尚未開封的信件,翻檢半日,果然找到了一個,沉甸甸的頗有些分量,拿起來湊近蠟燭細看,只見封皮上未寫姓名里居,卻題了一首絕句,字跡瀟灑有力:
區區清露贈佳人,
幽夢似水去無痕。
別前漫思當日意,
玉肌處處香猶存。
狄公將便帽朝後一推,從頭上取下發簪,小心地插入封口處,再慢慢挑開,先倒出一隻扁平的翡翠雕花小瓶,上有象牙瓶塞,又倒出另一隻小號信封,急忙拿起一看,只見封得嚴嚴實實,上面用同樣的筆跡寫有宅址:「恭呈前御史大夫、大學士李緯經大人道鑑」。
狄公裁開封口,見裡面有一張信箋,只寫了寥寥數行,措辭雅馴而簡約:
父親大人膝前:
跪稟者。大人意志如鐵,勇毅卓絕,不肖兒自知不能企及萬一,是故絕難直面日後慘淡。人生至此,榮耀已極,正須就此了斷,當日種種謀劃,亦是中途作罷。區區此衷,已對溫某人言明,並囑其妥為善後。
兒自知無顏見父,故書成此信,並交託歌伎秋月轉送家中。此卿姿容甚美,值此將入冥時,得蒙豔光煜耀,足慰胸懷矣。
不肖兒廉敬叩者三,七月廿五中元節
讀罷之後,狄公靠坐在椅背上,疑惑地皺起眉頭。此信篇幅甚短,想要體察寫信人的真意,著實頗費思量。
頭一段暗示出致仕還家的李緯經與其子李廉還有古董商溫源曾一起圖謀不軌,但是臨到最後關頭,李廉發覺自己不夠勇毅,難以將其施行到底,既然無法遵從父親的指示,便將自盡看作是唯一的出路。然而言詞中另有深意,似乎此計不僅僅是栽贓陷害一個區區里長並將其除去這麼簡單!天知道還有什麼絕大陰謀,涉及多少條人命,或許事關天下安危亦未可知!看來必須再次提審那狡詐多端的溫源,若是情勢嚴重,還得去見一趟李公,必須……
屋內十分悶熱,狄公揩揩額頭的溼汗,燃著的蠟燭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油煙味。狄公努力整頓全神,提醒自己不該想得太多太遠,首先須得理清前後次序。李廉決心已定,將信件交給秋月後,卻並未自尋短見,而是在企圖施暴時被馮玉環刺死。狄公想到此處,揮拳猛擊一下桌案,一個決意尋死之人居然會起意強姦一個女子,豈不是荒唐透頂!此事絕無可能發生!
不過這書信並非偽造,李廉決意半途而廢的謀劃,正是賈玉波對馬榮講過的栽贓陷害馮岱一事,並且秋月未將李廉託付的書信送出,也與她的秉性相符。無論秋月與李廉之前有過何種交情,一旦李廉死去,她便立即將心思轉到下一個獵物身上,正是那生性風流的駱縣令,她甚至並未拆封便將書信扔進抽斗裡,全然拋諸腦後,直到赴夜宴時,得知駱縣令悄悄遁去,才又不無遺憾地想起這位已然棄世的裙下之臣來。有些事實能對得上榫,有些仍是無法解釋。狄公將兩手籠在寬大的袍袖中,緊鎖濃眉,兩眼直盯著華麗的大床架出神,不知有過多少花魁娘子,曾在其間與各自情郎顛鸞倒鳳、雲雨巫山。
狄公重又思量起發生在另一間臥房中的三樁命案以及相關人物,並努力回想馮岱父女曾有何說辭,還有溫源那半吐半露的口供與馬榮打探來的訊息。除了李廉不可能在決意自盡前企圖強暴馮玉環之外,其他諸事尚且合乎情理。馮玉環一時情急刺死李廉之後,馮岱將現場佈置成自盡模樣,李廉面上和臂上的抓痕也是馮玉環一手造成,只是脖頸兩側的腫塊依然原因不明。再說秋月,她手臂上的傷痕是被銀仙試圖躲避掌摑時不慎抓傷,然而喉頭處的淤青仍是不知來歷。狄公隱約感到,如果能解開這兩處疑點的話,紅樓之謎也便迎刃而解了。
突然之間,狄公想到了一種可能,起身在地上來回踱步,過了大半日,又止步立於床前。如今總算真相大白!事事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釋,包括強暴未遂與馬榮遇襲!紅樓的秘密實在可怖,甚至比秋月暴死後自己做的噩夢還要駭人!狄公想到此處,不禁渾身一竦打個冷戰。
離開花魁住處後,狄公直奔永福客棧,經過廳堂的櫃檯時,將大紅名帖交與管事,命他派人火速送至馮宅,並傳話說要馮岱父女立即前來。
狄公走回紅樓後面的遊廊,倚在欄杆旁,仔細檢視過廊下的灌木叢,然後返回花廳,緊緊關起雙扇門,又加上門閂,再將窗上的遮板一一關嚴,方才在茶几旁落座。雖說關門閉戶後室內變得十分悶熱,但仍是不敢心存絲毫僥倖,須知自己此刻面對的兇犯,乃是一個無所顧忌又冷酷絕情之人。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第三輯)》《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