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順著旋梯降階而下,一路十分陰冷。狄公走入位於底層的齋堂時,見裡面擺著數個火盆,不覺心中大慰。
監院上前相迎,兩眼緊張地眨個不停,對二人說話時,拼命想著如何措辭才能同樣恭敬有禮,隨後又引路走向齋堂後面的首席。真智已經等候在桌旁,狄公請孫鳴坐在真智右首,孫鳴卻一力辭謝,自稱只是個致仕歸隱的學人而已,而狄縣令身為朝官,理應居於尊位,最後狄公只得從命,三人這才分別落座。監院、十方堂主與宗黎則坐在旁邊一張稍小的宴桌上。
真智舉杯向兩位貴客敬酒。觀內道眾圍坐在前面的四張長桌上,一見住持如此舉動,才紛紛開始舉箸用飯。狄公見關萊夫婦與丁小姐、歐陽小姐皆在靠近大廳門口的一張桌旁,陶幹也在那邊,不過仍是不見莫摩德的人影。
真智將一條冷炸魚送到狄公的盤內。狄公瞧了半日,心中狐疑不定,又見碗裡盛著黏稠的米飯,其中還摻雜有葡萄乾,看去也頗不誘人,實在提不起胃口,為了掩飾失望之情,開口說道:「本縣還以為道觀內從來不用魚肉之類的葷腥哩。」
「我等一向嚴守戒律,」真智微微一笑,「自然禁絕所有的酒水——貧道杯中盛的乃是清茶,不過老爺杯中的卻不是!在飲酒一事上,我們對貴客會破例招待,不過飯菜仍是素食。這魚用豆腐做成,那個看起來像是烤雞,用料實為麵粉與麻油。」
狄公只覺心灰意冷,自己對吃食雖不挑剔,但至少總想知道入口者究竟為何物,於是勉強嚐了一小口豆腐魚,差點噎在喉中,見真智面露期待之色,連忙讚道:「味道實在可口,貴觀的廚師真是手藝不凡!」
狄公舉杯一飲而盡,溫米酒倒是滋味不錯。盤中的素魚正用一隻枯眼盯著自己,眼神看去十分哀怨,實則卻是一粒小小的風乾梅子,不知為何竟讓狄公想起了那位遍體香膏的前任住持來,便又說道:「宴席過後,本縣想去參拜三清殿,還想去內庭下面的地宮中,為前任住持拜禱一番。」
真智放下飯碗,緩緩說道:「貧道十分樂意帶老爺去三清殿,不過那地宮只在天氣乾爽時才會開啟,實在不巧得很。若是現在開啟,裡面就會溼氣過重,對金身不利。雖然腸子已被摘去,但是體內有些器官仍是容易腐壞。」
聽罷這一番詳細解說,狄公只覺好不容易才調起的一點胃口算是被徹底打消,又舉杯迅速喝了一盅。裹上繃帶後,頭疼倒是稍稍減輕,不過渾身上下仍然僵硬痠痛,還微微有些暈眩。眼見孫鳴在那邊吃得起興,狄公不禁生出幾分豔羨之意。孫鳴吃罷米飯,接過道童遞上的熱手巾揩揩口唇,說道:「前任住持玉鏡真人天賦甚佳,不但熟知所有高深的經文,而且寫得一筆好字,還善畫禽獸與花草。」
「本縣極想一觀。」狄公客氣地說道,「想來藏書室中應有不少玉鏡真人的墨寶與畫卷吧?」
「可惜沒有。」真智答道,「依照他的吩咐,所有手跡全都一併埋進了地宮裡。」
「這種虛懷若谷之風,真是令人欽敬!」孫鳴讚道,「不過,他畫的最後一幅貓圖還在!如今就掛在三清殿一側。宴席過後,老夫自會帶狄縣令前去賞看!」
狄公雖然對玉鏡的貓圖毫無興趣,並且心想大殿內定會十分寒涼,不過仍然低聲道是樂意從命。
孫鳴與真智開始有滋有味地喝一碗濃湯。狄公見褐色的湯麵上漂著一些不明之物,拿起筷子懷疑地戳了一戳,實在沒有勇氣親嘗,又絞盡腦汁想要與真智攀談一二,總算議論了幾個有關道教內部派別的話題。不過真智似是很不自在,只簡短答覆了幾句便草草作罷。
這時監院、十方堂主與宗黎過來敬酒,狄公方才鬆了一口氣,起身隨那幾人去旁邊的桌上還禮,隨後又在宗黎對面坐下。宗黎顯然灌下去不少熱酒,滿臉通紅,興致甚高。監院對狄公道是兩名雜役已經換過了車軸,馬伕也將馬匹刷洗乾淨並餵了草料,如此一來,縣令老爺明天一早便可繼續上路,若是老爺打算再多住幾日,監院本人自然十分樂意。
狄公聽罷連忙道謝,監院低聲自謙了幾句,隨即起身告退,與那十方堂主自去預備晚課。
桌上只剩下狄公與宗黎時,狄公說道:「本縣沒看見包太太與包小姐。」
「包小姐?」宗黎含混說道,「老爺當真以為如此一個窈窕淑女,竟會是那俗不可耐的胖婦人的女兒?」
「這個,」狄公敷衍說道,「時光荏苒,有人難免會變得面目全非。」
宗黎打了一個飽嗝,說道:「對不住!他們正想用這腌臢的吃食來毒死我哩,腸胃全給弄壞了。老爺且聽我說,那包太太根本不是什麼正經太太,因此白玫小姐也不是她的女兒,這才叫合情合理。」又對著狄公晃晃食指,詭秘地說道:「誰知那可憐的姑娘是不是被人逼迫出家的?」
「本縣自然不知。不過我可以去問她一問。如今她們在哪裡?」
「可能正在樓上客房中用飯。也是明智之舉,免得良家少女拋頭露面,全被那些下流道士的一雙雙賊眼看了去。胖婦人這次倒是做得很聰明!」
「不過她並沒防住那姑娘不被你看了去,宗公子!」
宗黎有些費力地直坐起來,含糊說道:「老爺明鑑,小生的意圖從來都是正大光明的!」
「如此甚好!」狄公淡淡說道,「還有一事,本縣想去看看你說過的地宮,不過真智方才道是每年此時不能開啟。」
宗黎兩眼朦朦,對著狄公注視良久,方才問道:「他真是這麼說的?」
「宗公子可曾去過那裡?」
宗黎朝真智那邊迅速瞥了一眼,低聲答道:「還沒去過,不過我正有此意!據我想來,那老傢伙是被人毒死的!正如他們現在打算毒死你我二人一樣!還請老爺記住這話!」
「公子喝醉了!」狄公不屑地說道。
「這個小生並不否認!」宗黎泰然應道,「身在此處,這是保持清醒的唯一方法!不過我得跟老爺說一句,玉鏡給家父寫信時可沒喝醉,說的是他臨死之前寫的最後一封——不不,得道昇仙之前!」
狄公揚起兩道濃眉,「莫非玉鏡在信中說過他有性命之虞?」
宗黎點點頭,又舉杯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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