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的外路人，掌櫃！」後生討好地說道，「他們剛剛進來。」
夥計從櫃檯後重又伸出頭來，惡狠狠地說道：「掌櫃的，那個大鬍子管我叫作混蛋！」
「沒誰說過你不是混蛋！只是我信不過該死的外路人。」什長走到狄公的桌旁，惱怒地問道，「你們從哪裡來？」
「我們惹上了一點麻煩，」狄公答道，「是崑山送我們來的。」
什長懷疑地打量一眼二人，拉過桌旁的一張椅子坐下，說道：「我並不怎麼認得崑山。說說你們有何麻煩！」
「我和這位同伴只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狄公說道，「一心在道上老實過活。今日一早，我們在山裡遇見一個商賈，他看我們格外順眼，便拿出十兩銀子奉上，好讓我們記住他，然後就躺在路邊睡大覺去了。我們帶著銀子跑進城來使花。不料那廝醒來後大發脾氣，跑到縣衙裡說我們搶了他的錢。衙役們前來追查，於是崑山帶我們到這裡。說來只是一點小小的誤會，都怪那商賈醒得太早。」
「好生有趣！」什長咧嘴一笑，又疑惑地問道，「為何你要留著那一把大鬍子？說起話來也像個教書先生一般？」
「他留這鬍子，只是為了討上司喜歡。」喬泰說道，「他以前做過衙役班頭，後來因為在銀錢上出了一點誤會，等不到告老還鄉，就只好提前離開衙門了。這位大哥以前也做過班頭不成？似是很愛盤問個沒完哩！」
「遇事總得弄個明白，對不對？」什長慍怒說道，「休得開口罵人！什麼做過班頭！老子是行伍出身，西軍第三翼的劉什長，你給我好好記住！」又對狄公說道，「莫非崑山與你們是老相識？」
「不不，」狄公答道，「我們今天頭一次遇見他。官府派人前來時，正巧他也在旁。」
「好！」什長咕噥一句，又對夥計喝道，「拿酒來！」夥計連忙送上一隻酒罈。
三人舉杯飲酒時，什長問道：「你們以前住在哪裡？」
「蓬萊。」狄公答道，「不過我們不喜歡那地方。」
「說得有理！」什長咧嘴笑道，「我聽說蓬萊來了個新官兒，好像姓狄，是全州之內最難纏的一個！六七日前，我有個朋友被他砍了腦袋。」
「正是因此，我們才會離開。我們以前也跟屠夫一起混過，就在北門附近他開的小客店裡。」
什長猛拍一下桌案：「兄弟怎麼不早說這話！崑山那廝根本比不上屠夫！屠夫是條爽直的好漢，不過脾氣有點暴躁，動不動就要掏刀子。跟他說過一百次這毛病可不好。」
狄公見什長與自己英雄所見略同，不禁心中暗喜。就在離開蓬萊去州府之前，屠夫持刀刺死一人，被依法判了死罪。狄公又問道：「崑山也是你的手下？」
「不，他那人獨來獨往，是個偷東西的能手，我聽說手段很是高明。不過那廝生性刻薄，脾氣又壞，還好不是常來這裡。你們兩個自然不成問題，既然以前跟屠夫一起混過，什麼都好說。拿一串錢放在這裡，歡迎二位一起入夥。」
狄公從袖中摸出一串銅錢，什長抓起後凌空一拋，扔到屋子另一邊，被禿子接了個正著。
「我二人想在這裡住上幾天，」狄公說道，「等風聲過去再說。」
「那就一言為定，」什長說罷，對那女子叫道，「石竹，你過來！見見這兩位新朋友！」
石竹走到近前，什長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對狄公說道：「這是我們的管家。她以前做過生意，不過仍是大姑娘一般水靈靈的，石竹你說是不是？如今只有想添置一件新衣裳或是別的東西時，她才會偶爾上街走一遭，用不著整天出去。禿子是這裡的二掌櫃，我們兩個有錢一起花，女人自然也是一起享用。」說罷若有所思瞥了狄公一眼，忽又問道：「你會讀書寫字麼？」見狄公點頭，欣喜說道，「兄弟何不多住幾日？你可以睡在樓上的房裡，然後下來喝酒，要是心裡癢癢，時不時與石竹風流快活一遭，我也不會介意。你這小娘子，何必氣呼呼地瞪著我，你自會與這大鬍子混熟的！」抬手在她身上捏了一把，又道：「你可是不知道我整天要費多少心思！我手下統管著七十多個叫花子，隔天晚上，他們就會統統前來算賬。兩成歸我，一成歸禿子，一成歸店裡。因為沒個能識文斷字的人，我不得不用點點叉叉來計數！那個書生倒是能幫我一把，只是大夥兒信他不過，不肯讓他插手經管。我分半成給你，你賺來的不必上繳，全落入自家腰包。說吧，願意不願意？」
「聽去倒是油水不少，」狄公答道，「不過我還是想趁早上路，我可不贊成弄出人命來。」
什長推開石竹，將兩隻大拳頭放在膝上，急急問道：「你說出人命？在哪裡？」
「我聽見有人在集市中議論，道是沼澤地裡躺著一具女屍。我二人只管劫財，長遠來說也更有利可圖。殺人總是會招來麻煩，而且還是大麻煩哩。」
「禿子！」什長斷喝一聲，禿子趕緊跑到近前，「有個女人在附近被殺了，為何你不趕緊報上？是誰幹的？」
「掌櫃，我對天發誓，從不知道有個女人被殺！」禿子怨道，「沒人跟我說過此事！」
「要不要我去看看到底是真是假？」狄公說道。
「不會是你拿刀割了她的喉嚨吧？」什長語帶威脅之意。
「要真是我乾的，我還想再回原地去？」狄公冷笑一聲。
「想來不會。」什長低聲說罷，摸一摸佈滿皺紋的前額，盯著酒杯悶悶不樂。
狄公起身說道：「派個人帶我從後街過去，總歸瞧上一眼。別忘了我以前做過衙役班頭，對死屍也是樣樣精通，不定還能替你查出兇手是何人！」
什長猶豫半晌，抬頭說道：「好吧，你就帶書生去。我不能讓其他人出門。過不多久，所有手下都要過來算賬。書生，你跟這大鬍子走一趟！」
「你最好留在這裡！」狄公對喬泰說道，「我們二人同去，怕是會引起官差的注意。」
喬泰目瞪口呆聽了半晌，此時口中咕噥一句，隨即端起酒罈，替自己的杯中再度斟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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