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二十章

狄公緩緩順階而上,走到三清大殿上方的平臺處,見陶幹仍無蹤影,便拐入通往倉房的廊道,推開右手邊第二扇窗戶。只聽見從下方傳來低弱的呻吟,間有憤怒的吼叫,隨後又是乾澀的撕裂聲,彷彿枯木折斷一般。狄公抬眼望向對面客房的窗戶,見遮板全都關得嚴嚴實實,不禁深吁了一口氣。此案總算已有分曉。

狄公將孫鳴的斗篷放在低矮的窗臺上,隨即迅速走開。用過早飯後,須得起草一份關於孫鳴意外身亡的官文,死因便是他站在窗邊打量黑熊時,由於探身出去太過,以致不慎墜入天井。

狄公長吁一口氣,順著原路折回平臺。這時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見陶幹繞過拐角處,一路奔來,心滿意足地笑道:「我正要去找老爺哩!莫摩德已被我捉住,無須老爺再費神了!」

陶幹引著狄公走入旁邊的廊道。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躺在地上,身穿道袍,手腳被牢牢捆住,全然不省人事。狄公俯下身去,提起燈籠湊近打量,認出正是自己在倉房中見過的那個面相陰鬱之人,當時旁邊還有一名年長道士,自己曾問過他莫摩德是否來過。

「你在哪裡找到他的?」狄公問罷,站直起來。

「就在老爺上樓去孫天師的書齋後不久,我看見他偷偷摸摸溜過這裡,就悄悄跟在後面。不過這廝十分狡猾,讓我費了不少工夫才追到近身處,於是丟擲油繩套在他頭上,然後拽緊繩子,勒得他昏死過去,這才結結實實上了綁。」

「你還得再給他鬆綁才行!」狄公嘲弄地說道,「真兇另有其人,是我自始便誤會了這一點。他原本姓劉,與其妹加入了一夥遊民。不過他也自行其是,有時會扮作遊方道士,有時又扮作伶人,即使果真粗野潑悍,但這次來朝雲觀的目的卻無可厚非,只為一心要替他妹子報仇。你先給他解開繩索,然後過來與我一同坐下,我實在頗覺乏力。」

狄公轉身走回平臺處,留下陶幹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狄公在一張木頭條凳上坐下,將頭靠在背後的牆上。

一時陶幹過來,狄公指指身旁,示意他也坐下,在半明半昧之中,講述了一番自己如何發現密室,又如何與孫鳴理論,最後說道:「我將孫鳴的一頭銀髮誤認為是一頂套頭鐵盔,且又遲遲不悟,我倒不會因此而自責。只因他聲名顯赫,想來亦是品格端方,實難與如此卑汙的行徑聯絡起來。不過真智認罪後,證實觀內確實發生過淫邪之事,我理應在那時便開始對他有所懷疑。」

陶乾麵露困惑之色,半晌後問道:「為何老爺應該懷疑到孫鳴頭上?」

「我那時就該想到,以孫鳴的機警練達,不會注意不到周圍發生的異事。就在真智墜樓身亡後,孫鳴堅稱自己總在書房裡閉門不出,對觀內發生之事不聞不問。聽到此話,我本該更加懷疑他。我頭一次見真智時,真智明明說過孫鳴一向對觀內事務深有興趣,二人的說法顯然牴牾不合。我本該立即想到孫鳴與人命案有涉,真智想要拉他下水,因此孫鳴才將真智推下了平臺。就在你我與宗黎一道喝茶時,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頭,可惜仍是沒能窺破真情,非得摔碎了一隻盤子,才看出這其中究竟有何關聯!」

狄公長嘆一聲,緩緩搖一搖頭,打個哈欠又道:「道教一力深究生死之謎,不過淵博的學識可能使人自視過高,從而喪失本性,變為殘忍無情的惡魔,那些平衡陰陽兩性的深邃義理,也會降格為不可告人的採陰補陽之術。陶幹,你可否想過,我們究竟能不能發現生命的秘密,並且這種發現能否令我們更加愉悅。道家有許多玄妙的思想,教育我們以德報德,也要以德報怨,然而以德報怨的說法卻不適用於現在,而是屬於將來更好的年代!那是關於未來的夢想,十分美好——卻僅僅只是夢想而已。我更願力行孔門儒家的現世智慧,教育我們對於他人和社會應負有哪些樸素的責任,並且以德報德、以直報怨!」過了半晌,又道:「完全忽視神秘莫測之事,自然也是愚蠢的做法。不過,我們以為神秘莫測的事件,大部分都能得到完全合乎自然的解釋。就在你捉住莫摩德的廊道中,我曾經聽見有人低聲唸叨我的名字。我也聽說過此觀內曾屠殺過許多人,鬼魂至今猶存,若是聽到有人在唸自己的名字,便預示著自己很快就會喪命。後來我走進倉房,看見莫摩德與另一個道士在裡面,那人定是他的同夥,顯然已幫他脫下戲服,又從箱子裡取出道袍換上。如今我才明白定是他二人在議論我,結果回聲居然傳到了旁邊的廊上,又正巧被我聽見。」

「一點不錯!」有人嘶聲說道,「我的朋友說我應將妹子被人害死一事報告給你這縣令,但是我更曉事些,知道你們這些狗官根本不會在意我們平頭百姓!」

只見一名大漢赫然立於面前,正是莫摩德。

狄公抬眼打量他那魁梧的身形,徐徐說道:「你本應聽從朋友的建議,如此一來,會替你我省卻許多麻煩。」

莫摩德怒目而視,手撫喉頭處的一圈紅印,走上兩步,俯身靠近狄公,吼道:「是誰害死了我妹子?」

「我已尋出了真兇,」狄公決然說道,「他招供後,被我判了死罪。令妹的大仇已報,你只需知道這些即可。」

莫摩德從懷裡猛地抽出一把匕首,對準狄公的喉頭,切齒說道:「告訴我那廝是誰,不然你就沒命了!害死她的人,應該留給我去親手幹掉!我才是她的親兄弟,你能算是老幾?」

狄公將兩手籠入袖中,直盯著莫摩德噴火的兩眼,緩緩說道:「莫摩德,我代表律法,因此我才能為她報仇雪恨。」說罷垂下眼簾,再度開口時,語聲忽然變得十分疲憊,「而且我將為此負責。」隨即閉起兩眼,復又將頭靠在牆上。

莫摩德怒視著狄公蒼白冷漠的面容,握在刀柄上的大手越攥越緊,直到骨節處凸起泛白,狹窄的額頭上滲出滴滴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陶幹緊緊盯住那隻握刀的手,不遑他瞬。

莫摩德終於移開視線,陰沉地瞥了陶幹一眼,收起匕首,鬱郁說道:「既然這樣,我也不必繼續留在此處了。」說罷轉身踉蹌離去。

過了半晌,狄公方才睜開兩眼,木然說道:「陶幹,我方才說過的有關孫鳴的事,你必須通通忘掉。我們上報此案時,仍得說那三女是被真智與包太太虐害致死,康小姐也曾受過他們的折磨,孫鳴因為一場意外而不幸喪生。他還有三個兒子活在世上,我們不能平白毀掉別人的生活。有太多人正在千方百計地自毀前程,全是自己一手作弄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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