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泰一路哼著小曲走回鳳棲酒樓,裡面已是空空如也。只有石竹一人在持帚掃地,面色陰鬱,開口問道:「書生在哪裡?」
「想是就在附近!」喬泰漫應一聲,小心地坐在一張舊藤椅中,以便於瞻顧四方,「你去沏一大壺茶來如何?不是為我,是為了我那同伴,他這人極愛喝茶的!崑山來過沒有?」
石竹撇嘴說道:「來過,那廝真是討厭!我告訴他你二人都出門去了,他說過後再來。跟你說吧,什麼樣的男人我都受得了,不過要說崑山,哪怕給我十兩黃金,我也不陪他上床!」
「你就不能一直閉著兩眼?」
「不,倒不是因為那張醜臉。他是那種心思歹毒之人,專愛傷人,定會給我脖子上來一刀,我要那十兩黃金又有何用處?」
「你可以拿去賄賂陰司裡的閻王爺!我們別再議論崑山了,說說我怎麼樣,美人兒?」
石竹走到喬泰面前,細細打量幾眼,嗤笑一聲:「你?還是過上六七天,等你緩過勁兒來再說吧!瞧你笑得一臉得意,分明就是剛剛嘗過了甜頭。從那氣味看來,花費還不小哩!我敢打賭,如今你連撩我衣裳的力氣都沒了!」說罷朝灶房走去。
喬泰大笑幾聲,朝椅背上一靠,抬起兩腳架在桌上,不一時便鼾聲大作起來。石竹從灶房轉回,將一隻大茶壺放在桌上,張嘴打個哈欠,走回櫃檯那邊自去剔牙。
忽聽有人叩門,石竹上前開門一看,見來人正是狄公,連忙問道:「書生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狄公機敏地瞥了石竹一眼,答道:「我派他去做別的事了。」
「他會不會惹上麻煩?」
「全包在我身上,即使有麻煩,我也能想法讓他脫身。姑娘看去很是疲倦,最好上樓歇息吧。我二人在這裡再稍坐一時。」
石竹走上狹窄的樓梯後,狄公方才喚醒喬泰。
喬泰見狄公十分疲憊,不禁面上一凜,連忙送上一杯熱茶,急急問道:「出了何事?」
狄公講述了一番如何檢視過屍體,又如何與滕侃交談,話未說完,只聽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喬泰過去開門,一見正是崑山,口中咕噥道:「老天爺!又是這醜八怪!」
「你至少也該謝我一句才是!」崑山冷冷說道,「晚上好,沈先生!想必你已發覺新住處很是舒服吧?」
「坐下!」狄公說道,「須得說你真是幫了我們一把,如今說說到底為何!」
「實話對你講,」崑山答道,「要是你二人被官差捉去,再送到法場砍下腦袋,我也不怕遭什麼報應。不過我正好需要你們,事情很急。你且聽好!要說偷東西,全州之內誰也比不上我的手段高明,我幹這一行已有三十多年,從不曾被人捉住過。但我不夠身強力壯,也從沒想方設法要變得身強力壯,只因一向覺得使蠻力太過粗鄙。如今正好有一件差事,需要有把子力氣才能做成。我仔細打量過你二人,覺得你們能行,不過還得分給你們一些好處,讓我很是不快。既然前面所有難辦的事我都已做完,被牽連進去的風險已經很小,你們得到的好處不多不少正合適,想必也該心滿意足了。」
「照直說吧,」喬泰插言道,「讓我們去幹冒險的活計,你卻順手牽羊拿走好處。還說不多不少正合適?得花很多銀子才行哩,你這下作的膽小鬼!」
崑山聽到最後幾個字,立時面色煞白,顯然是被戳到了痛處,禁不住刻毒地說道:「你身強力壯,扮起英雄來自然容易得很!你以為和女人一起廝混就是男子漢大丈夫?那張床榻雖然結實,今晚怕是也被你折騰得散架了吧!詩中說得好:‘急雨摧秋玫’。」
喬泰一躍而起,捏住崑山的脖頸,將他一把摔在地上,又用膝頭壓住前胸,伸出兩隻大手卡住喉嚨,怒吼道:「你這下流豬玀,又來盯我的梢!非得擰斷你的脖子不可!」
狄公迅速傾身過來,抓住喬泰的肩頭,厲聲說道:「放開他!我想聽他有何說辭!」
喬泰起身放手,任由崑山的腦袋落下。只聽一聲悶響,崑山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青紫的喉頭髮出咕咕聲。
喬泰氣白了臉,重重坐下,簡短說道:「今晚我去了一個名妓那裡,這畜牲居然跟去偷看。」
「我本以為你即使做些風流韻事,也會更加小心一些。」狄公冷冷說道,「且罷,我不會讓那些事影響了查案。給這廝頭上潑些冷水!」
喬泰走到櫃檯旁,端來一隻大盆,裡面盛著洗過碗碟的水,衝著崑山兜頭澆下,低聲說道:「這狗孃養的要醒過來,怕是還得等上一陣子哩。」
「坐下!我接著對你說有關滕縣令的後話。」狄公不耐煩地說道。
狄公講完漆屏之事後,喬泰怒氣已消,動容說道:「老爺,這故事好不嚇人哩!」
狄公點頭說道:「我懷疑滕夫人被外賊所殺,有一點證據最為有力,即我在驗屍時發現滕夫人曾遭到姦汙,但我並不想告訴滕縣令。他已是十分不幸,我不願再雪上加霜。」
「不過,老爺不是說過那女人面色很平靜麼?」喬泰問道,「我雖沒強姦過一個熟睡的女人,不過猜測她要是醒來發現此事,定會大為惱火吧?」
「這正是此案最為難解的幾個疑點之一。」狄公說道,「留神!崑山要醒過來了!」
喬泰一把提起崑山,按著他坐在藤椅內。崑山艱難地嚥了幾咽,摸過茶杯,緩緩呷了幾口,對喬泰低聲咒罵道:「我會跟你算這筆賬的,王八羔子!」
「只要你願意,隨時奉陪!」喬泰說道。
崑山盯著喬泰,獨眼中閃出惡毒的兇光,冷笑道:「你這蠢貨,只顧與那風流寡婦一起快活,卻根本不知道她是何人!」
「寡婦?」喬泰驚叫道。
「當然是寡婦,而且還是剛剛做了寡婦哩!你這榆木腦袋,進的是柯家宅院的偏門,就是昨天剛剛自尋短見的那個絲綢商人柯志元!他那未亡人為了獨個兒哀悼夫君,從原先的臥室搬到西廂小房中去了。你這情場老手,居然蠢到誤以為她是個名妓!」
喬泰羞愧難當,面上漲得通紅,想要開口說話,卻只能含糊咕噥幾聲。狄公不禁生出惻隱之心,連忙說道:「如此說來,老柯自尋短見,或許與他太太的德行不無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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