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閣位於花園後方,周圍植有高高一圈夾竹桃,半掩於花叢之中。狄公在一張圈椅上坐定,背後立著一扇畫有梅花圖樣的高大屏風,又示意陶盼德在小圓桌旁的椅子上落座,馮宅管家已在桌上擺好了茶盤和一碟糖漬水果。
宅院的一角十分清靜,適逢白色夾竹桃綻放,只聽得蜜蜂在花叢中飛舞,發出嗡嗡營營之聲。
陶盼德敬候縣令老爺首先開言。狄公呷了幾口熱茶,殷勤說道:「本縣聽說陶掌櫃頗富學養,不知在料理完酒肆生意與家務細事後,可還有足夠的閒暇用於精研學問麼?」
「回老爺,小民有一班經驗豐富的手下,且又深可信賴,實乃幸事一樁。酒肆飯鋪中的所有日常事務,統統交給他們去打理,加之我尚未婚娶,因此家事倒也頗不繁難。」
「陶掌櫃,你我不妨直入正題。本縣想說懷疑李公子與秋月均是死於謀殺,且很有幾分把握。」
狄公說話時緊緊盯住陶盼德,卻見對方神情漠然,絲毫未改,鎮定地回道:「在這兩起案子中,外人均不可能進入房內,老爺對此又如何解釋?」
「確實無法解釋!不過,本縣亦是無法解釋為何李公子接連五晚都與其他女子同寢,卻又忽然迷上了花魁秋月,以至於被拒後竟會自尋短見!也想不出為何秋月捏住自己喉頭時,又長又尖的指甲竟然沒在肌膚上留下任何印記。這兩起案子必是大有隱情。」狄公見陶盼德緩緩點頭,接著又道,「本縣聽說令尊當年不但也是在紅樓裡自尋的短見,而且與李公子的情形頗為相似,雖然只是隱約推測,卻認為或許能提供些線索。本縣完全體會得一旦舊事重提,對陶掌櫃來說將是何等痛楚,不過……」說到此處,有意語聲漸低下去。
陶盼德並未答言,似是陷入深思,最終下定了決心,抬頭徐徐說道:「老爺明鑑,先父並非自盡身亡,而是被人謀害了性命。這樁慘事在我一生中投下的濃黑暗影,唯有尋到兇手並將其法辦後方可消去,身為人子,誓與殺父仇人不共戴天。」
陶盼德略停片刻,兩眼直直望著前方,又道:「當時我年方十歲,只是一個頑童,卻深深記得每一個細處,後來這幾十年裡,所有情景在腦海中反覆重現過不啻千百次。我本是家中獨子,父親對我十分鐘愛,親自教我讀書識字。就在那天午後,他剛剛教過我一段史書,將近黃昏時,有人送來一個口信,父親對我說非得去永福客棧內的紅樓一趟不可。他離家之後,我拿起他剛誦讀過的書冊,發現下面有一柄摺扇。我知道他非常喜愛這把扇子,就跑出門去想送給他。雖然我以前從沒去過永福客棧,不過那裡的管事卻知道我是誰,便叫我自己到紅樓去。
「我走到那裡,只見大門半開,進了臥房一看,父親癱倒在右邊床前的座椅中,同時隱約瞥見另有一人站在左邊牆角處,身穿一件大紅長袍。我沒太在意那人,只是緊緊盯住父親胸前的一片鮮血,嚇得說不出話來,跑上前去,想看看他是否已經斷氣,卻見一柄小小的匕首刺入喉頭左邊,一時不覺又驚又痛,恍惚中轉頭想問旁邊的人到底出了何事,那人卻已不見了蹤影。我奔出去想要叫人,卻不慎在走廊裡跌倒,想必是將頭撞在了牆上或是立柱上。等我再度睜開眼時,人已在山間別墅的臥房中。侍女道是我大病了一場,又逢樂園中天花蔓延,因此由母親做主,舉家遷至這裡,還說父親出了遠門,一時不會回來。於是我想自己定是做了一場噩夢,不過,那些駭人的細節,卻一直深深刻在腦海中。」
陶盼德端起茶盅一飲而盡,接著敘道:「待我長大成人後,才得知父親將自己反鎖在紅樓內自尋了短見。我立時明白過來原來他是被人謀害的,當年見過的那人,正是剛剛做完了卑鄙勾當的兇手。等我奔出門去,他便從房內溜出,又鎖起樓門,然後定是將鑰匙透過窗上的柵欄扔回房中,皆因我聽說案發之時,鑰匙就在房內的地上。」
陶盼德嘆息一聲,抬手捂住雙眼,又疲憊地說道:「後來我開始小心地私下查訪,但是每次努力,最終都走入了死衚衕。頭一件便是關於此案的所有官府記錄皆已隻字不存。當年疫情爆發時,金華縣令十分睿智幹練,想到天花之所以會迅速蔓延,以青樓妓館的責任最大,於是下令讓妓女們統統撤出,然後將整個地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里長官署也被殃及,存在裡面的案卷統統灰飛煙滅。不過我還查出父親曾經戀上了一個名叫翡翠的歌伎,當時剛剛被選為花魁,聽說也是美貌絕倫,但在父親身後很快便染上了天花,沒過幾天就一病不起了。官府案錄中說父親因為遭到翡翠回絕而自盡身亡。在翡翠染病之前,縣令曾經召她問話,有人當時在場,跟我說翡翠口稱就在我父親身亡的前一天,她曾明白說過自己另有所愛,因此不能答應父親為她贖身。可惜縣令沒有追問她的心上人究竟是誰,只問我父親為何要去紅樓中自尋短見,翡翠回答說定是因為她與父親以前常在那裡會面的緣故。
「我心想殺人動機或許會提供一點關於兇手身份的線索。聽說當年追求翡翠的還有二人,一是馮岱,時年二十四歲,另一人是溫源,時年三十五歲。溫源那時已娶妻成家,過了八年還未有子嗣,眾人都說他不能為人事,妓女們也皆知他常以虐待折磨女子為替代,藉以尋求滿足,之所以追求翡翠,只為證明自己品味卓絕。馮岱當時英俊瀟灑,尚未成婚,對翡翠一往情深,據說打算娶她做正室夫人。」
陶盼德住口不語,兩眼失神地凝望著花叢。狄公轉頭看那屏風,聽見後面瑟瑟作響,再豎起耳朵細聽時,卻又沒了動靜,心想定是枯葉落地發出的聲音。這時陶盼德用碩大而憂愁的兩眼重又盯住狄公,接著敘道:「又有謠言隱約暗示說馮岱便是謀害家父的兇手,因為他就是翡翠心儀之人,在紅樓裡與我父親撞上,二人激烈爭吵,於是一怒之下動了狠手。溫源總是隱約其詞地暗示此事不虛。但是每每問他證據何在時,他又只道是翡翠亦是知情人,不過為了袒護馮岱,才一口咬定我父親死於自殺,還說案發時曾在紅樓後面的園林中親眼見過馮岱。如此一來,所有的事實都指向馮岱一人。
「此事對我的打擊之深,實在難以言喻。馮岱是家父的多年好友,父親離世後,母親有事也往往同他商議,一向信賴有加。母親亡故後,我已長大成人,他助我繼續經營家業,對我而言,直如另一個父親一般。他若當真是殺人兇手,為何又對死者的家人關懷備至?難道僅僅是出於懊悔之情?或許這全是溫源故意散播的謠言,他對馮岱一直懷有敵意,只是為了惡意譭謗?這些年裡,我一直被此疑慮折磨,並且幾乎每日都會與馮岱見面往還,雖然從未流露過自己的懷疑,但是一直在暗中觀望他,等待一句話,或一個手勢可以證明他就是我的殺父仇人。我簡直不能……」說到此處音聲破碎,低頭掩面不語。
狄公默然端坐,再度聞得屏風後傳來輕微的響動,這次似是絲綢發出的窸窣聲,凝神傾聽半晌,待到聲音消失後,方才肅然說道:「陶掌櫃這一番傾訴,本縣十分感激,聽去確實與李公子的所謂自殺極其相似。我將會深究這其中的關聯,在此只想證實幾個細節。首先,為何當時的縣令辦案時認為是自尋短見?你說過此人睿智幹練,他一定也曾想到過房門雖然上了鎖,不過仍可將鑰匙從窗外拋進屋去,或是從門縫底下塞入。」
陶盼德抬起頭來,無精打采地答道:「回老爺,當時正趕上天花蔓延,縣令老爺忙得不可開交,據說病死者不計其數,路邊到處是成堆的屍首。我父親與翡翠的關係盡人皆知,可以想見縣令老爺聽過翡翠的陳詞後,心想這確是一個簡單明瞭且又合情合理的說法。」
「當你講述幼年的駭人經歷時,說過當你進入臥房時,看見床在右邊。不過,如今那床卻是靠牆放在左邊的。你能否肯定自己看見的真是在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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