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姓夏名良,」書生鎮定地答道,「曾受教於縣學。」
「你還敢說自己曾讀書受教?」狄公喝道,「你不但有辱斯文,還犯下了卑劣的罪行!那女人方才已供出了所有實情!」
「小民不知老爺說的是何罪,」書生面不改色地說道,「並且從未見過這個女人。」
狄公心中著惱,本以為書生看見自己坐在堂上,又出其不意與柯夫人當面對質,立時便會土崩瓦解,顯見得低估了他的意志,便又說道:「夏良,你站起來,面朝這個女人!」又對柯夫人問道:「你能否認出這就是殺死你丈夫的兇手?」
柯夫人目光沉著地望向書生,二人對視了一刻。只聽她清晰和緩地說道:「民婦哪裡認得出來?我對老爺說過,那人蒙著一塊麵紗!」
「為了對你的亡夫表示敬意,」狄公說道,「本官想給你充分的機會來澄清自己並無罪過。雖說被告理應自證清白,本官仍然帶來一名嫌犯讓你辨認。既然你方才所述顯然是一派謊言,本官現在就了結此案。柯夫人,你被控與一尚不知名的同案犯合謀害死親夫。班頭,你將夏良放了!」
「等等!請讓我再想想!」柯夫人叫道,咬著嘴唇重又打量書生,遲疑片刻,接著說道,「身材看去倒是差不多……不過我仍說不準他的相貌……」
「夫人,這可不行!」狄公迅速說道,「你必須提供確鑿的證據!」
「是是。」柯夫人顫聲說道,「既然那面紗上滿是鮮血……」說到此處,驀地抬頭望著狄公,「如果他是兇手,頭上定會有一處傷口!」
狄公示意一下。班頭抓住書生的肩膀,將他的頭狠狠朝後一拽,額髮垂落兩旁,髮根處赫然顯出一塊創痕,癒合得不甚平整。
「就是他。」柯夫人聲音極輕,抬手捂住臉面。
書生用力掙脫出來,氣得滿臉通紅,高聲叫道:「你這背信棄義的淫婦!」
「這人瘋了!」柯夫人叫道,「不能讓那卑鄙的乞丐出口傷人,老爺!」
「乞丐?」書生狂叫道,「明明是你乞求我,乞求我愛你!但我是個傻瓜,沒看出你到底用意何在!你只想利用我殺死你丈夫,然後你就可以拿到他的錢再甩掉我!正是你拿走了二百兩金子!」
柯夫人開口欲駁,不料書生又叫道:「這些都是你乾的好事!我不管中意哪個姑娘,都可以將她弄到手,我卻強迫自己與你相好,與你這個年歲大過我許多的女人!老天,我討厭這樣做,但我是個傻瓜,我——」
「別說這話,良!」柯夫人大叫一聲,抓住身後的桌沿藉以支撐,又悽然說道,「良,你不該那麼說!我是愛過你的……」聲音漸低下去,再度開口時,變得極其輕柔,「不錯,或許我自己明白,雖然……一直都明白,但又不想知道,心想或許你真的……」忽而爆發出一陣尖利刺耳的狂笑,大聲叫道,「就在剛才,我還以為你會為了我而犧牲自己!」笑聲隨即轉為嗚咽,又揩一揩臉面,抬頭直直望著狄公,朗聲說道,「他是我的相好,他殺了我丈夫,我正是他的同謀!」轉頭望向目瞪口呆直盯著自己的書生,柔聲說道,「良,如今我們要一起去了……你我一起……直到最後一刻。」說罷閉起兩眼,背靠桌案氣喘吁吁。
「夏良,還不從實招來!」狄公說道。
書生緩緩搖頭,兩眼茫然,喃喃說道:「那女人……是她毀了我,毀了我這鬼迷心竅的傻子!」
班頭按著書生跪下,只聽他嘶啞說道:「不錯,是我殺了柯志元,但是我告訴你,是她教我這麼做的!我去柯家只想弄些錢,酒樓裡的那幫人總是嘲笑我,說我什麼活兒都做不來。我知道柯家的院牆外有一棵樹,心想從那裡進去會比較容易,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也能成事!給他們看看貨真價實的金子!大約兩個月前,我聽柯家用人說老柯要出門幾天。爬牆只是小孩子的把戲,又有何難。我進到房中,在黑暗裡摸索,忽然撞到了一個女人身上。我真是嚇得要命!頭一次出來做事就這麼晦氣!他們明明告訴我老柯出門後,這邊的房中再無一人。這女人要是大聲叫喊可怎麼辦?我一把抓住她,又捂住她的嘴。月亮出來了,我們彼此看了一眼,我緊張地吼道:‘錢放在哪裡?’我感覺她的嘴唇在我手裡動了動,便把手拿開。她並沒害怕,一點兒都沒有!居然還笑了起來!於是我就在那裡過了一夜——直到天亮時,她才讓我離開,還給了我一些錢。」說罷暫且住口,抬手抹抹臉面。
這時狄公說道:「柯夫人,你要是默不作聲,本官就認為你同意此人的供述。你可有什麼話說?」
柯夫人定定地望著書生,只是木然搖頭。
「再往下說!」狄公對書生命道。
「從那以後,我每過一陣就會去她那裡。她對我說過許多事,老柯雖然家財萬貫,卻極為吝嗇,從不給她足夠的錢使花,還說老柯拿著家中所有鑰匙,因此她沒法給我更多錢。我說我並不在乎這些雞零狗碎的小意思。她又說老柯在銀櫃裡總放著二百兩金子,要是除掉了他,我們就能拿到那筆錢,然後一起遠走高飛。二百兩金子可是一大筆橫財,不過殺人也是非同小可之事。我說如果要做,就要做得天衣無縫,不可心急。但是她不停地催促我,說她捱不下去這種日子,於是我想出了一條妙計。我給了她一盒砒霜,教她隔天早上就在老柯的茶杯裡放上一點,用量只會讓他腹痛。我還給了她一些鎮痛的藥粉。那老糊塗蟲很感激她的細心照料哩!全是他自己的過錯!誰讓他娶了這麼一個淫婦!」
柯夫人壓低嗓子叫了一聲,書生全不理會,接著說道:「有一天,她對我說算命先生警告老柯十五日十分兇險,雖說純屬無稽之談,不過我們可以利用此事來下手,正是一個自尋短見的好藉口。她勸說老柯當晚在家中請客。老柯去花園涼亭之前,她給老柯下了一點砒霜。我翻過院牆進來,她已將所有用人全都打發到那邊去侍宴。我二人推開床架,我挖了一個深坑,然後又將床推回原處,挖出的泥土和撬起的石板全都堆在床下。我們就在那裡等著,老天,我哪能不害怕!她卻一點不怕,就像沒事人一般!終於聽見了腳步聲,我靠在牆邊站著,那老傢伙走進來,只聽她甜言蜜語地說道:‘老爺怕是腹痛又發作了,我這就去給你備藥!’老柯說道:‘多謝夫人!總是這麼體貼入微!我那幾個朋友剛剛還拿此事笑話我哩。’她站在老柯對面,衝我點一點頭。我心想此刻不下手,更待何時!於是跳上前去,一刀刺進老柯的後背,幸好沒出多少血。我們脫下老柯的衣袍,她摸到衣袖中有個信封,便塞進我手裡,說道:‘拿著——或許是錢!’我接過後揣在身上。然後我們將屍首挪進衣箱裡,用油膏布封起箱蓋,將箱子放入坑內,我又把土填平,重新鋪上石板,我們再將床架推回原處。我正準備穿上老柯的衣袍,她忽然一把抱住我,說道:‘和我來一回!’我說還有事情要做,這淫婦真是瘋了,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戴上老柯的帽子,她說:‘月亮出來了,他們會認出你的!’說罷拿出自己的剪刀,在我頭髮下面劃破了一處,血流得就像殺豬一般!我把鮮血塗抹在自己臉上,跑到外面花園裡,讓涼亭裡那幾個人看見之後,轉頭朝河邊奔去,一頭跳進水裡。我家以前住在河邊,我從小就對這條河十分熟悉,不過河水真是冰涼刺骨!我身上又多穿了一件衣服,看見有一片地方滿是灌木,正好可以上岸,我很是高興,趕緊爬上岸去,將老柯的衣服捲成一包,又將他的帽子扔進河裡,鑽進灌木叢中,把我的衣服擰乾。」說罷扭頭朝後看看,面露得意的笑容。
狄公深知這誤入歧途的後生講得入了迷,已然忘記恐懼,反而自我陶醉起來,如今終於實現了自己可悲的夢想,被人看作是一個危險的罪犯,聽到此處,已是盡知底裡,大可讓書生閉嘴並按印畫押,但是轉念一想,還是決意讓他說完,這後生怯懦地殺死了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老者,不過必是那女人一力攛掇而成,有些罪行比起動手殺人來還要卑劣。狄公想到退堂之後還有事情等著要做,不禁心中作惡。
書生喝了一口茶,朝地上啐了一口,接著敘道:「回到酒樓後,我開啟信封一看,裡面根本沒有錢,真是晦氣!只是一本賬目,記錄著不少銀錢交易。我想過後拿給她看,不定她會從中看出那老傢伙是不是將錢藏在了宅內其他地方。第二天我去看她,我們一道開啟銀櫃,但是裡面根本沒有那二百兩金子!我當時就該明白這都是她的花招!但是居然還傻呵呵地幫她四處翻找。自然哪裡都找不到!我拿出那本賬簿,但是她根本看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只得就此罷休!她說她會四處找那金子,一定放在什麼地方,如果找不到,她就變賣自己的首飾,等我們弄到了夠用的錢,便立即離開此地。我心想走了也好,我已經厭倦了這個鬼地方,我可以在半路把她賣進一家妓院,或許能換來一錠金子。她雖然不是黃花閨女,不過至少懂得男人的心思!我回到酒樓,想把那賬簿扔掉,又一想,世事總是難料,不如留著以後再看,於是就把賬簿給了店裡的姑娘,讓她替我保管,她對我一向很親熱,其他那些人總在我房裡進出打探。實情皆供,知無不言,再無他話。」
狄公示意一下,主簿站起身來,大聲讀出錄下的供詞。書生承認句句屬實,在最後一頁上按印畫押。班頭又將供詞送到柯夫人那邊,她也照樣按印畫押。
狄公對滕侃說了幾句,滕侃清清喉嚨,宣道:「本縣認定柯謝氏與夏良蓄謀殺死綢緞商柯志元,擬判死刑,朝廷將會依據罪行輕重,裁定如何行刑。」說罷一拍驚堂木,柯夫人與書生被帶下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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