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案 第十三章

馬榮在鬧市中僱了一乘四人小轎,先預付過轎金,又額外給了一筆豐厚的賞錢。轎伕們喜孜孜地跟著馬榮一路走到宿房後門,銀仙與凌姑娘正等候在庭院中。

銀仙攙扶凌姑娘坐入轎中,鬱郁地望著小轎轉過街角、消失不見。馬榮見她一臉愁容,勉強賠笑道:「好人兒,何必悶悶不樂呢!要是有什麼煩心事,儘管說給我家老爺聽,我向來都是如此!」

「你自己說去吧!」銀仙搶白一句,走入院內,砰的一聲關上大門。

馬榮抓抓頭皮,心想或許銀仙真有心事也未可知,於是一邊暗自思忖,一邊朝大街走去。

一片攢動的人頭之上,馬榮瞧見一座高大富麗的門樓,正是妓院行會所在處,不覺止住腳步。只見人流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馬榮觀望半晌,邁步繼續前行,心中卻在反覆思量,似是要做出一個重要決斷,忽然掉頭轉身,在人群中推推搡搡,朝那門樓方向走去。

長長的櫃檯前擠滿了人,個個滿頭大汗,一面高聲叫嚷,一面朝辦事的文書不停搖晃手中的紅紙。這些皆是飯鋪酒館中的販夫走卒,手中拿的紅紙便是局票,上面寫著各自店中客人要召的歌伎或粉頭的花名,一旦順利遞上,文書便會翻看擺在面前的名錄,若是被點名的姑娘有空,便會記下時間和店名,然後在紅紙上蓋下印章,交給在門口閒逛的眾多童僕之一,命他送到那姑娘的住處去,屆時本人自會前往所召之處。

櫃檯盡頭有一座三柱衡門,旁邊有人把守,馬榮上去一把推開守衛,徑直走入會所之內。卻見一個男子高高坐在桌案後方,身形極其肥碩,生得一張油光滑潤的圓臉,正是此間總管,懶洋洋地抬起眼皮傲然相望。

馬榮從靴筒中抽出官牒,甩在桌上。胖總管仔細看過後,立時滿臉堆笑,抬頭恭敬說道:「不知馬大爺有何吩咐?小人一定效勞!」

「只要幫我辦個簡單的交割就行,正是你分內之務。有個二等歌伎,名叫銀仙,我想為她贖身。」

胖總管撇一撇嘴,上下打量馬榮一眼,從抽斗中取出厚厚一本簿冊,翻到相應的條目細細看過,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嚨,說道:「當初買下她時,身價是一錠半黃金,倒是算不得貴,不過這姑娘十分討人喜歡,曲子唱得也好,我們為她置辦過不少貴重衣物,賬單都在這裡,加在一起的話……」說著伸手欲取算盤。

「廢話少說!你們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銀子,但是她給你們賺回來的幾十倍都不止。我只付你原先的身價,全用現錢。」馬榮說著,從胸前掏出一個包裹,開啟來放在桌上,正是從彭家舅舅那裡得來的遺產。

胖總管盯著兩枚亮閃閃的金錠,緩緩摩挲著肥厚的下巴,心想這衙門官差可是開罪不起,如果被行首馮里長知道了,定會大不樂意。這廝看去急不可耐,真是可惜煞人,換個外鄉生客的話,定要收他雙倍的身價銀子不可,再加上一筆不菲的額外賞錢。今天端的是諸事不宜,胃裡覺得格外火燒火燎,不禁氣往上衝,打了一個響嗝,無奈地長嘆一聲,從賬簿上撕下幾頁票據遞給馬榮。剩下最後一樁活計,便是雙方清賬,只見他戀戀不捨撥打了半日算盤,方才報出餘額為二十兩紋銀。

「替我好生包起來——統統包上!」馬榮命道。

胖總管辛酸地瞥了馬榮一眼,將紋銀慢慢包入一張紅紙中。馬榮取過包裹,與票據一起塞入袖內,轉身出門而去。

馬榮心覺此事辦得很對,確是到了應該安定下來的時候。要說娶妻成家,哪裡的女子能比本鄉本土的姑娘更好呢?從老爺那裡得來的薪俸足夠養活一家大小,總比以前拿去吃喝嫖賭、胡亂揮霍強得多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喬泰與陶幹,這兩個老夥計定會取笑個沒完,罷罷,隨他們說去好了!等這二人見到銀仙時,包管立時就會閉上嘴巴!

馬榮繞過離永福客棧不遠的街角時,看見一家酒肆的大紅招牌,打定主意要好好犒勞自己一番,於是掀簾入內。店中已是坐客滿滿,喧鬧之聲不絕於耳,唯獨左邊窗前的桌上還剩一個空位,只見一個青年後生坐在那廂,愁眉不展,盯著空酒壺鬱郁出神。

馬榮一路擠過去,開口問道:「可否讓我坐在這裡,賈先生?」

賈玉波面上一喜,口中說道:「幸會幸會!」臉色復又一沉,「不過小生沒法請你吃喝,實在過意不去,這壺酒已花光了我最後幾個銅板。馮老爺應許的銀子,至今還未到手哩。」

馬榮聽賈玉波說話時口齒含混,心想這人定是已經灌下不少,便咧嘴笑道:「我請你便是!」隨即叫來夥計,點了一大壺酒,付過賬後,又將兩隻酒杯分別斟滿。

「祝你我都交好運!」馬榮說罷一飲而盡,緊接著又滿上一杯。賈玉波也一口喝乾,悶聲說道:「多謝兄臺!小生實是太想時來運轉了!」

「賈先生莫非說笑不成!老天有眼,你這馮家的乘龍快婿居然說這等話!娶到一個賭館老闆的獨生女兒——為了撈回本錢,這可是我聽說過最漂亮的法子了!」

「說的就是此事!正是因此,我才急需轉運,方可脫此窘境。都怪那姓溫的豬玀把我弄到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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