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躺在臥房的地上,一夜未能安寢。比起用慣了的厚密軟葦床蓆來,地毯未免太不舒服,過了許久,方才朦朧睡去,然而始終沒能睡得安穩。躺下歇息之前,關於這臥房的種種可怖念頭在腦中翻來覆去,後來居然又幻化入夢。自己彷彿身處一片漆黑的密林中,四周荊棘叢生,已然不辨東西南北,正發狂般地想要尋出一條路時,忽覺一個冰涼的物事落在後頸,表面生有鱗片,身子還不停扭動,趕緊伸手一把揪下,咒罵一聲扔了出去,原來卻是一隻巨大的蜈蚣,轉眼又覺得頭暈目眩,定是剛才被那毒物咬了一口,不禁眼前一黑,於是驀然醒來,發覺自己躺在臥房的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時面前另有一個模糊的黑影襲來,將自己狠狠按倒在地,散發出一股帶有腐味的惡臭之氣,一隻黑色觸角在自己身上游走,以一種盲眼怪獸所獨有的緩慢然而堅決的方式朝喉頭摸去,似是深知手中的獵物無法逃脫。就在快要窒息時,方才猛然驚醒,身上已是汗出如漿、衣衫溼透。
狄公發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不禁長出一口氣,正想坐起來揩揩滿頭大汗,忽又停住不動。室內確有一股令人作嘔的臭氣,蠟燭也已熄滅。眼鋒掃過之處,似有一個黑影從窗外掠過,視窗被園林裡的燈光映得微微發亮。
狄公腦中一閃,以為自己仍在夢中,旋即恍悟如今已完全醒轉,不由得緊緊握住劍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定定地凝視著窗戶四周,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諦聽。從床架方向傳來輕輕的刮擦聲,接著在頭頂上方的天花板附近又是「啪嗒」一響,外面遊廊上亦有木板發出的嘎吱聲。
過了半晌,狄公從地上悄悄爬起,未弄出一絲響動,仍舊蹲伏在原地,手中拿穩長劍,只見周遭一片寂靜。他突然一躍而起,靠牆立在床架對面,迅速環視一下,見桌案依舊立在門口,房中並無他人,便三步兩步奔至窗前,透過鐵柵看去,只見遊廊上空空蕩蕩,唯有紫藤花串在微風中輕輕飄搖,抽抽鼻子一嗅,發覺仍有一股臭氣,不過如今想來,多半是兩支蠟燭被風吹熄後散出的油煙味。
狄公掏出火鐮,重又點亮蠟燭,端起一支走到床邊,見並無任何異物,踢了踢一隻床腿,又聽到輕微的刮擦聲,應是耗子在作祟,舉起蠟燭細看粗大的橫樑,那啪嗒聲想必是蝙蝠發出,原本倒掛在樑上,如今已從柵欄間隙飛出窗外去了,只是剛才看見的黑影,比起以往見過的任何蝙蝠都要碩大許多。狄公無奈地搖一搖頭,將桌案從門後推回原處,出了臥房走入花廳。
通向遊廊的後門並未關閉,原是狄公有意要敞開,好讓清涼的夜風吹入室內。狄公走上游廊,抬腳試探臥室窗前,確有一塊木板踩上去嘎吱作響,發出的聲音與方才耳中所聞一模一樣。
狄公憑欄遙望空寂的園林,一陣涼風吹動樹上懸掛的彩燈,此刻定是午夜過後多時,連仙園飯莊內也已悄無聲息,不過二樓仍有幾扇窗戶發出亮光。想起熄滅的蠟燭、氣味、黑影以及耗子、蝙蝠發出的響動,原來樣樣都有合情合理的解釋。不過遊廊地板發出的嘎吱聲,足證有人或是動物曾經從窗下經過。
狄公裹緊身上的衣袍,重又走回室內,在花廳的長榻上躺下,這次真是睏倦已極,很快便沉沉睡去。
早上狄公醒來時,只見一片陰暗的晨光照進室內,一個夥計正在桌案前忙著預備熱茶,於是命他將早飯送到外面的遊廊上。夜涼猶未散盡,不過一旦豔陽高照,日光漸強,很快便會重又酷熱起來。
狄公揀了一件乾淨的中衣換上,前去客棧中的浴房。如今時辰尚早,裡面空無一人,狄公獨自在浴池中泡了大半日,回到紅樓時,見早飯已經備好,一碗米飯和一碟醃菜擺在遊廊的小桌上,於是從旁坐下,正要拿起筷子,卻見右手邊的紫藤花被人拂到一旁,馬榮閃身出來請安。
「你從哪裡過來?」狄公驚問道。
「回老爺,昨晚我在這附近檢視了一回,發現園林中的大道分出一條小徑來,直通到這廊下,左邊另有一條路直通向花魁住處。秋月曾說過這遊廊是一條回去的捷徑,倒也是實情,正是因此,她才會進入臥房而不被客棧裡的其他人知曉。不知老爺昨晚睡得可好?」
狄公口中嚼著一片菜葉,心想昨夜的所見所聞所慮,還是不要告訴馬榮為上,只因深知這彪形大漢唯一懼怕的便是鬼怪,於是答道:「很好,多承惦記。你今早去碼頭那邊,運氣卻又如何?」
「也好也不好!天亮時我到了碼頭,漁人們正在準備出發。馮家的大船就泊在岸邊,船身已經修過,正要準備刷漆。管船的倒是個爽快人,引著我裡外看了個遍。這船吃水很深,後面的艙房就如同客店裡的上房一樣舒服,甲板上還有一個寬敞的平臺。我一問起撞船之事,那人立時面紅耳赤,越說火氣越大。他們的船在將近午夜時被李公子的船撞上,錯處全在對方,皆因駕船之人喝得爛醉,不過李公子本人倒很是清醒。馮小姐以為船要沉了,穿著中衣便從艙房裡跑出來,直奔到平臺上,李公子上前向她致歉,管船的人親眼看見他二人曾面對面站在馮小姐的艙房門口。
「兩家的船伕足足折騰了一整夜,將近天亮時,總算使得李公子的船能夠拖著馮家的船回到碼頭。那裡只有一乘坐轎,被馮小姐和她的侍女先僱去了。李公子與那一幫狐朋狗友等了半日,才坐上轎子,一路去往客棧。眾人等候時,五個闊少坐在大艙房中消受那些殘羹剩飯,唯獨李公子精神格外健旺,在碼頭周圍四處轉悠。不過沒人瞧見過溫掌櫃。」
「可見你那一對蝦蟹朋友全是編派,只為說些溫源的壞話。」狄公淡淡說道。
「說不定真是如此,不過關於南瓜地,他二人卻是所言不虛。雖然今早河上有霧,我還是看見他們在那邊走來走去,阿蝦上躥下跳,直如發癲一般,不知到底在做甚。我還瞧見了那個患有麻風病的老乞丐,站在河邊衝著一個船伕叫嚷,因為人家不肯載他過河去。不得不說那老乞丐罵起人來,倒挺像個體面計程車紳,聽他說話還真是頗為得趣哩!最後見他摸出一塊銀子給船伕,奈何那人道是寧肯受窮,也不肯染上疫病,老乞丐只好氣沖沖地走了。」
「看來那可憐人手裡倒是不缺銀錢,」狄公議論道,「昨晚我給他幾枚銅板,他也不收。」
馬榮摸摸下頦,接著敘道:「再說回昨天晚上,我正巧遇到一個名叫銀仙的姑娘,她說在白鶴樓裡見過老爺。」見狄公點頭,便講述了一番如何發現銀仙被捆在廳內,秋月和溫源又如何先後打罵過她。
「原來秋月對溫源說的是把銀仙交給他隨意擺佈!」狄公怒道,「我看見她歸席時曾對溫源附耳說了幾句,想不到這女人的心腸竟如此冷硬狠毒。」禁不住揪揪長髯,又道:「無論如何,秋月手臂上的抓痕總算是有了說法。你可否將那姑娘安置在一個妥當的地方過夜?」
「正是,老爺。我送她去了一個寡婦家中,那人是她的老相識。」馬榮生怕老爺接下去會問自己在何處過夜,連忙又道,「銀仙跟一個叫做凌姑娘的學唱曲,還是阿蟹介紹她認識的。那凌姑娘以前也是這裡的歌伎,雖說如今又老又病,不過三十年前可是出名的美人兒。若是老爺想要打聽陶掌櫃父親自盡一事,沒準兒從凌姑娘那裡能問出不少話來。」
「馬榮,你果然辦得極好。至於那樁陳年舊案,雖說發生在很久以前,但也是在紅樓內,看來此處頗有古怪,凡是有關情形,都值得聽上一聽。你可知道凌姑娘住在哪裡?」
「她就住在阿蟹家附近,我可以去問阿蟹。」
狄公點點頭,命馬榮將墨綠官服取來,再命管事去叫一乘僱轎等在門口,好送自己前往馮宅。
馬榮哼著小曲一路走向大廳,想起早上離開時,銀仙尚未醒來,睡態看去亦是那般嬌美,真想午時再見她一面,不禁自言自語道:「我竟會如此中意這個姑娘,真是可笑煞人。跟她除了說話,還從未有過什麼舉動,一定是因為我們曾經同村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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