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後,我走進梳妝室,見那侍女躺在竹榻上熟睡。我記得的最後一幕,便是臥房的門扇半開,正如眼前這般,我看見了一半床鋪,拙荊半仰著躺在床上,渾身一絲不掛,睡態十分安詳,頭枕在彎曲的右臂上,顯出美妙的側影,不過她的右腿搭在左腿上,因此看不見下半身。她一向引以為傲的長髮披散開來,如黑絲枕蓆一般墊在肩下,從床邊直垂下去。我正想走上前去喚醒她,忽然眼前一黑。
「等我清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梳妝室的地上,身邊散落著古董花瓶的碎片,兩眼模糊,頭痛欲裂,腦子亂作一團,再看那侍女,仍在呼呼大睡。我掙扎著站起,踉蹌走入臥房,看見拙荊依然熟睡,姿態絲毫未變,不禁鬆了一口氣,謝天謝地我發病時無人知曉!不料走入房內後,忽然發覺大事不好,我那把古董匕首插在拙荊的胸前,她已經斷氣了。」
滕侃抬手掩面,背靠門柱,輕聲嗚咽起來。
狄公快步走入臥房。只見寬闊的床榻上鋪著細密柔軟的葦蓆,枕旁有幾點血跡。狄公抬頭打量,見一隻空刀鞘用絲繩掛在窗邊的牆上,旁邊懸著一把上好的古劍,劍鞘上飾有銅釘,還有一張七絃古琴。房內只有一扇窗戶,鑲有竹製槅扇,貼著厚厚的白紙,用一根雕花木窗閂關緊。另有一張雕花精美的烏木古董小茶几和兩隻烏木腳凳。牆角處摞著四隻紅皮衣箱,表面飾有富麗的鍍金花卉圖樣。
狄公走回滕侃身旁,輕聲問道:「過後你又做了何事?」
「這第二個可怕的打擊令我完全心神大亂。我疾步奔出,隨手鎖上房門,總算勉強走回書齋,只覺渾身無力、頭腦昏亂,正想試圖弄清這駭人的真相,管家前來稟報曰狄兄來訪。」
「我來得實在不巧,萬分抱歉!」狄公懊悔說道,「不過我全然不知……」
「我接待狄兄時有失禮數,在此深表歉意。」滕侃正色說道,「你我這便回書房去吧!」
二人在茶几旁重又坐定,滕侃說道:「狄兄走後,我稍稍恢復一二,午衙即將開堂,多少令我冷靜下來,一樁離奇的自殺案將我的思緒從這樁慘事上轉移開,不過,我也想到了會有何後果,公事必得公辦。我理應立即前去州府,向刺史供出自己殺害了拙荊。不過,我該如何處置我那可憐的妻子的屍身,又如何對管家和僕從說起此事呢?於是我才想到,有狄兄這樣一位才智過人又富於同情心的同僚在此,真乃幸事一樁。我命班頭去飛鶴客棧請你前來,班頭回來時卻說你已出門而去,並且無人知道去向,我聽罷後只覺一陣恐懼。我原本一心指望你會前來,說不定你明天才會回店,或是遭遇了什麼意外……如此一來,我只得獨自應對所有事變。過不多久,家僕便要去打掃臥房、開窗通風,管家會來要房門鑰匙……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非得將屍體挪走不可。等眾僕吃晚飯時,我前去臥房,匆匆紮起拙荊的長髮,又隨手拿了一件長袍裹在她身上,從那扇應急的小門走到後面街中,四周不見一人,我便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廢墟里,將我那可憐的輕盈的人兒拋在沼地裡了。
「等我回過神來,忽然醒悟自己的所作所為何其愚蠢。我一時心急,居然忘了拖延時日最好用的辦法,即假裝自己弄丟了臥房鑰匙。晚飯過後,管家又來要房門鑰匙,我也確實用這一理由搪塞了過去。此事令我更加確信,頭腦昏亂至斯,我已根本不能處置自家事務。於是我又派班頭前去飛鶴客棧,並留下一個緊急口信,請你一回客店就趕來衙院。我一直在此等候,滿心希望即使再晚你也會出現。謝天謝地,你總算是來了!狄兄不妨說說看,我應該如何是好?」
狄公默坐良久,緩捋長髯,定定注視著漆屏,終於轉頭望向滕侃,開口說道:「依我之見,什麼也不要做,至少就眼下而言。」
「這是何意?」滕侃直直坐起,出聲叫道,「明日一早,你我務必前去州府,不如此時寫好一封給刺史的書信,今晚就派特使送去,免得……」
狄公抬手示意,說道:「滕兄少安毋躁!我已查驗過屍體,又看過發生慘事的地點,認為目前已知的所有情形並不能令人滿意,我還需要你殺死尊夫人的證據。」
滕侃一躍而起,在地上團團疾走,大聲說道:「狄兄真是豈有此理!證據?你還需要什麼證據?我發過病,做過噩夢,還有那漆屏……」
「不過有些情形十分古怪,」狄公插言道,「暗示出似是外人所為。」
滕侃頓足叫道:「別再用不著邊際的希望來愚弄我,這未免太過殘忍!莫非你想說正好在我發病時,有人闖入臥房殺死了拙荊?實在是荒誕不經!哪裡會有這等巧合之事?」
狄公聳聳肩頭:「滕兄,我並不喜歡巧合。不過巧合確實也會發生。你發病時曾在屏風上動過手腳,過後又全不記得,與此事相比,這巧合也並非更加匪夷所思。還有,當你在梳妝室內看見尊夫人時,她仰面躺在床上,不定那時已然被害身亡。不知滕兄在此地可有什麼仇家?」
「自然沒有!」滕侃怒道,「除此之外,只有拙荊與我才知道漆屏的特殊涵義,自從我們來到牟平後,漆屏也一直放在宅內,因此無人可以做下手腳!」說罷努力自持一下,口氣稍稍和緩:「不知狄兄有何見教?」
「我提議你再給我一天時間——僅僅一天——去四處打探訊息。若是徒勞無功,後天我就陪你同去州府,向刺史道明一切。」
「拖延上報殺人案可是大罪一樁!」滕侃叫道,「就在剛才,你自己也說過不會阻礙……」
「我自會負擔所有責任!」狄公斷然說道。
滕侃思忖半晌,緊張地來回踱步,終於駐足在地,無奈說道:「好吧,狄兄,我就統統交給你去辦,你且說說我該如何行事。」
「只是一點小事。首先,取一隻信封來,寫上尊夫人的姓名和里居。」
滕侃開啟書案內一個上了鎖的抽斗,取出一隻信封,依言寫好遞上。狄公接過納入袖中,又道:「再從臥房裡拿一身尊夫人的衣物,統統打成一個包袱。別忘了帶上一雙鞋子!」
滕侃好奇地瞥了狄公一眼,一言未發,轉身出門而去。
狄公迅速起身,從開啟的抽斗中取出幾張官文用紙和蓋有縣衙大印的信封,小心地一併納入袖中。
一時滕侃轉回,手提一個藍布包袱,對狄公上下打量一眼,懊悔說道:「真是對不住狄兄!我一心只惦記自家難事,竟沒想到請你換身衣服!你這衣袍全弄髒了,靴子上也沾滿泥巴,還請讓我……」
「不必煩勞!」狄公立時插言道,「我還有幾件事要辦,若是穿著新衣去那些地方,怕是會引起注意,反而不利。首先,我得回沼澤地去,給屍身穿上衣服,再挪至小路當中,如此一來,明日一大早就會被人發現。我會將這信封塞入其衣袖中,使得眾人立時就知道是尊夫人,然後你再命人驗屍——想必應是有個稱職的仵作?」
「正是,那人在集市中開著一家大藥鋪。」
「好。你就說尊夫人是在去北門的路上遇害的,如今正在查案,過後派人將屍身收厝在一口臨時棺木中。」狄公說罷提起包袱,抬手按住滕侃的肩頭,溫顏笑道,「滕兄且去休息吧!明天再聽我的訊息。無須一路相送,我知道如何走法。」
狄公走回原處,見那書生依舊蜷坐在石頭上,看去一副可憐相,饒是天氣酷熱,渾身兀自抖個不住,抬頭看見狄公,無力地咧嘴一笑,想要開口說話時,牙齒卻咯咯打戰。
「幹大事的俊才不必害怕!我回來了!」狄公說道,「不過還得再去看一眼死屍,然後你我就可回去歇息了!」
書生甚為沮喪,竟未留意到狄公手中提的包袱。
狄公先拔出死者胸前的匕首,放入一張油紙中包好,塞進自家懷裡,再給死者穿上衣物,套上鞋子,並挪至小路當中,然後招呼書生。二人一路默默走回,城內已是闃寂無人。
書生方才獨自等待了大半日,如今看去仍然萎靡不振。狄公心想此人口出惡言,或許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年紀不過才十八歲,對於作奸犯科的病態渴求,不定過上一年半載便會煙消雲散。這後生可能做過比加入幫會更糟的事,什長性情粗豪,但也並非卑鄙下流之徒。若是他能平安度過這一陣子,可能就會痛改前非、重回正軌。
二人走到半路時,書生忽然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和什長都瞧不起我,但是我得告訴你,過不了幾天,你們自會大吃一驚!我會弄到一大筆錢,比你們兩個這輩子能弄到的還要多哩!」
狄公聽罷未置一詞,這後生的大話實在令人生厭。
二人行至巷口處,前方便是鳳棲酒樓。書生停住腳步,惱怒說道:「你我就此別過,我還另有事情要料理。」
狄公獨自朝酒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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