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停在大街北邊一座宏大的廟宇前,狄公與馬榮從轎中下來。昨日剛剛進入樂園時,狄公路過此處,便已留意到華麗的漢白玉門前那幾根高高的朱漆大柱。
「這廟裡供奉的是哪路神仙?」狄公對轎伕長問道。
「回老爺話,正是財神爺!但凡有遊客來到此地,在去賭館碰運氣之前,都要先到這裡上香祝禱一番哩。」
馮家正在財神廟對面,看去深宅大院,環繞四周的高牆新近才粉刷過。馮岱出來恭迎貴客,庭院內白色雲石鋪地,對面是一幢二層房舍,佔地頗大,還有一座牌坊式的木製雕花門樓,樓頂上鋪有銅瓦,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馮岱引著狄公去書房中稍事休息。與此同時,管家帶馬榮前往位於東廂的里長官署,先去檢視堂上是否一切準備妥當。
書房軒敞華美,馮岱請狄公坐在一張烏木雕花茶几旁。狄公呷了一口香茶,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對面的書架。書架幾乎佔去了整個牆面,上面排滿一摞摞書冊,不少書中還插有紙籤。馮岱順著狄公的目光瞧去,不禁苦笑道:「老爺明鑑,小人可不敢以學者自居。這些書皆是早年購入,只不過想著一間書齋裡總得有些藏書才是!名為書房,實則被我用來會客。不過吾友陶盼德倒是常來查閱典籍,他對經史都很有興趣。小女玉環也不時光顧,如今學了些吟詩作對之法,平日裡甚喜讀書。」
「如此說來,令嬡與賈生真可謂是‘姻緣天定,珠聯璧合’了,」狄公笑道,「我聽說那後生賭運不濟,不過想來應是富家子弟吧。」
「並非如此。賈生雖然輸掉了全副身家,卻是因禍得福!當日他前來拜會我,想要借些銀兩繼續奔赴京師趕考,不巧被小女撞見,竟對他一見鍾情。此事令我甚為歡喜,只因小女已將滿十九歲,以前凡是有人上門提親,一概遭她回絕,這次總算有些訊息。我又邀請賈生來過家中幾次,並設法讓他與小女彼此見過。後來陶掌櫃對我道是賈生對小女亦是念念不忘,願作中人促成這樁婚事。要說錢財方面,我總還薄有幾分家資,心中唯願這個獨生女兒將來婚姻美滿。賈生既是半子,自會令他應有盡有!」說到此處,馮岱住口不語,清清喉嚨,猶疑片刻後問道,「對於花魁猝死一事,不知老爺可否已有定見?」
「在瞭解所有相關情形之前,本縣從來不會先存定見。」狄公斷然答道,「眼下先要聽聽屍檢結果,還想聽到更多關於李公子的訊息。你且說說他為人如何!」
馮岱若有所思地捋著長長一綹頰鬚,徐徐答道:「回老爺,我只見過李公子一回。就在十九日當天,他獨自來到敝宅,與我商議如何解決兩家船隻在河中相撞一事。生得倒是儀容俊美,不過看去趾高氣揚,且對自己的顯赫身份頗為自得。看在以前曾與其父李緯經相識的分上,我對此一笑置之,並不與他計較。說起他的父親李公,當年卻端的是品格不凡、出類拔萃!不但相貌英俊,且又身材健壯、孔武有力,更兼談吐機智、人情練達,昔年往來於京師時,常在途中駐留此地,歌伎舞姬們無不傾動,爭相追逐。不過他深明事理,自知既然有望進入御史臺供職,德行人品上就必須無懈可擊,不知令這裡多少女子腸斷心碎哩!老爺想必也聽說過,二十五年前,李公娶了一位高官之女為妻,後來又被任命為御史大夫,六年前致仕還家,定居在一座鄉間別墅中,就在樂園以北的山間。可惜李家連年莊稼歉收,且又投資不利,聽說耗去不少家財,不過據我想來,名下的地產仍應收入頗豐。」
「本縣從未與李公謀過面,不過聽說他十分精明幹練,後來因為身體不佳,不得已辭官回鄉,實在可惜得很,卻不知得了什麼病?」
「回老爺,這個我也不知。聽說閉門不出已將近一年,想必病得不輕。正是因此,李公子出事後,由其叔父前來收屍,昨晚我已對老爺稟過。」
「有人卻說,這李公子似是不會為了女人而尋短見。」
「不會為了女人,卻會為了自己!」馮岱說著詭秘地一笑,「正如我方才所言,他這人極其自負,被花魁回絕一事不日便會傳遍州內,想來正是自尊心大為受挫,才會使得他引頸自裁。」
「言之有理。」狄公讚道,「還有,那位叔父可曾帶走了李公子的一應文書字紙?」
馮岱一拍前額,出聲叫道:「老爺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在死者桌上找到的文書一類物事,當日忘記交給那位叔父了。」說罷站起身來,從書桌的抽斗內取出一個褐色紙包。狄公開啟瀏覽檢視一遍,半晌後抬頭說道:「李公子為人行事倒是井井有序,錄下了幾日內的所有花銷,甚至包括付給陪宿女子的賞錢,在此處可見玉花、石竹、牡丹的名字。」
「這幾個全是二等歌伎。」
「在二十五日,李公子與這三個女子清了賬,不過,花在秋月身上的開銷卻未見錄入。」
「李公子舉辦的所有宴席,秋月都曾到場,不過這費用通常計入給飯館的賬單之中。由於他二人的交情……更為密切,秋月又是頭等歌伎,客人一般會在臨別時贈她禮物,如此一來,便可抹去……嗯嗯……這層交情上的銅臭氣。」馮岱顯然意識到談論自家生意的這些鄙俗之處,實在有失體面與身份,不禁面露痛色,迅速揀起一張紙片,送到狄公面前,「這便是李公子隨手塗下的,足證他最後魂牽夢縈的全是花魁秋月。正是因此,我才召了秋月前來問話,於是秋月吐露李公子曾提出為她贖身,並且遭她回絕。」
狄公仔細端詳,看得出李廉先是試圖一筆畫出一個圓圈來,接著又努力重來一次,之後在底下連書三遍「秋月」二字。狄公將紙片納入袖中,起身說道:「你我該去公堂了。」
里長官署佔去了宅院的整個東廂。馮岱引著狄公穿過公廨,只見四名吏員正伏在案上振筆疾書。前方是一座高大軒敞的廳堂,門扇敞開,前面立著幾根朱漆大柱,對面一個齊整雅緻的花園,六人正站在那邊等候。狄公認出陶盼德、溫源與賈玉波,其他三人則從未見過。
眾人行過禮後,狄公在案桌後的太師椅中坐下,打量一眼公堂上下,見陳設華麗逾常,不禁面露不悅之色。案桌上鋪著昂貴的大紅繡金織錦,擺放的文房四寶也皆是值錢的古董,精美的石硯、翡翠鎮紙、檀香木印匣和象牙筆管的毛筆更該成為私人藏品,而並非出現在官衙內。地上鋪有五色地磚,後牆處立著一面碩大的摺疊屏風,遮蔽了整個牆面,屏風上繪有金黃寶藍二色的水雲紋樣。狄公一向認為官衙陳設應一力從簡,藉以向百姓昭示不曾將民脂民膏花費在不必要的奢靡上,卻不料在這樂園之中,居然連官署也是公然炫耀富貴繁華。
馮岱與馬榮分立於案桌兩頭,錄事已在靠牆放置的一張低桌旁就座,另有兩個從未見過的生人行至案桌前,分左右端立在地,手持長長的竹棍,看去應是馮岱手下的編外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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