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觀 第四章

「第三個又是何情形?本縣記得似乎也是自盡身亡的?」

「不不,老爺,那是一樁十分不幸的意外。高小姐也是天性聰慧,對敝觀的歷史深有興趣,時常在大殿與附近的樓閣房舍中四處走動遊賞。她登上東南塔樓頂層,正倚在欄杆邊時,不巧欄杆倒塌,高小姐便跌了下去,墮入敝觀東邊的山峽中。」

「在高小姐的案卷中,未見附有屍格。」

真智悽然搖頭,緩緩說道:「回老爺,我等沒能找到她的屍身。那峽谷足有百尺多深,從來沒人敢冒險下去過。」

二人默然片刻,狄公又道:「高小姐出事之地,莫非就是建在倉房上方的塔樓?對面便是東廂,即本縣今晚暫住的客房。」

「正是。」真智說罷,呷了一口茶水,意為端茶送客。但是狄公並未起身告辭,手撫長髯沉吟半晌,又問道:「貴觀內並無女冠長住,可是如此?」

「不錯,幸虧沒有!」真智淺淺一笑,「即便如此,貧道要管的事務也已是足夠冗雜了!有一句話雖不當講,不過敝觀在本州內確是久負盛名,因此有許多人家的年輕小姐慕名而來,執意要在敝觀出家。她們先受教一二個月,領取戒牒後便會離開,過後可自去其他女冠的宮觀中安身修行。」

狄公打了一個噴嚏,抽出項巾來揩揩髭鬚,殷勤說道:「道長這一番相告,令本縣十分感激!道長自然明白,本縣之所以有此一問,全是出於例行公事,從未懷疑過這其中有什麼逾矩不法之處。」

真智肅然點頭。狄公喝完茶水,又道:「適才道長提及孫天師,敢問可是曾在朝中擔任國師的那一位麼?不但學問深厚,且又寫得一手好文章。」

「一點不錯!孫天師在此掛單,真乃敝觀的極大榮耀!正如老爺所知,天師一生為官顯赫,曾任京畿道刺史多年,兩位夫人亡故後,他上書辭官,又被聖上任命為國師。後來家中三子相繼長大成人,並一一步入仕途,天師便離開京城,決意將餘生致力於讀經修道,並選擇敝觀長住,在此掛單已有二年。」說罷緩緩點一點頭,看去十分滿意,「天師住在此處,實是榮莫大焉!他非但不曾高高在上,反而對觀內的一應事務深有興趣,時常出席各種法事。敝觀凡有難題,天師總會熱心過問,並且向來都是慨然賜教。」

狄公心想自己出於禮數,還須去拜會這位大人物一番,不免有些懊悔,問道:「不知孫天師住在觀內何處?」

「就在西邊的塔樓上。此時天師正在大廳中觀戲,老爺去了便會見到,還有一位包太太也在那裡。她家住京城,是個虔心通道的寡婦,幾天前帶著女兒白玫前來敝觀,白玫小姐也想出家修行。另有一位宗黎先生,頗富詩名,已在觀內住了將近一月。眼下就這幾位客人,本來不少賓客意欲前來,奈何天氣太壞,一時無法成行。還有一個戲班子,班主名叫關萊——對於那些下九流人物,老爺自然不會有什麼興趣。」

狄公聞聽此言,不覺有些氣惱,從鼻中哼了一聲。世人常將演戲看作一種賤業,並將伶人多少視為賤民,狄公對此一向深感不平,原以為出家修道之人總會較為仁厚,不料這住持亦是如此,於是議論道:「依我之見,伶人演戲自是大有用處。他們能為普通百姓帶來適宜的歡娛,只需花幾個小錢便可享受,為眾人單調乏味的生活平添不少生氣。除此之外,歷史劇還可令百姓熟知昔時盛事,而這一長處正是貴教的神仙道化劇所欠缺的。」

真智生硬地回道:「敝教的神仙道化劇中,人物皆是富有寓意,並非純為上演真人實事。這些道化劇旨在闡述天地之大道,民間俗戲完全不可與之相提並論。」為了稍稍和緩一二,旋即笑道:「不過,貧道祈盼老爺自會發現神仙道化劇也並非全無一些古趣。臺上所用的面具與戲裝,皆是在敝觀內製成,迄今已有百年之久,本身即是難得的古董。還請老爺這就隨貧道去大廳內,從今日午時便開幕演戲,此時已近劇終,過後還將在齋堂內擺一席便餐,雖則飯食粗陋,還望老爺能賞光則個。」

狄公一想到要去赴一頓官樣宴席,心中略無歡喜之意,不過身為道觀所在之地的縣令,卻也實難回絕,只得欣然應道:「本縣樂意從命!」二人隨即起身離座,真智在先引路。

真智走到門外,先朝左右迅速張望一下,見幽暗的過道中闃寂無人,似是鬆了一口氣,於是恭請狄公行至一座高大的雙扇門前。

在荷文本、馬來西亞英文初版和dover英文版中,此章中黃高二女的姓氏有誤,彼此顛倒。

即由僧官機構及傳戒師簽發給受戒僧尼的憑證,不同於官府所簽發的度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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