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廳堂內點著五六支蠟燭,一派熱鬧景象。四人正忙於賭錢,喬泰與書生從旁助陣,一旦有誰擲出一對好點數,便跟著一齊高聲唱頌。什長坐在藤椅上,將石竹擁在膝頭,一隻手環住她的纖腰,另一隻手為她口中唱的小曲擊節伴和,看見狄公進來,大聲叫道:「捉賊的回來了,捉住賊了沒有?」
「我連賊都還沒有找到,更別說捉住他了!」狄公悻悻說道。
「這小娘兒們說你倒是將她捉了個正著!」什長說罷咧嘴大笑,「從此以後,你我就以表兄弟相稱如何?都是一家人!」說罷推開石竹,站起身來,在她背後一拍,叫道:「來來,你倒是讓我瞧瞧,這大鬍子給你教了些什麼新花樣!」
眾人聞聽此言,一齊大笑起來。
狄公在窗邊的桌旁落座,喬泰從櫃檯上端過兩杯酒水,也從旁坐下。狄公急急問道:「崑山來過沒有?」
「沒見在附近出現過!」喬泰答道。
狄公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怒道:「我本該聽你的才是!我將他放走,實是犯下大錯!想不出他為何還不出現。那廝十分聰明,定會想到官府捉去了冷謙,必會下令沒收冷家所有財產,那金鋪也就不會再兌付批子了。」又衝旁邊的賭徒叫道:「你們誰知道從哪裡能找到崑山?」
禿子朝四周看看,搖頭說道:「兄弟,我看他並沒有歇腳的老巢,即使有的話,我們也從沒聽說過,想必正蜷成一團,躺在石頭底下,和其他蟲子擠在一起哩!」
眾人聽罷,鬨堂大笑起來。
「那廝還做過什麼壞事?」喬泰問道。
「可能還殺過人。」狄公說罷,低聲告訴喬泰在柯家掘出屍體一事。
狄公剛剛說完,四名賭徒已結過賬,正欲一路上樓,書生獨自出門而去。夥計走到狄公的桌旁,詢問還有沒有別的事可以效勞,聽說再無其他,旋即消失在櫃檯後方。
「他就睡在那裡?」狄公驚問道。
「一點不錯!」喬泰咧嘴笑道,「他正好可以睡在二層擱板上。如今再說崑山,可惜我不得不說,殺死老柯的不會是他,因為他根本不敢跳進河裡去。我曾去看過,河中水流很急,還有不少大石頭和許多危險的漩渦。那人敢跳進河裡順流游下,又能活著爬上岸來,必是對整條河瞭如指掌,不但是個游水的好手,還得有足夠的體力和膽量。老爺聽我一句——崑山絕對做不來這事。」
「要說此案,」狄公說道,「崑山必定有一個同謀,由那人跳進河中。假裝自殺的計謀,與崑山陰毒詭詐的心機甚為相符。既然是他偷去了冷謙的賬簿,殺人案發生時,他一定就在當場。明天我會叫潘有德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去捉拿崑山。他還沒拿到金子,也沒對我們施行奸計,應是不會離開此城!」
「說到同謀,」喬泰緩緩說道,「我去柯夫人那裡時,她說正在等另一個人,但是那人沒來。我當時將她認作名妓,自然以為她說的是一個客人,不過可能正是她的相好,也許就是崑山的幫手!老天,我想起來了!她還說過很快就要離開此地!」
「她走不成了!」狄公淡淡說道,「我已將她送入大牢,分明看得出她對殺人案心知肚明。明日一早,我自會去滕縣令處,請求他任命我為臨時辦案人,如此一來,我就能參與提審柯夫人了。等早衙結束後,我再陪同滕縣令同去州府。」隨後又對喬泰道出冷德與其相好曾經去過行院兩次,並且每次都有一個神秘人跟蹤偷窺,自己最終認定那女子並不是滕夫人,「我很高興自己在柯志元一案上頗有進境,總覺得欠了滕縣令一筆債。今日午後,你又有何收穫?」
「我這頭的事很容易。我睡醒之後,出門而去。那個惹人討厭的年輕書生非要跟我同行,還悄悄地說他正在計劃一樁大買賣,全由他一人操辦,會淨得二百兩金子!」
「那可是兩輩子也弄不來的一大筆錢!」狄公說道,「我們同去沼地的路上,他也說過一樣的話。關於我們這位好房東,軍塞中有何說法?」
「跟往常一樣,在找對人之前,我不得不繞了幾個彎子。」喬泰說著咧嘴一笑,「主管檔房的軍官說逃卒的案卷在巡兵那邊,巡兵又說就在這邊。後來有一個精明能幹的隊正將我拉到一旁,警告說要是預備等那案卷,非得等到頭髮白了不可。他認得主管巡兵的茅百長,此人曾在西軍第三翼任職,想來可能會記得此事。這茅百長正好是蓬萊軍塞的茅把總的侄子,一把大鬍子好不嚇人,我這輩子還從沒見過哩,不過無疑是條好漢。他果然記得我們這位劉什長,說老劉是個出色的兵士,作戰英勇,好幾次立下戰功,令手下十分欽佩。不過,後來新來了一位吳百長,剋扣手下士兵的軍餉,實是個卑鄙小人。有一名兵士表示不滿,吳百長命令什長抽他一百鞭,什長拒絕聽命,吳百長對什長動手,什長便將吳百長打倒在地。毆打長官自然是殺頭的罪名,於是什長趕緊逃走。後來查明吳百長收了敵方的賄賂,因為通敵而被砍頭。茅百長還對我說,若是什長在脫隊之後沒有犯過王法,他們將會額外破例一回,不再追究他犯上的過錯,如今軍中正需要像他那樣的人才。如果縣令舉薦,他就可重新歸隊,還會被提升為隊正。就說了這些。」
「聽到這話我很高興。」狄公說道,「什長雖是個粗魯的大漢,但是生性正直,我必會盡力幫他一把。那算命先生卻又如何?」
「那人無疑是個算命的高手,上了年紀,受人敬重,對自己的行當十分看重。他與柯志元相識多年,對老柯頗有好感,還說老柯對於小事有點過於緊張和挑剔,不過心腸很好,性情也很和善,總是樂於助人。我描述了一番崑山的樣貌,他說從沒見過。我又請他替我算一算前程!他看過我的手掌,說我會命喪刀劍之下。我說那樣最好不過了!這話讓他很不高興,正如我剛才所說,他對自己的占卜手藝格外看重。」
「好,全都辦妥了!」狄公說道,「我曾想過會不會有人想暗害老柯,賄賂那算命先生故意說十五日是個大凶之日,以便事先有所佈置。我們這就去上床歇息,明日一大早還得趕去縣衙開堂,這是我們在鳳棲酒樓住的最後一晚,明天我不得不亮出身份來,以後你我就得住進縣衙客房,直到離開牟平為止。」
喬泰拿了一支蠟燭,二人順階上樓。
小客房內比昨晚更加酷熱悶塞,狄公想要開啟窗戶,聽到外面有東西不斷撞在髒汙窗紙上的聲音,想起那些嗜血的蚊蟲正汲汲以求,不禁嘆一口氣,在硬板床上躺下,裹緊一襲長袍,多少可以保護自己不受那些從板縫中爬出的害蟲侵擾。喬泰仍是頭靠房門,躺在地上。
狄公在板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只覺房內愈發憋悶,吹熄蠟燭之後,撞擊窗紙的飛蟲似是來勢稍減,想要開啟窗扇,卻發現無論如何推拉,窗戶都紋絲不動,好像卡住了一般。狄公從頭上取下發簪,用尖利的簪頭在油紙窗上劃了幾下,一陣清風立時吹入,還照進一片銀白的月光,方覺舒暢許多,重又上床躺下,用項巾矇住臉面,免得被蚊子叮咬,過不多久,倦意終於襲來,於是沉沉睡去。
鳳棲酒樓內一片寂靜,唯有鼾聲此起彼伏,隱然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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