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老爺!這景象永遠留在我的腦海裡。或許店裡後來將傢什挪動過也未可知。」
「這個本縣自會查證。還有一事,你只是瞥見一個身穿紅袍之人,但是想必應該認得出那人是男是女吧?」
陶盼德鬱郁搖頭,「回老爺,這我不敢說定。只記得那人身量頗高,穿一件大紅長袍。後來也曾試圖打聽過當時在永福客棧附近,是否有誰見過類似打扮的人,卻是一無所獲。」
「男子很少會穿紅袍,」狄公沉思道,「大家小姐們身著紅袍也只有一次,就是出嫁成婚之日。由此可以推斷,屋內之人應是個妓女。」
「回老爺,我也這麼想過!我到處打聽翡翠是否穿過紅裙,但是人人都說從沒見過,她更喜好綠色,因為與自己的名號相符。」
陶盼德手捻髭鬚,半晌無語,過後又道:「只要這一謎團尚未解開,我無論走到哪裡,也是不得安寧,若不是深知這一點的話,恐怕早就離開此地了,況且繼續經營父親一手創立的家業,讓我覺得至少也算是盡了一份孝心。但是在此度日,著實非常不易,馮岱一向對我親切有加,還有他的……」說到此處忽然住口,迅速瞥了狄公一眼,接著又道,「如今老爺定已明白,小民在學問上不敢說有任何造詣,只是藉此作為逃避而已,不但逃避眼前這令人迷惑的種種情形,還有時常令我驚懼的……」說罷移開視線,顯然正極力自持。
狄公心想不如換個話題,於是發問道:「要說有人對秋月懷恨在心,以至於想要謀害她的性命,不知你有何高見?」
陶盼德搖頭答道:「回老爺,我從不在晚間行樂無度,因此只在公事場面上見過秋月幾回,看去似是個淺薄而浮躁的女子,不過所有歌伎幾乎都是如此,或是由於不幸操此營生而變成了這副模樣。秋月豔名遠播,幾乎每晚都被請去侍宴。聽說她以前來者不拒,只是在數月前被選為花魁之後才改弦更張,只陪一些貴客過夜,都是有錢有勢之人,而且非得他們苦獻殷勤之後方才應允。這些風流韻事,無一發展為深交。就我所知,從未聽說過有誰開口要為她贖身。想來眾多裙下之臣,皆是被她那一張利嘴嚇退。李公子似是頭一個動此念頭之人。要說有人恨她,根源應是在於舊事,至少是她來到樂園之前。」
「明白了。陶掌櫃,本縣不好再耽擱你過久,不過我想在此稍稍多坐一刻,將這杯茶水喝完。還請告訴馮先生,就說我即刻便去他的官署。」
陶盼德剛剛走得足音不聞,狄公便從座中一躍而起,朝屏風後面看去。只見一個體態纖巧的少女站在那裡,壓著嗓子驚叫一聲,慌亂地顧視左右,轉身欲朝通向花叢的一行臺階奔去。
狄公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厲聲喝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偷聽?」
那女子緊咬櫻唇,抬頭對著狄公怒目而視,面容端麗聰慧,一雙水靈靈的大眼,兩彎修長的蛾眉,一頭烏髮直朝後梳,在脖頸處挽成一個髮髻,身著玄緞長裙,樣式雖然簡素,卻襯得身段格外窈窕嫵媚,除了耳邊戴著兩隻翡翠明璫,別無其他首飾,肩上圍著一條長長的大紅披帛。她將狄公的手從自己胳膊上用力拂下,衝口說道:「這姓陶的實在可惡,好一個卑鄙小人,竟敢惡意中傷我爹!我恨死他了!」說話間一雙纖足在地上踩踏不休。
「馮小姐稍安毋躁!」狄公斷然說道,「你且坐下喝杯茶水再說。」
「我才不要喝什麼勞什子茶水!」馮玉環怒道,「有句話只跟你說一回,我爹與陶廣之死並無瓜葛,絲毫也不相干,你可聽清楚了?無論那開古董鋪的老烏龜胡扯些什麼鬼話。並且告訴那姓陶的,我不想再看見他,連一次也不見!我心裡只有賈生,很快便會與他成親,無須姓陶的或是別人來居中作伐!就說這些!」
「聽去叫人好不為難!」狄公溫顏說道,「我敢打賭,你一定也劈頭蓋臉訓斥過李公子一頓!」
馮玉環業已轉身走開,聞聽此言卻駐足呆立,雙目灼灼瞪視狄公,厲聲問道:「這話是何意思?」
「當日河中兩船相撞,」狄公和緩說道,「全是李公子那邊的不是,且又耽擱了你整整一晚不得歸家,可是如此?看你也不像個羞怯靦腆的嬌小姐,必是給了他一頓好教訓。」
馮玉環猛一轉頭,輕蔑地說道:「這你可大錯特錯了!李公子是個謙謙君子,客客氣氣跟我賠過不是,我也接受了他的歉意。」說罷疾步奔下臺階,在夾竹桃花叢中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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