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寫於1967年,是高羅佩先生創作的最後一部小說。根據傳記所述,激發他寫作靈感的,正是三十多年前在法國巴黎的生活和法國歌曲《詩人之愛》(il'amedespoetes/i)。當時他曾與法國知名女歌手盧香·波瓦耶(lucienneboyer)一起在波瓦森林中騎馬,二人穿著當時流行的俄羅斯哥薩克制服,「在巴黎度過的那段歲月很浪漫和富有詩意,猶如波希米亞人的生活」。在寫作此書時,他整夜播放朱麗葉·格蕾科(juliettegreco)的唱片,因為其中也有盧香·波瓦耶的這首歌曲。
1967年6月,高羅佩先生得知自己身患肺癌,已是時日無多,卻仍然全力工作。9月21日,他在病情惡化的前夜完成此書,9月24日與世長辭。次子彼得·範古利克(pietervangulik)曾說過,父親就像他一直所希望的那樣,「戰死在沙場上」。
1968年,此書的英文本由英國海涅曼出版社(williamheinemannltd.)出版,名為ipoetsandmurder/i,意為「詩人與謀殺」;荷文本由荷蘭範胡維出版社(w.vanhoeveltd.)出版,名為imoordophetmaanfeest/i,意為「中秋案」,譯者採用此名。
書中的女詩人幽蘭,其名的原文為yoo-lan,後記中指出這一人物以唐代女詩人魚玄機為原型。譯者為何定名為「幽蘭」,理由有二:一是魚玄機又名幼微,字蕙蘭;二是高羅佩先生曾在另一部著作《琴道》中記載過,中國最早記譜儲存下來的琴曲可追溯到唐代,名為《幽蘭》。「幽蘭」一名,既與《幽蘭》琴譜相應,又與「幼」、「蘭」二字暗合。另外,幽蘭在巴蜀的經歷,有一部分或許借鑑自唐代另一位名妓薛濤的生平。《中國古代房內考》一書中關於薛濤有如下記述:「父親帶她到四川就任,竟死在那裡,這使她陷入困窘之中。由於她喜歡奢華,又有姿色,便在成都入籍為娼,不久便因才貌出眾而聲名大噪。當時的一些著名詩人遊四川,往往都要登門求見,如白居易(772—846)及其摯友元稹(779—831)。她與後者關係更深,分手之後很久仍有書信往還。她還為唐代大將軍韋皋(745—805)所寵愛,儼若他的夫人。韋皋在四川做了許多年節度使,他顯然給她留下了大筆財產。……她活了很大年紀,成為四川一帶的引領風騷之人。」
至於幽蘭的舊情人溫東陽,其原型當是溫庭筠。「在咸宜觀中,魚玄機遇到一位當時有名的年輕詩人溫庭筠(主要活動於850年)。他的出名不僅是因為詩寫得好,而且也是因為他的生活放蕩。她愛上了他,一度形影不離地伴隨他浪跡四方。但是她拴不住這個放蕩不羈的詩人,終於被他拋棄。」第十七回中幽蘭的題柱詩,正是引自魚玄機寫給溫庭筠的《冬夜贈溫飛卿》。
書中的人物鬱金,原文為saffron,意為藏紅花或橙黃色,亦可稱為鬱金色,故取此名。
本書中的真兇,已不再是傳統小說中以謀財或獵色等原因而作案的常態罪犯,而是類似以殺人害命為樂的變態惡魔。這一點令人不由想起「偵探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christie)筆下波洛(poirot)系列小說的大結局《幕》(icurtain/i),兇手具有「虐待狂的慾望和力量的慾望」,認為自己「掌握了生死予奪之權」,持續實行一種沒有明顯利己動機的間接殺人行為,因此能夠「永遠不被定罪」,從中或可反映出作家獨有的敏銳眼光,早早便已覺察出理性時代即將終結。其實,早在1961年的《朝雲觀》一書中,就已經出現了此類人物的先聲,真兇由於才智超群而自命不凡,自以為可以凌駕於俗世的法度規章之上為所欲為,然而作惡終是為了修煉秘術,相比之下,《中秋案》中的兇手更為自覺而恣肆,純以惡行自娛,賞鑑玩味給他人造成的痛苦,併為此感到洋洋得意,讀罷令人不寒而慄。在此說明一點,對於人性中某些隱微難言的陰暗面,包括由於生理變態而導致的各種心理與精神變態,高公常在書中進行較為深入的剖析,從而使得其作品具有相當的心理深度與情感震撼力。這一明顯帶有西方現代性的文學特色,在中國傳統公案小說中難得一見。
第十回中幽蘭所作的《喜重逢》,似是出自十八世紀末朝鮮著名小說《春香傳》中的一首詩作:「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盤珍饈萬姓膏。燭淚落時民淚落,歌聲高處怨聲高。」此詩後來衍生出多種版本,譯者在翻譯時也有所借鑑。
第十四回中提到十八年前九皇子謀反的庚戌「真乃凶年」。英文原作中只說是yearofthedog,即狗年,根據《斷案集》書後所附的《狄公年表》推算,當指650年。值得一提的是,高羅佩先生本人生於1910年,也同為庚戌年。
第十七回中魯禪師所說的「更樂意觀賞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動物」,或許來自高羅佩先生本人的經歷與體會。1942年7月30日,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他乘船離開日本、前往非洲,8月17日到達洛倫索馬貴斯,「有時我乘小船航行到林波波河上游地區,這是美好的旅行,讓我首次看到處於其天然生活狀態的河馬、鱷魚和其他野獸」。10月19日,他前去蒙巴薩,「我自己非常喜歡圍繞肯亞山的幾次旅行,我在那兒森林裡的獵人樹上小屋裡待了幾個夜晚,不是為了打獵,只是為了在它們的飲水處觀察它們。我見證了在一隻獅子和一隻犀牛之間進行的精彩打鬥」。
本書中的《金華府圖》與第十回「金華府迎賓開夜宴」出自荷文本初版,在譯者所能搜求到的五個版本中最為清晰完整。另有一種年代不明的美版英文本,其書中的「金華府迎賓開夜宴」一圖略有不同:
對比本書原圖,明顯可見此圖有修改過的痕跡,中間居左之人多出一條左臂,居右之人的臉面也有所不同。鑑於此書出版於高公去世之後,因此基本可以斷定這張圖片應是經過他人修改的結果。
前文提到的法國歌曲《詩人之愛》,實則應為《詩人之靈》,現試譯歌詞大意如下。在人生的最後時刻,高公為何會反覆聆聽此曲,後世讀者或可從中見仁見智,有所感悟:
詩人消逝已久
他們的歌曲卻仍在街中傳唱
眾人隨口吟詠
不在意作者的姓名
也不知道作者的心為誰而激盪
有時會更改一兩個詞語
當他不免遺忘。
詩人消逝已久
他們的歌曲卻仍在街中傳唱
或許有一天,在我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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