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走到床邊,抬頭細看床帷幔帳,只見床架高過尋常尺寸不少,又輕叩後牆上的鑲板,未聞有空洞之音,轉頭一瞧,那管事正盯著地上的雪白屍身不住看覷,幾乎挪不開眼,不禁怒斥道:「休得站在那裡看個沒完!你說實話,這床架上有沒有供人偷窺的秘密機關?」
「真的沒有,老爺!」管事又瞥了一眼死屍,囁嚅說道,「先是李公子,如今又是花魁娘子,小人……小人實在想不出這……」
「就連本縣也想不出!」狄公插言道,「臥房的另一邊是什麼地方?」
「回老爺,什麼也沒有!小人的意思是說,那邊沒有別的屋子,只是一堵山牆和花園。」
「這房中以前可曾出過什麼怪事?照實說來!」
「老爺明鑑,從來沒有!」管事帶著哭腔答道,「小人在這裡做事已有十五六年,樓中曾住過上百位客人,從沒聽見誰抱怨過一句。不知究竟……」
「拿登記簿來給我過目!」
管事連忙領命退下。這時馮岱的手下抬入一副擔架,先拿一張毛氈裹起屍身,隨後抬了出去。
狄公細細檢視過秋月的藍紫色長裙,兩條長袖中,除了一隻裝有髮梳與牙籤的常見錦匣、一摞名帖和兩方羅帕之外,別無他物。這時管事挾著登記簿轉回,狄公大聲命道:「放在桌上!」
房內只剩下馬榮時,狄公走到桌前坐下,疲憊地長嘆一聲。
馬榮從茶盤中取出茶壺,為老爺倒了一杯熱茶,又指著另一隻邊沿殘留有紅印的杯子,隨口說道:「那女子在死前曾喝過茶水,不過只是一人獨飲,因為我剛剛滿上的這隻杯子未見有人用過。」
狄公猛地放下茶杯,斷然說道:「將這茶水倒回壺內,告訴管事,去找一隻病貓或病狗來,再給它喂上幾口。」
馬榮領命出去,狄公將登記簿冊挪至面前,開啟翻閱起來。
不料馬榮片時即歸,搖頭說道:「回老爺,茶水卻是好好的。」
「晦氣!我本想或許有人與秋月一同來到樓中,臨走前在茶壺中投了毒,後來秋月鎖上房門,獨自飲茶下肚,這是唯一合情合理的死因。」狄公說罷,靠坐在椅背上,鬱鬱不樂地捋著長髯。
「老爺,我倒有個疑問,死者喉頭處的青紫傷痕又是怎麼回事?」
「那些青斑只在皮膚表面,並且不見有指甲印,可能是由於某種不明毒物引起,而不會是有人動手想要掐死她。」
馬榮憂心地搖搖頭,忐忑問道:「老爺看來可能出了何事?」
「死者手臂上有幾道長長的抓痕,與李公子手臂上發現的傷痕頗為相似,且同是原因不明。這一對男女都在此間喪命,二人之死定有某種聯絡。此事真是古怪至極!讓我好不心煩。」狄公說罷,手捻頰鬚思忖半晌,又坐直起來,接著說道,「方才你出去時,我仔細看過這登記簿。最近的兩月之內,紅樓前後共住過三十來個房客,所有條目旁邊都注有女人的名字,下面還用紅筆標有額外的錢數,你可知道這是何意思?」
「這個好說!表明那些房客曾帶姑娘前來過夜。至於標明的錢數,則是那些姑娘應付給客店的抽頭佣金。」
「原來如此。本月十九日,李公子入住的頭一晚,與一個叫做牡丹的女子過夜,其後兩晚則是玉花,再後兩晚是石竹,死於二十五日晚上。」
「正是獨個兒白費掉的那晚要了他的命!」馬榮說著慘然一笑。
狄公似是聽而不聞,兀自沉吟道:「秋月的名字倒是未見,讓我好生奇怪。」
「定是常在午後風流快活!有些士紳公子,專愛在喝茶時精心造作一番!」
狄公合上簿冊,朝房內四下漫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搖撼一下窗上的鐵柵,又檢視過木頭窗框,說道:「這窗子毫無破綻,沒人可以設法鑽入,也可排除任何與窗戶有關的其他陷阱詭計,因為死者倒地處離視窗足有一丈之遙,身子朝後朝門躺在地上,而並非衝著窗戶,頭臉微微轉向左側床架的方向。」沮喪地搖一搖頭,接著又道:「馬榮,你還是出去另尋個地方過夜。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去泊船的碼頭那邊,看看能否找到替馮家開船的人,仔細打問一番兩船相撞的前後情形,再小心打探有關李公子與溫源在河邊密談之事,看看你那兩個愛種南瓜的朋友所言是否不虛。我再檢查一遍這張大床,然後便躺下歇息,明天仍有許多事情要辦,恐怕不得清閒。」
「老爺不會預備要在這臥房中過夜吧?」馬榮駭然問道。
「當然就在這裡!」狄公暴躁地說道,「如此一來,也可有機會證實房內是否真有什麼古怪。你可以出去找地方過夜了,明日再會!」
馬榮正欲表示異議,但是一看老爺的臉色,便心知說也無益,於是躬身一揖,出門而去。
狄公獨自立在床前,兩手反剪背後,只見絲綢薄褥上有不少褶印,伸手輕觸,發覺竟是微微潮潤,又彎腰嗅一嗅枕面,聞得一股麝香味道,正是宴席上從秋月的雲鬢間散出的香氣。
事情的前半段倒是不難推想。秋月可能先回到自己的住處,然後從遊廊上走入紅樓,或許原本意欲在花廳中等候,但是看到臥房的鑰匙就留在鎖孔裡,於是盤算著若在房內會面的話,想必更有一番旖旎風光。她喝過一杯茶,解去外面的長裙,疊好後放在椅子上,過後脫得一絲不掛,將貼身衣物放在枕旁,又坐在床邊脫去鞋子,將它們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於是上床躺下,專心等候敲門聲響起。她定是躺了好一陣子,以至後背沁出香汗,並使得床褥起了皺褶。至於後來發生何事,就難以猜定了。必是有什麼狀況引起她的注意,並從容翻身下床,因為如果猛跳下地的話,枕頭與床褥定會變得凌亂。她剛剛站在床前地上,便發生了可怖之事。狄公想起秋月扭曲的面目與駭極的表情,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狄公將枕頭推到一邊,拉起絲綢床褥,只見下面鋪著一層細密柔軟的葦蓆,再下面則是厚實的木板。狄公走到桌前取過蠟燭,發覺自己站在床上時,伸手只能觸及床架頂端,用手指關節處敲擊幾下,沒聽見有空洞之聲,又敲敲床架後方的木板,皺眉打量著上面鑲嵌的幾張小幅春宮圖,將頭上的帽子朝後一推,從頂髻上取下長簪,戳一戳鑲板間的縫隙,卻沒能發現任何像是暗門機關的地方。
狄公嘆了口氣,從床上跳到地下,心想此事實在太過費解,又緩捋長髯,細看床架,心裡竟生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念頭。李廉和秋月的手臂上都有幾道淺淺的抓痕,這紅樓十分古老,莫非真有什麼怪獸出沒不成?一時間竟又想起以前聽過的種種詭異傳聞……
狄公將蠟燭迅速放回桌上,小心地抖一抖床帷,跪在地上朝床底看覷,只見下面空空蕩蕩,連灰塵和蛛網都不見一絲,接著抬手掀起大紅地毯的一角,毯下的地磚亦是纖塵不染。顯見得在李廉身亡後,這房間已被徹底清掃過。
「莫非真有什麼怪獸鑽過柵欄,從外面進來不成?」狄公喃喃自語一句,轉身走入花廳,從榻上拿起自己的長劍,出了後門走上游廊,在大串的紫藤花叢中一陣刺戳,又大力搖撼枝葉,只見藍花如雲簌簌飄落,仍是全無異樣。
狄公轉回臥房,關上門扇,將桌案推至門後死死頂住,這才解開腰帶,脫下外袍,疊起後放在梳妝檯前的地上,先檢視一下兩支蠟燭,確認可以燃到天亮,再摘下帽子置於桌上,伸伸腿腳躺在地下,用疊好的衣袍權作枕頭,將出鞘的長劍放在身側,右手擱在劍柄上,自己一向睡臥警覺,稍有動靜便會立即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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