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案 第四章

「這六七天裡,他常去看望花魁秋月,」阿蝦答道,「不過也有石竹姑娘,只隔了一條街,還有玉花和牡丹。用你家老爺的話說,他與這些姑娘們多半有過魚水之歡,然後便是逗逗樂子、調笑一番。至於詳情如何,你得去問她們,別來問我,我又沒跟在一旁照應服侍。」

「果然問起來,倒也蠻有趣味。」馬榮咧嘴笑道,「無論如何,他們定是逍遙快活了一陣。後來情形又如何?」

「三天前,也就是二十五日一大早,」阿蝦說道,「李公子僱了一條船,將幾個朋友打發回京師,自己回到紅樓裡,獨自用過午飯,一下午都在房中,破天荒頭一遭沒去賭館,也是頭一遭獨個兒用飯,然後便把自己鎖在房裡,過了個把時辰,被人發現脖子上捱了一刀,已是一命嗚呼了。」

「阿彌陀佛。」阿蟹從旁念道。

阿蝦抓抓長鼻子,沉思半晌,接著又道:「這些都是道聽途說來的,信不信由你。就我二人親眼所見,就在那天晚飯後,古董鋪掌櫃溫源曾經去過永福客棧。」

「也就是說他去拜訪李公子了!」馬榮急切說道。

「這些衙門裡的人,為何總是強詞奪理、硬要編派?」阿蝦對阿蟹無奈說道。

「他們一向如此!」阿蟹聳聳肩頭。

「這位好漢,」阿蝦耐心說道,「我只是說我們看見溫掌櫃去了永福客棧,如此而已。」

「老天!」馬榮叫道,「你二人不僅要盯著外來之客,還得盯著本地的所有富戶,一定忙得不可開交了!」

「我們並非要盯住本地所有富戶,」阿蟹說道,「只是那溫某人而已。」阿蝦從旁不住點頭。阿蟹用一雙蛤蟆眼直直盯著馬榮,又道:「此地有三家大買賣,一是賭館妓院,都在我們馮老爺名下;二是飯鋪酒肆,在陶掌櫃名下;三是古董店,全歸溫掌櫃所有。這三個行當互為表裡,關係十分密切。若是有人在賭館中手氣大好,我們便會將這好訊息告訴陶溫二位的手下,沒準兒那人會大擺宴席,或是花錢買入一兩件漂亮的古董——雖說都是假古董,卻也造得足以亂真。與此相反,若是有人輸得甚慘,我們便會留心他家是否有模樣俊俏的小妾或是侍女可供發賣,溫掌櫃的手下也會前去打探可有上好的古董想要脫手。諸如此類的各種情形,隨你去想便是。」

「好個環環相扣的生意經!」馬榮讚道。

「一點不錯,」阿蝦附和道,「因此便有了馮、陶、溫三家。我們馮老爺為人正派厚道,於是官府便任命他做了里長,凡事都由他掌管,也是三家中的首富,但是須得出力才行!若是里長做人好,則大家都有進項,來客也心滿意足,唯有自討苦吃的傻子才會上當受騙。若是里長品行不端,他本人倒是會大發橫財,但是當地很快便會爛掉。說起來有個好人做里長,真是幸事一樁哩,只可惜馮老爺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他一旦下世或是惹了麻煩,里長的位子就會落入他人之手。陶掌櫃有些書生氣,不愛多事,也從不想當這勞什子里長。你已聽說了不少有關馮陶二位的訊息,我並沒提過溫源一個字,阿蟹你說是不是?」

「是沒提過!」阿蟹肅然答道。

「你說了這許多,到底是何意思?」馬榮焦躁地問道。

「他只是為了講些本地情形給你聽聽。」阿蟹答道。

「一點不錯!」阿蝦得意地說道,「我口中所言,正是我眼中所見。不過,既然馬大哥看去也是一條好漢,我就再透露一點,這個全是道聽途說來的。陶掌櫃的父親名叫陶廣,三十年前,也是在紅樓裡自尋了短見,也是窗上封有鐵柵,門從裡面上了鎖。就在那天晚上,也有人在客棧附近看見過溫掌櫃,說來還真是巧得很哩。」

「我自會去告知我家老爺,」馬榮欣然說道,「如此一來,他得在臥房裡對付兩個死鬼了。總算說完了公務,我這裡還有一點私事,想跟二位討個主意。」

阿蟹嘆了口氣,對阿蝦懶懶說道:「他想找個姑娘。」又轉頭對馬榮道:「這位大哥,你且去旁邊的街上,看中了哪家院子,只管拿腳走進去,什麼樣的姑娘都有,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高矮胖瘦一應俱全,隨你挑選便是!」

「正因為你們這裡的姑娘一應俱全,」馬榮說道,「我才想找個特別又特別的。我乃是本州涪陵人氏,今晚想找個同鄉女子。」

阿蟹將一對蛤蟆眼轉了幾轉,對阿蝦嫌惡地說道:「你且扶我一把!聽得我簡直要掉眼淚了,居然想得出要找個同鄉!」

「說來慚愧,」馬榮略顯忸怩,「要是我好幾年都沒能操著家鄉話談情說愛一回,有時便會生出這念頭來。」

「他這人淨說些夢話,真不是好習慣。」阿蟹對阿蝦議論一句,又衝馬榮說道,「那好,你就去南邊的寶藍閣,告訴管事婆子,就說我倆帶話給她,務必將銀仙姑娘給你留下。她正是涪陵人氏,雖非頭等,但也是人物出眾,又有一副好脾性,曲子唱得格外動聽,都是跟一個姓凌的姑娘學的,那凌姑娘過去也曾是這裡出名的歌伎,不過我猜你對曲子沒甚興趣。此刻為時尚早,她還在外頭陪酒侍宴,等到將近午夜時再去不遲,然後便可花言巧語一番,莫非這也要跟我們討主意不成?」

「暫且不必!不過多謝提點!聽起來你們二位對女人似是渾不上心。」

「一點不錯,」阿蝦說道,「點心師傅難道還會吃自家做的點心不成?」

「當然不至於天天吃,不過有時總要嘗上一口吧,哪怕只為瞧瞧存貨是否新鮮。須得說沒有女人的話,日子總是有些無趣。」

「沒有女人,還有南瓜。」阿蟹幽幽說道。

「南瓜?」馬榮出聲叫道。

阿蟹重重點頭,從衣領上取下一根牙籤,專心剔起牙來。

「是我們自己種的南瓜。」阿蝦說道,「我與阿蟹有一座小房子,就在這仙島西頭的河邊,還有一片好地,種的全是南瓜。每天天亮收工回家,我們就給南瓜地澆水,然後歇息一陣,睡到午後多時方才起身,接著再去地裡鋤草澆水,完事之後,回到賭館裡接著當差。」

「真是各有所好!只是在我聽來,不免有些單調乏味。」

「這你可說錯了,」阿蟹興沖沖說道,「你真該天天看著它們如何長大!沒有兩隻南瓜長得一模一樣,從來沒有。」

「不妨給他講講十天前的事,」阿蝦隨口說道,「大清早時,我們在地裡澆水,竟然在葉子上發現了毛蟲。」

阿蟹點點頭,兩眼盯著手中的牙籤,說道:「就在那天早上,我二人看見李公子的船停在碼頭上,碼頭就在南瓜地正對面。溫掌櫃與李公子躲在樹叢後面,唧唧咕咕說了大半日,樣子鬼鬼祟祟的。聽說李公子的父親時常從溫掌櫃手中買入古董,二人自然相識,不過我可不覺得他們是在談什麼古董生意,至少看去不像。我們既然負責巡查,便向來恪盡職守,即使在閒暇時也不忘公事,甚至連可能啃壞寶貝南瓜的毛蟲都顧不上捉哩。」

「我們對馮老爺一向忠心耿耿,」阿蝦說道,「吃他家這碗飯已有十年了。」

阿蟹拋下牙籤,起身說道:「既然馬大哥想要玩上一局,如今且說回原話,你身上究竟帶了多少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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