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直起身子,轉頭看見狄公立在門邊,和藹地微微一笑,開口說道:「你居然自己找到這密室裡來了!狄縣令真是聰明過人!坐下坐下,且跟老夫說說你是如何發現的!你可以坐在長榻那邊,老夫剛剛擦過,不過要留神地上的血跡!」
狄公一眼看到牆角處立著一座木製裸女像,與真人一般大小,石膏剝落,左臂被蟲子蛀爛,只剩下一段殘樁。狄公打量過後,在長榻另一頭坐下,舉目環顧四周。只見這密室僅有六尺見方,除了竹榻之外,別無其他傢什。對面牆上開著一個圓孔,顯然是用來通風的氣窗,右邊有一個黑洞洞的窗龕。狄公緩緩說道:「我曾疑心這房舍的拐角處有一間密室,但是以廊道中的窗龕深淺來推斷,卻又不大可能,地方似是太狹。」
「一點不錯!」孫鳴咯咯一笑說道,「不過拐角背後的外牆十分厚實,這間舒服的小室就建在牆內,不但從山峽方向看不到,而且從對面東樓的窗戶裡也看不到。那些老匠人的手藝很是精湛!狄縣令又是如何想到這裡有一間密室的?」
「只因偶然有幸看到。」狄公說著嘆息一聲,「昨天晚上,我進入觀內不久,一扇窗戶被風吹開,我便在一瞬間裡瞧見了這間屋子。當時你正在搬動從閻羅十殿中移來的那座塑像,我只看見了你的後背,卻將你那一頭銀髮誤認作是一頂套頭鐵盔,並且以為那塑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女子。這便是我向你問起的舊日情景重現一事。」
「好傢伙!」孫鳴驚訝地說道,「如此說來,你問的其實就是老夫本人了!」說罷開懷大笑起來。
「那幅景象讓我開始追蹤伶人莫摩德,」狄公面色漠然,接著說道,「因為他在舞劍時正戴著這樣一頂舊式頭盔。不過我仍是不明白,為何從外面看不到右邊的窗戶。我見過的想必就是那一扇了。」
「正是。不過這是一扇特殊的秘密窗戶,說起來我並無半點功勞,去年發現這間大有用處的密室時,它就已是這般模樣了。你瞧,窗上的遮板安在裡面,並且外頭貼著油紙的窗格上繪有磚頭,看去與外牆融為一體,用的是透明顏料,因此屋裡的人可以在白天開啟遮板,讓陽光照入室內,而外面的人卻不會發現。」孫鳴說罷,捋著短短的絡腮鬍沉思半晌,過後又道,「如今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我為了透氣而開啟遮板,這窗戶正在背風的一面。當時風雨大作,我知道對面的窗子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因此料想不會出什麼紕漏。後來聽見一扇窗戶被風吹開,我才趕緊關上遮板,看來還是慢了一步!恐怕是有些大意了!」
「你還有更為大意的時候,便是在書齋中解說太極圖時,一口咬定兩儀總是豎向分界。我分明記得曾在某處見過橫向分界的太極圖,只是當時想不起來究竟在何時何地見過。若是你那時說兩種分法皆可,我便會從此釋懷,將此疑問徹底拋在腦後。」
孫鳴抬手一拍膝頭,微微笑道:「不錯,不錯,如今我想起來你確實問過此事。我須得承認自己在說話時,全沒想起那開啟密門的機關來。狄縣令真是目光銳利!不過,你如何能轉得動那圓盤?密門側面有一道豎立的門閂,旋轉圓盤時,便可帶動門閂上下挪移,著實要費些氣力,你瞧,老夫這裡還有一把專門的鑰匙!」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鐵鉤,上面有長長的手柄和兩個突出的凹槽,那凹槽正好可以嵌入圓盤上的一對小孔之中。
「我頭上的簪子倒也還好用,只是多花些工夫而已。再說回前話,你第三次粗心大意,是將康小姐放入閻羅十殿中。她的頭和身子都被牢牢箍住,一動也不能動,雙手雙腳被塗成黑色,確實做得很巧妙,不過觀內道眾與來客甚多,將她藏在那裡,極有可能被人發現,風險仍是不小。」
「非也非也。狄縣令,這次你可是大錯特錯了。」孫鳴斥道,「每年此時,閻羅十殿都要關閉一陣,因此並無什麼風險。這主意端的是獨出心裁,你說是不是呢?過上一夜之後,那姑娘想必就會變得十分馴順,有朝一日我還會再來一次,雖說為她塗抹全身真是費力不小!不過我很樂意把事情做得漂亮。狄縣令真是個有心人,居然能從貓眼的變化推測出作畫時間,確實非常聰明。老夫當初給真智提議如何除去玉鏡時,全然忽略了這一點。我不得不遺憾地說一句,真智實在人品不佳,只會一味貪圖財勢,卻又怯懦無能,不敢有所作為。他身為觀內監院時,曾經從銀庫裡偷過一大筆錢,如果不是老夫幫他的話,早已身敗名裂。從此之後,我想要開心消遣一二時,他便不得不助我一臂之力!想不到玉鏡居然嗅出了此事,簡直和你一樣聰明!幸好他年事已高,發現此事與觀內的女子有涉時,立時便懷疑到真智頭上去了——那老蠢材其實根本不知女人是何模樣!我發覺指點真智除掉玉鏡更為穩妥,事成之後,又說動京師中的長老指定真智為新任住持。」
孫鳴捻著眉毛沉思半晌,目光犀利地瞥了狄公一眼,接著又道:「真智近來驚慌失措,不但對宗黎那小無賴的含沙射影憂心忡忡,還一力堅稱有個面相陰鬱的古怪道士潛入觀內,正在暗地裡監視他。真智總覺得以前曾在哪裡見過此人,狄縣令要找的想必也是這廝了!自然都是些無稽之談。就在你大駕光臨之前,我不得已帶著真智來到這間小室中,苦口婆心勸說了一番,不過顯然於事無補。他變得愈發頭腦昏亂,竟至想要除掉你,卻又行事粗糙,結果弄得不可收拾——此乃老夫的真心話。」
狄公默默無語,思忖片刻後說道:「不,真智懼怕那個面相陰鬱的道士,並非毫無道理。有個劉姓女子,就是得了痼疾、經你診治後死在觀內的那位小姐,不知是你從哪裡找來的?」
「痼疾的說法真是最恰當不過!」孫鳴說著咯咯一笑,「這位劉小姐倒是頗有些不俗之處,生得圓潤豐盈、體格健壯,且又精力充沛!她曾與一夥遊民為伍,在京城外的一家田莊裡偷雞時被人逮住,好心的包太太賄賂過獄卒後,才將她弄到手裡。」
「我明白了。你說的那個面相陰鬱的道士,正是劉小姐的兄弟。我聽人說過他可能原本姓劉。他有時會扮作遊方道士,曾經以此身份來過朝雲觀,後來懷疑自己的姊妹在這裡被害身亡,便扮作伶人莫摩德再度前來,為的是要尋出真兇、報仇雪恨。真智害怕他果然大有道理。此人不但精於劍術,且又是江湖上的幫會中人。他們向來有仇必報,從不會心慈手軟,想必你也聽說過。」
「且罷,」孫鳴滿不在乎地說道,「既然真智已死,我們大可將罪名全都推到他頭上去,你那喜好舞刀弄劍的莫摩德也可心滿意足了。真智還犯下一個可悲的錯誤,到了最後關頭,居然想在你的面前告發老夫,希圖以此來保住性命。」
狄公點頭說道:「真智當然不是自尋短見,我本該立時想到這一點,是你將他從平臺上推下去的吧?」
「一點不錯!」孫鳴喜形於色地說道,「我以為自己當時行事非常鎮定哩!狄縣令的推斷令老夫十分欽佩!真智自裁極其合情合理,連我自己都幾乎相信這就是事實了!聽著,老夫沒法給你倒茶,實在過意不去。這屋子雖然小巧舒適,可惜仍有些不便之處!」
「除了真智與包太太,你可還有其他幫手?」
「自然是沒有了!狄縣令為官已久,一定深知想要秘密行事的話,就不能搞得盡人皆知!」
「我想你正是在這裡殺了包太太?」狄公說著,看看地上帶血的大砍刀。
「不錯。我發現閻羅十殿的大門開啟,康小姐也不見了蹤影,就心想不可冒險留下包太太這個活口。幹掉她倒是不成問題,不過將其屍身設法從那氣窗拋到外面去,卻是大費周章,你也知道她身材肥胖。要是容我說句略失厚道的俏皮話,我也算是助她尸解昇仙了!山峽底部有一道裂縫,從來沒人能下到深處去。沒了包太太,讓我多少覺得有些可惜,她不但頗為得力,而且在京師中已有了極好的名聲,自然也是我一手促成的。不過這虔心向道的寡婦非死不可,因為當你找出康小姐之後,她便成了唯一對我不利的證人。」孫鳴說著微微一笑,又道,「狄縣令,不要以為老夫是專門與你作對!我很喜歡和你這樣聰明的對手鬥智鬥勇。你一定棋藝高超,明天我們就對弈一局,你平日裡應是下棋的吧?」
「幾乎沒有下過。」狄公答道,「我最愛抹骨牌。」
「骨牌?」孫鳴失望地說道,「好罷,世人各有所好,我不會為此與你計較爭執。至於包太太,我很快便能另找一個婦人來接替她。」
「包太太確是一個重要的證人,」狄公緩緩說罷,手撫長髯注視著孫鳴,又道,「你不妨告訴我,當初為何要離開京師長安,定居在如此偏僻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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