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街中,狄公說道:「我對你那蝦蟹二友確實有失公允,他們提供的訊息甚是有用。」
「一點不錯,他二人真是一對好漢,雖然有一半的時間,我都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甚——尤其是阿蟹這廝!至於那姓溫的老鬼,老爺可相信他方才說的全是實情?」
「有些應是實情。我們出其不意將他逮個正著。據我想來,李廉對馮小姐心懷邪念以及溫源給李廉出謀劃策都應是不虛,正符合李廉傲慢自大的做派與溫源卑鄙怯懦的性情,還可解釋馮岱為何急於將女兒嫁給賈玉波。那後生全得仰仗馮岱,即使婚後發現新娘並非處子之身,也絕不敢有休妻之舉。」
「如此說來,老爺確信李廉已經玷汙了馮小姐的清白?」
「當然。正是因此,馮岱才會殺死李廉,並將現場佈置成自盡的模樣,與他三十年前殺死陶廣之後的行徑一般無二。」狄公見馬榮面有疑色,緊接著又道,「馬榮,兇手必是馮岱無疑!他既有動機,又有機會,如今我完全贊同蝦蟹二人所言,即李廉不會是因為單相思而自尋短見之人,一定是馮岱親手殺死了他。就作案機會和令人信服的動機而言,馮岱也自有一套三十年前用過的法子,十分穩妥可行。只有這一種可能,再無其他。我倒是很感惋惜,因為馮岱給我的印象頗佳,不過,他果真是殺人兇手的話,我定會將其依法懲辦。」
「或許馮岱到時還會提供些有關秋月之死的線索!」
「我也很想知道!即使揭開了陶廣與李廉之死的謎團,對於勘破秋月之死,仍是毫無助益。我相信其中必有關聯,只是一時尚不知該從何處入手。」
「老爺剛剛說過確信溫老鬼關於李廉與馮小姐的說法屬實,那麼其他的話又是真是假?」
「溫源供出曾對李廉獻計後,我留意到他看去心神略定,怕是已經覺察出我不過在嚇唬他而已,雖然說出的話不能改口,卻似是打定主意到此為止。我隱約覺得關於李廉另有隱情,溫源卻打算最好絕口不提。過不多久,我們自會查個水落石出,以後再跟他計較不遲!」
馬榮聞言點頭,二人默默朝前走去。
陶盼德正在酒肆門首等候,於是三人一路行至銀仙的住處。
銀仙出來開門,低聲說道:「回老爺,凌姑娘說茅舍簡陋,羞於在那裡見老爺,雖然重病在身,卻非要我帶她來這邊不可。我已偷偷將她送入習藝廳中,此時裡面並無他人。」說罷在前引路,眾人一徑走入廳內。
只見後窗的柱子旁邊,一個老嫗蜷坐在椅中,身形瘦小,穿著褪了色的深褐布裙,樣式十分簡樸,一頭灰白的亂髮垂在肩頭,兩隻青筋畢現的枯手平放在腿上,聽到有人進來,抬頭轉向這邊。陽光透過窗紙,正照在她的面上,觸目皆是痘瘡癒合後留下的深深瘢痕,容貌確已盡毀,凹陷的雙頰上顯出病態的紅暈,一對混濁的眸子平靜中透出幾分古怪。
銀仙快步趨到近前,彎腰對那老嫗輕聲說道:「凌姑娘,縣令老爺來了!」
老嫗正欲起身,狄公急忙上前,伸手按住她消瘦的肩頭,和藹說道:「凌姑娘還請坐下,你不辭辛苦親自來到這裡,已是多有煩勞。」
「老婦人聽憑縣令老爺吩咐。」
狄公只覺莫名驚懼,不禁朝後退了兩步,平生還從未聽過如此圓潤悅耳的聲音,卻是出自一個面容盡毀的老婦之口,又似是殘酷至極的嘲弄,喉頭嚥了幾咽,方才說道:「請問凌姑娘以前花名叫做什麼?」
「回老爺話,當日名喚碧玉,眾人都愛我曲子唱得好,且又……相貌出眾。我十九歲時染上時疫,並且……」凌姑娘說到此處,聲音漸低下去。
「就在那時,有個名叫翡翠的歌伎被選為花魁,你可認得她?」
「認得,不過她早已過世了。三十年前,時疫爆發時,我是最早染病的幾人之一,過了不到一月,就聽說翡翠死去的訊息,那時候我已經……挺了過來。她比我晚幾天發作,但過不多久便一病不起。」
「翡翠當年想必追求者甚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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