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告退後,一路走到客棧大廳,只見五六個夥計圍成一團,正在悄聲議論剛出的人命案。其中一個小後生看去頗為伶俐,馬榮上前揪住胳膊將他拽出,打問灶房後門如何走法。
那小後生引著馬榮出門走到街上,朝左一拐,直走到一扇帶有籬笆的竹門前,進去一看,右邊是客棧的外牆,左邊是一座荒廢的花園,順牆看去另有一扇門,從裡面傳來碗碟叮噹與嘩嘩的流水聲。
「那就是小店灶房的大門,」夥計說道,「我們下人入夜後才會開飯,就在店內右廂。」
「且朝前走!」馬榮命道。
二人即將行至客棧院中的一角時,一片低矮濃密的灌木叢擋住了去路,還有大串的紫藤花從上方垂下。馬榮撥開樹枝,只見一道窄窄的木製臺階,直通向紅樓外面的遊廊左端,階下是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
「沿著這條路下去,便是花魁娘娘住處的後門。」夥計在馬榮身後探頭觀望,「她在那裡只接待自己中意的客人,聽說裡面舒服得很哩,佈置得也格外漂亮。」
馬榮低聲咕噥一句,頗費了些氣力才穿過灌木叢,來到遊廊前樹木稍稍稀少的地方,從此處可以聽見老爺正在臥房裡走動。馬榮回頭一瞧,見那夥計正緊跟在自己身後,便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隨後在樹叢裡迅速檢視一番。不愧以前曾出沒綠林多年,他幾乎沒弄出一點響動來,確定無人藏匿後,再往前挪動幾步,直至穿出樹叢,走到一條寬闊的大道上。
「這是園林中的大路,」夥計說道,「要是朝右走,便會出去直上大街,正在小店的另一邊。」
馬榮點點頭,想到任何人都可能從外面悄悄接近紅樓,甚至潛入其中,不禁有些放心不下,尋思要不要就在這樹下睡上一夜,但是老爺想必今晚自有打算,已命令自己出去另找住處。且罷,總算是檢視了一通,至少可以確定沒有惡人藏在此處伺機驚擾老爺。
馬榮回到客棧正門前,又問那夥計寶藍閣如何走法,聽去卻是坐落在南邊,就在白鶴樓後面某處,於是將帽子朝後一推,沿街大步向前。
此時已過午夜,所有賭館飯鋪卻仍是燈火通明,街上人來人往,喧鬧熙攘,未見稍歇。馬榮經過白鶴樓,朝左而行。
馬榮拐入後街,發覺此處竟十分僻靜,兩旁的二層房舍皆是黑漆漆的,不見有人走動,留神細看門上的銘牌,只標有品級與數目,心知這裡定是歌伎與粉頭們的住處,以各自的品級分成不同院落,在此食宿並習藝,外人一概不得入內。
「寶藍閣一定就在附近。」馬榮低聲自語道,「離獻藝的地方這麼近,真是方便得很哩!」
馬榮忽然停住腳步,聽到從身後左邊一扇關閉的窗戶內傳出呻吟之聲。他將耳朵貼在木頭遮板上,聞得聲音時斷時續,定是有人正在遭難,並且很可能孤立無援,因為同宿之人一般到天亮才會回來。馬榮迅速打量一眼前門,只見銘牌上寫著「二等,四號」,厚實的大門卻是緊緊鎖住,抬頭一瞧,只見房舍正上方有一道窄窄的陽臺,於是撩起衣袍下襬掖入腰間,從地上一躍而起,手抓陽臺的邊沿,輕輕引身上去,翻過欄杆後看見一扇槅門,上去一腳踢開,裡面是一間小屋,瀰漫著胭脂水粉的香氣。馬榮在梳妝檯上找到蠟燭和火鐮,點燃蠟燭,走到外面,快步奔下窄窄的樓梯,進入漆黑的大廳中。
左邊一扇門下透出一線亮光,呻吟聲正是從那裡傳出。馬榮將蠟燭放在地上,走進門去。闊大的房內空空蕩蕩,只點了一盞油燈照亮,六根粗大的柱子支撐起低矮的房頂,地上鋪有蘆蓆,對面牆上掛著一排月琴、竹笛等樂器,顯見得是歌伎們習藝的地方。聲音正是從最遠處靠近窗戶的柱子那邊傳來,馬榮趕緊奔上前去。
只見一個女子半吊在一根圓柱上,渾身赤裸,面朝柱子勉強站立,雙臂舉過頭頂,兩手被一條女人用的絲絛緊緊縛住,豐滿渾圓的後背和腰臀上顯出道道紅腫傷痕,一條闊腿褲與一根長長的褲帶堆在腳邊。女子聽見有人過來,並未轉頭,開口叫道:「不不,還請不要……」
「別出聲!」馬榮粗聲粗氣地說道,「我是來救你的。」
馬榮從靴筒裡抽出匕首,三下兩下割斷了絲絛。女子想要倚柱支撐一下,卻是有心無力,立時便癱倒在地。馬榮暗罵自己竟如此呆笨,趕緊蹲下細看,只見她雙目緊閉,已然昏厥過去。
馬榮上下打量幾眼,不禁讚道:「好個俊俏的小娘兒們!不知遭誰人毒打,衣服又弄到哪裡去了?」說罷轉頭四顧,只見窗下有一堆女人衣物,於是揀來一件素白中衣蓋在女子身上,復又坐在地上,為她推拿揉搓青紫的手腕。
過了半日,那女子動動眼皮,張口正欲叫喊,馬榮連忙說道:「小姐只管放心,我乃是衙門裡做公的,你是何人?」
女子意欲坐起,卻痛得慘叫一聲,只好再度躺下,顫聲答道:「小女子是個二等歌伎,就住在樓上。」
「是誰將你毒打了一頓?」
「這個不值一提!」女子迅速說道,「全是我自己的過錯,只是自傢俬事而已。」
「這可說它不定,姑且走著瞧,問你的話從實說來!」
女子驚恐地望了馬榮一眼,輕聲說道:「真的沒有什麼。小女子今晚出去侍宴,同去的還有秋月小姐,就是我們的花魁娘娘。我一時手笨,將酒水灑在一個客人身上,花魁娘娘訓斥了我幾句,又打發我去梳妝室內。後來她也離席出來,將我帶到這裡,開始抽了我幾記耳光,我想要躲閃時,不意竟抓傷了她的胳膊。她向來脾氣火爆,於是便大怒起來,命我脫去衣服,將我捆在這柱子上,又取下我的褲帶抽打了幾下,說是回頭再來鬆綁,讓我先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過失。」說到此處,雙唇開始顫抖,喉頭吞嚥數下,方才接著敘道,「不過……不過一直沒見她回來。我實在支援不住,胳膊也變得十分痠麻,心想她可能全忘了我還被關在這裡,又生怕……」說罷淚如雨下,一時情急,話語中竟帶出了濃重的鄉音。
馬榮用自己的袍袖為女子揩去淚水,操著家鄉話說道:「銀仙姑娘莫怕!我和你是同村的鄉親,正是來照應你的!」見她面露驚異之色,接著又道:「也是天緣巧合,讓我正好經過此處,聽見你在呻吟。秋月不但今夜不會回來,以後也不會再來了!」
銀仙以手撐地,勉強坐起,一時竟顧不得衣服滑落以致上身半裸,屏息問道:「她出了什麼事?」
「已經死了。」馬榮肅然答道。
銀仙低頭掩面,復又哭泣起來。馬榮困惑地搖搖頭,想到自己從來搞不懂女人的心思,不覺心中沮喪。
銀仙抬頭悽然說道:「花魁娘娘竟然死了!她生得那般美貌,且又聰明過人……雖說有時也會打罵我們,不過常常是又和氣又體貼人意。她身子骨不算太結實,莫非是突然發了病不成?」
「天曉得到底怎麼回事!如今且說說我的來歷如何?我爹是個船伕,名叫馬良,我是家中長子,就住在村子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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