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應該輕彈出去,」阿蟹冷冷回了一句,低頭看看躺在地上的持棒歹人,口中咕噥道,「可惜我在他脖子上掐得稍稍手狠了些。」又去看那匪首。如今只剩下這人還一息尚存,正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兩手捂住胸口處,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誰派你們來的?」阿蟹問道。
「我們……那姓李的說……」
那人剛說了半句,口中湧出一股鮮血,於是沒了下文,全身抽搐幾下,就此一動不動。
馬榮檢視過其他幾人,發現皆已斷氣,禁不住由衷讚道:「阿蝦,你這一手功夫真是漂亮!從哪裡學來的?」
「是我教他的,」阿蟹幽幽說道,「已經練了十年,天天都讓他操演。如今離家不遠了,且進去喝上一杯,過後再來收拾打掃。」
阿蟹與馬榮朝前走去,阿蝦落在後面,兀自悶悶不樂。馬榮對阿蟹懇切地說道:「阿蟹,你能不能也教我學學這一手?」
「這可不行,像你我這樣身強力壯之人根本練不來。我們用球時總想使出力氣,這樣根本不對,應該只是掌握方向,讓它們凌空飛起,然後才能派上用場,正經理論起來,這叫做懸空持平,好比將自己吊在兩個飛動的鐵球之間,只有身材矮小輕靈之人才能玩得轉。不過,這功夫只有在開闊處才能使出來,手肘活動時得有足夠的地方。阿蝦只管在外面打架,要是在室內打起來,就全歸我料理,所以說我們是一對搭檔。」阿蟹說罷,抬手指向一座破木板搭成的小茅屋,背靠一棵高大的紫杉,「凌姑娘就住在那裡。」
過不多久,三人行至河邊,只見一排綠柳,還有一幢茅草鋪頂的小房,牆面刷過白灰,房前一道竹籬。阿蟹引著馬榮繞過房舍,走到後面的花園中,讓馬榮在簷下的一張木頭條凳上坐下。園子修剪得十分齊整,果然種著許多南瓜。從此處看去,可以望見柳樹林前方開闊的水面,周圍十分寧靜。馬榮四下環顧,眼光落到一隻高大的竹架上,上面高高低低擺著六隻南瓜,不禁好奇地問道:「這是用來做什麼的?」
阿蟹轉頭去看阿蝦,只見他正繞過小房,看去仍是悶悶不樂,便開口叫道:「第三個!」
阿蝦右手一動,竟是疾如閃電。只聽「嘩啦」一聲響,鐵球立時飛出,擊中了架上的第三隻南瓜。
阿蟹笨拙地站起身來,揀起砸碎了半邊的南瓜,放在碩大的掌中,阿蝦也快步奔上前來,二人一言不發仔細看覷。阿蟹搖一搖頭,拋下南瓜,責怪地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又失手了!」
阿蝦頓時面紅耳赤,憤憤嚷道:「離中心偏了一寸,你就說是失手?」
「倒也不算太失手,」阿蟹稍稍鬆口,「不過還是算不得好。你用的是肘部,必須用手腕使力輕輕彈出去。」
阿蝦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朝河面望了一眼,口中念道:「兒子一時還不會回來。我先去拿點兒喝的來。」說罷走進屋中。
阿蟹與馬榮走回門廊上,馬榮重又坐下,大聲說道:「原來你們用南瓜作為練武的靶子!」
「你以為我們種南瓜還能為了什麼?每隔一天,我就把六個大小不同的南瓜放在架子上,位置有高有低。」阿蟹說到此處,回頭看了一眼,確定阿蝦不在跟前,方才對馬榮附耳低聲說道,「其實他練得很好,簡直好得不行,不過我要是照實說的話,他就會鬆懈下來,尤其是在收鏈的功夫上。我可不能不管著他,誰讓他是我的朋友。」
馬榮聞言點頭,半晌後問道:「他兒子做何營生?」
「據我所知,什麼也沒有。」阿蟹徐徐答道,「實話告訴你,他兒子已經死了,以前真是個又壯實又魁梧的後生,阿蝦很以他為榮,簡直得意得不成樣子。就在四年前,那後生與他娘一起出去打魚,結果在河中央撞上了軍中戰船,母子兩個掉進水裡,雙雙淹死了。從那以後,阿蝦一聽見有人提起他兒子,就會嚎哭一場,誰也沒法跟這樣的人一起搭夥做事,你說是不是?我實在受不了,就對他說:‘阿蝦,你兒子其實沒死,只是時常出去跑到河邊,所以你近來總看不到他。’阿蝦居然聽了進去。不過我並沒說過他老婆一句,因為阿蝦從不跟我提起,所以我也從來不說。那婆娘天生一張利嘴,好不厲害。」說著嘆了口氣,抓抓頭皮,又道,「我還對阿蝦說:‘我們不如夜裡當差,如此一來,你兒子若是午後回家,你就會看見他了。’阿蝦也聽了進去。」又聳聳肩頭,最後說道,「那後生自然再也不會回來,不過總是給了阿蝦一個盼頭,我也能時不時和他說上幾句有關他兒子的事,不至於讓他又抽抽噎噎起來。」
這時阿蝦出來,拿了一大壇酒和三隻陶製酒杯,放在擦洗乾淨的桌面上,然後從旁坐下,三人為了打退歹徒幹了一回。馬榮咂咂嘴,看著阿蟹又替自己斟滿,開口問道:「你們可認得那夥歹人?」
「認得兩個。河對面有一夥山賊,他們就是那裡頭的人,半月前曾想劫住馮里長的手下,幸得我和阿蝦一路護送,當場幹掉了三個,跑了兩個,就是今天的二人。」
「有一個臨死前說起姓李的,這又是誰?」馬榮問道。
「此地有多少姓李的人?」阿蟹衝阿蝦問道。
「總有好幾百號。」
「聽見了沒,」阿蟹用一雙蛤蟆眼直盯著馬榮,「好幾百號。」
「聽去沒甚用處。」馬榮說道。
「他們折騰了半日,也是一樣沒甚用處。」阿蟹冷冷說了一句,又對阿蝦道,「每逢傍晚,河面上格外好看,只可惜我們晚上不能常在這裡。」
「看去好生寧靜祥和!」阿蝦心滿意足地說道。
「可惜不是常常如此!」馬榮說著站起身來,「今日遭遇的事,想必你們二位過後自會查明。如今我得回去向我家老爺覆命,就說已經找到了凌姑娘的住處。」
「但願你能找得到她。」阿蟹說道,「今早天亮前,我們從她屋前經過時,看見裡面有亮光。」
「既然她是個瞎子,屋裡有亮光,就是說有人來了。」阿蝦又道。
馬榮謝過二人,一路往回走去。此時暮色漸濃,經過凌姑娘的住處時,馬榮略停片刻,裡面未見有燈光閃爍,看去冷冷清清,於是上前推開門扇,朝幽暗的房中迅速掃視一下。屋內只擺著一張竹榻,不見一個人影。
作者「高羅佩」的其他小說
《大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湖濱案》《大唐狄公案·紅閣子》《狄公案》《大唐狄公案·黃金案》《大唐狄公案·廣州案》《大唐狄公案·朝雲觀》《大唐狄公案·迷宮案》《大唐狄公案·四漆屏》《大唐狄公案·鐵釘案》《大唐狄公案·斷指記》《大唐狄公案·玉珠串》《大唐狄公案(第三輯)》《大唐狄公案·御珠案》《大唐狄公案·紫光寺》《大唐狄公案·黑狐狸》《大唐狄公案·銅鐘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