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十八章

狄公走到門外,對陶幹悻悻說道:「看來我還是辭去縣令一職,轉而以保媒拉縴為業好了。雖已撮合了兩對男女,卻仍是沒能捉住一個兇犯!此刻便去你的房中,趕緊商量出一個計策來!」

二人走過廊道時,陶幹黯然說道:「老爺,實在對不住,我去大殿內取畫,穿過閻羅十殿時,未曾停下對那可憐的女子多瞧一眼,不然就會看見血跡和……」

「你無須內疚,」狄公淡淡說道,「此事反倒證明了你的品行。要說定睛打量一絲不掛的女子,還是留給你馬榮兄弟去做吧!」

狄公走入陶乾的客房中坐下,陶幹沏了茶水送上。狄公默默喝罷,嘆息一聲說道:「如今總算知道了一事,即莫摩德在他的密室中搬動的,正是閻羅十殿裡那座殘缺不全的木頭塑像。我們雖已找到了獨臂女子,不過仍有一事未明,為何我會透過一扇本來沒有的窗戶看到那女像呢?不過還是姑且按下不提,先來凝神思慮剛剛得知的新訊息。莫摩德以前定是利用包太太作為幫兇,專門替他誘騙女子,而住持真智則默許了這樁淫邪的勾當。莫摩德必已打定了主意,預備將白玫小姐關在閻羅十殿中過上幾日,因此在我們到來之前,他便已挪走那木頭雕像,可能還在牆上釘好了鐵夾等物。這歹人實在可惡,居然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施此毒計!」說著惱怒地揪一揪長髯,「白玫道出自己不願出家並想與歐陽小姐互相來往後,包太太立即將此事告知莫摩德與真智,這夥人便決定抓緊動手。他們知道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啟程上路,若是我問起白玫來,大可編個藉口輕易搪塞過去,就說白玫進入觀內的禁地要清修幾日,之後便會使出種種殘酷的手段來肆意恐嚇那可憐的姑娘,令她不敢告發出去。他們無疑還會想出其他說辭,對歐陽小姐和宗公子解釋白玫為何失蹤不見,應該說康益德才對。到了那時,白玫定已遭到汙辱,自覺無顏再見兄長或宗黎。這夥惡徒真是心狠手辣!」說罷皺起兩道濃眉。

陶幹靜靜捻著頰上的三根長毫,人世間的任何罪惡邪行都不會令他吃驚。

狄公又道:「真智倒是早早逃脫了懲罰,但是我們一定得捉住莫摩德不可,他才是罪魁禍首。我看真智並無多少膽量,只是個懦夫而已,那莫摩德卻生性冷酷,其殘忍惡毒皆異於常人。如今沒時間再思前想後了,陶幹!我這就去找孫天師,然後再將觀內所有人都召集在大廳裡,讓關萊與康益德挨個兒檢視。如果莫摩德不在其中,我就依照原先的打算,把這該死的地方四處搜尋一番!」

陶乾麵露疑色,「老爺,我擔心將觀內道眾全都召來的話,難免會引起莫摩德的疑心,並想到此事是為他而起,於是便在搜查之前先行逃走。如今風雨已停,天知道這裡有多少通向外頭的出口。一旦他跑進山裡,再想捉住就極其困難。若是馬榮喬泰與其他人都在,再加上二十來個衙役,情形自然就不同了,奈何如今只有老爺與我兩人而已……」說到此處住口不語。

狄公鬱郁點頭,不得不承認陶幹說得十分在理,但是又該如何是好呢?狄公漫不經心地取了一根筷子,想要將茶盤穩穩立在筷頭上。

「我們沒能弄到一幅道觀全圖,實在可惜得很!」陶幹又道,「如果有圖的話,不定就能推測出包太太帶白玫小姐去的臥房到底在哪裡,想來應是離倉房不遠,就是老爺瞧見莫摩德放置裸女塑像的那一間。如此一來,我們還能證實那裡的牆壁到底有多厚。」

「孫天師給我看過一張簡圖,類似道觀的大致輪廓。」狄公說話時,兩眼仍然緊盯著茶盤,心想自己應是將它立穩了,「對於弄清東南西北,倒是頗有助益,不過圖上自然沒畫多少細處。」話音落後,鬆開扶著茶盤的手,同時舉起筷子。只見茶盤掉到石板地上,頓時裂成數片。

陶幹彎腰揀起茶盤的碎片,悉數放在桌上,試圖往一處拼湊,好奇地問道:「老爺方才想做什麼?」

「哦,那是丁小姐耍過的戲法。」狄公略有些難為情,「你瞧,就是用筷子頂著茶盤打轉,由於盤底有一圈凹槽,因此不會飛出去,看去十分乾淨利落。盤子飛轉時,讓我想起了孫天師在簡圖上方所繪的太極圖來,代表陰陽二力互相圍繞,不停地彼此作用。滑稽的是我竟讓盤子掉到了地上。丁小姐操弄時,看去容易得很哩!」

「任何戲法在玩到純熟之後,看去都是輕而易舉!」陶幹說著淺淺一笑,「不過實則卻需要演練很久才行!好,這下全都找齊了,明天我就把這盤子補好,還可以再用上好幾年!」

「陶幹,你為何如此節儉?」狄公好奇地問道,「我知道你有一筆不菲的私產,且無家室之累。即使你不是守財奴,也斷不會成為敗家子!」

陶幹靦腆地望了狄公一眼,愈發膽怯地說道:「回老爺,上天已經賜給我們這麼多好東西,且還都是不花錢的!有房可住,有食可吃,有衣可穿,我總是害怕有朝一日老天爺會生了氣,只因我們將這些好東西全都視為理所當然,甚而魯莽地揮霍無度。正是因此,任何一樣東西,只要多少還有些用處,我就不忍心將它丟棄。老爺請看,這盤子只不過多了一道裂縫而已,盤底的花樣被攔腰切成兩半,不過卻是無法可想了!」

狄公坐直起來,緊盯著陶幹用兩手攏在一起的茶盤,忽然一躍而起,在斗室內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陶幹抬頭看看狄公,又轉而盯著手中打碎的茶盤,心中疑惑老爺不知從中看出了什麼。

這時狄公止住腳步,對陶幹大聲說道:「我真是個傻瓜,陶幹!居然一直讓人牽著鼻子團團轉!不必再召集觀內道眾,我知道該去哪裡尋找真兇了!我這就去孫天師的書齋,你到三清大殿上方的平臺處等我!」說罷拿起燈籠,奔出門去,陶幹緊緊跟隨。

二人一路下樓,在空曠的庭院裡各分東西。

狄公直奔西廂,經過齋堂門口,順著旋梯一路攀至孫鳴的住處,抬手叩了幾下雕花門板,裡面無人應答,伸手一推,發覺門未上鎖,於是徑直走入。

書齋內頗為幽暗,蠟燭已燒得所剩無幾。書案後有一扇窄門,看去應是通向臥房,狄公走上前去,抬手敲叩幾下,又將耳朵貼在門板上,卻未能聽到一點聲音,試圖推開時,發現鎖得嚴嚴實實。

狄公轉身環顧室內,踱至道觀簡圖前,凝神注視著最上方的太極圖,半晌後出門而去,又匆匆看了一眼缺損不全的欄杆,拐入朝東的過道中。

在三清大殿上方,隱約可聞從下邊傳來嗡嗡的誦經聲,然而陶幹卻不在此處。狄公聳聳肩頭,直朝倉房走去,房門仍是半開半掩。

狄公走入屋內,高高舉起燈籠,周圍一應物事仍在原處,與上次來尋找莫摩德時所見的情形一般無二,只是牆角處的古董櫥櫃上雙門齊開。狄公疾步奔去,踏入櫃內,提起燈籠仔細端詳後牆上裝飾的紋樣,雙龍之間的太極圖確為橫向分界。自己曾向孫鳴問起過此事,不過當時沒能想起究竟在何處見過橫向分界的太極圖,正是陶幹適才所說的話與碎裂的茶盤,才令自己悟出了其中的聯絡。

狄公又發現一樁以前未曾留意之事,孫鳴曾解釋過圖中的兩個圓點有何寓意,湊近細瞧時,才看清那圓點實為兩個小孔,深深鑽入木頭裡去。狄公用指節敲敲太極圖,原來不是木頭,竟是一個鐵盤,與周圍上了漆的牆面之間有一道細細的槽縫。

至於一塊圓形鐵盤上的兩個小孔會有何用處,狄公自是心中有數,旋即摘下帽子,從頂髻上抽出髮簪,將尖端插入一個小孔中,先試著朝左轉,卻是紋絲不動,然後又用兩手握住髮簪朝右使力,鐵盤果然動了起來,輕鬆轉過五圈後,似乎就此卡住。狄公頗費了些力氣,才又轉了四圈,這時櫃內後牆的右半部稍稍挪動了一點,如同一扇門將要開啟,並從裡面隱隱傳來聲響。

狄公輕輕掩上暗門,轉身走出倉房,沿著過道奔回平臺處,四下環顧一番,仍是不見陶乾的蹤影。且罷,既然無人從旁見證,自己就去獨自行事好了。狄公想到此處,重又返回倉房,走入櫥櫃,抬手推開暗門。

只見一條窄窄的過道沿牆朝右延伸出去,大約有三尺來寬、五尺來長。狄公三步並作兩步行至拐角處,見有一間小室,低矮幽暗,屋頂上只懸著一盞落滿灰塵的油燈照明,後牆處擺著一張竹榻,一個寬肩闊背的高大漢子正彎腰站在榻前,手拿布片來回擦拭。地上扔著一柄灶間用的大砍刀,浸在一汪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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