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蘭發出長長一聲尖叫。狄公一躍而起,奔向欄杆,隊正與魯禪師緊隨其後。一片漆黑之中,唯聞從幽深的谷底隱隱傳來流水聲。
狄公轉過身來,幽蘭已住口收聲,立在石欄邊驚駭欲絕,張嵐波站在一側。駱縣令迅速吩咐幾句,管家連連點頭,一路奔下石階。
幽蘭重又回到桌旁,重重坐下,木然說道:「他是我唯一愛過之人。且來幹這最後一杯,即刻就得與諸位告辭。且看那邊,此時已是月出東山!」
眾人再度落座,隊正退後幾步,靠立在最遠處的亭柱上,與兩名手下站在一處。狄公為幽蘭默默斟滿一杯酒,駱縣令開口說道:「據敝府管家所言,前面還有一條小徑,朝下直通到溪谷邊,幾名家丁正奔去那裡尋找屍身。不過水流很是湍急,恐怕得在下游二三里開外方可尋到。」
幽蘭兩肘據案,慘然一笑:「早在多年以前,他已讓人設計出一座氣勢宏大的墳塋,並繪出圖樣,預備百年之後建在原籍。如今他的屍身……」說罷抬手掩面,雙肩不住抖動。駱縣令與魯禪師從旁默默看覷,張嵐波掉過頭去,望向月光下的山嶺,兩眼睜得老大。
幽蘭垂下兩手,接著敘道:「不錯,他才是我唯一深愛之人。我喜歡過溫東陽,一個慷慨大度的溫和良伴,還有其他幾人,對邵繁文卻是刻骨銘心,令我不得安寧。我十九歲時愛上了他,他拒絕為我贖身,安排我秘密逃出那家行院。當他心生厭倦時,沒有留下一文錢便棄我而去。從京師行院逃走後,我的名字便被打入另冊,從此不能再進入任何上等場所,於是不得不像下等娼妓一般操著皮肉生涯,後來貧病交加,幾乎不曾餓死,他明明知道,卻根本無動於衷。後來溫東陽救我出了水火、重見天日,我多次試圖讓他回心轉意,他卻將我推到一邊,不予理睬,就像踢開一條過於忠心的狗一般。他讓我受盡了折磨,但我從未停止過愛他!」
幽蘭舉杯一飲而盡,朝駱縣令悽然一瞥。「駱縣令邀我前去府上,我先是一口回絕,以為自己再也不想見到他……聽到他渾厚的聲音,看見……」說到此處,聳聳肩頭,「但是,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甚至也會愛上他的邪惡之處。於是我又來了,與他共聚一堂實為折磨,但我心中歡喜……唯有當他命我為了我們‘喜重逢’而賦詩一首時,我終於難以自持。還請駱縣令見諒。世間雖有千萬人,但唯獨在我面前,他方可任意炫耀自己的罪惡邪行,不但為數甚多,還自詡是古往今來最為傑出之人,因此足可嘗試凡人身心所能承受的一切刺激體驗。他確實引誘過莫家侍妾,當姦情敗露後,又告發了莫將軍。他曾想參與謀反,但是不久便覺察出這場謀反必敗無疑。他知曉莫將軍所有同黨,那些人對他卻是一無所知!欽差對他的建言獻策十分讚賞——他很是津津樂道於此!莫將軍受審時,對他隻字未提,因為既無他相與謀反的書面證據,又出於自尊,恥於提起通姦一事——況且那侍妾已懸樑自盡,還是沒有任何證據。他很樂意對我講述這些陳年舊事……今年春天,他去白鷺觀探望我,他最為熱衷之事,莫過於眼看著別人被他害得境遇悽慘,卻從旁幸災樂禍、洋洋自得。也正是因此,每次路過金華,他都要特地去黑狐祠裡看望其私生女,還對那女子說她有忠實的情郎與狐狸做伴,生活得十分美滿哩。
「至於鞭笞侍女致死一事,我方才所述俱是實情,只不過將邵繁文換作了宋一文。我從沒見過那倒霉的後生,只是昨日才聽他講起。鬱金將有關宋生的事全都告訴了他,於是他在晚間前去宋生住處,敲開後門,道是知曉有關莫將軍一案的內情。宋生引他進屋後,他便下手殺人,用的正是在花園門外垃圾堆裡揀到的一把舊圓規。他說過自己總是隨身攜有一把匕首,但是利用在現場找到的兇器更佳,正是因此,他用剪刀殺死了小鳳凰。他唯一擔心的是宋生可能掌握了有關當年姦情的證據,陳年書信或是其他物事。他翻遍了宋生的住處,卻一無所見。禪師,替我再滿上一杯!」
幽蘭緩緩飲完酒水,又道:「他幫我掩埋起侍女的屍身後,不消說我根本沒有打發他離去!恰恰相反,我哀求他,跪在地上哀求他留下別走,再與我重溫舊情!他說可惜沒能親眼看見我鞭打侍女,不過仍須上報官府,隨即大笑而去。我知道他說得到做得出,於是設下笨拙的偽裝。當我聽說有人寫了匿名信時,我知道一定是他,他想要置我於死地。他明知我懷有一腔愚蠢卑屈的摯愛之情,明知我即使命繫於此,也絕不會告發他!」說罷失意地搖一搖頭,抬手指向亭柱,「且看我是多麼愛他!那首詩正是我們當年共度時寫下的。」
忽然,幽蘭對狄公怒目而視,切齒叫道:「眼看你向他投下危險的圈套,並且愈收愈緊,就好像扼住了我的脖子一般!於是我大叫起來,將所知之事拼湊在一起,為的是要救出他。不過你也聽見了他最後說的是什麼話。」
幽蘭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抬起纖纖玉手整好髮髻,隨口又道:「既然邵繁文已然身亡,我自然可以說是他鞭打侍女致死,他也完全可能做出此事。但是,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也無意苟活。我本該跳下山谷,隨他而去,但是如此一來,就會連累差官丟了性命。再說我也有我的自尊,雖然做過許多不當之事,但絕非怯懦之輩。我鞭打侍女致死,正預備去擔當隨之而來的後果。」說罷轉頭對張嵐波微微一笑:「能與張公這樣才華橫溢的詩家得識,確是幸事一樁。還有魯禪師,也令我十分欽仰,早已發覺你才是真正睿智之人。感謝駱縣令的高誼盛情。至於狄縣令,還請恕我方才言語冒犯。我與邵繁文的一段孽緣,註定不得善終,只是遲早而已,你的所作所為,只是恪盡職守。這一結局其實未必不佳,皆因他已致仕退隱,較之以往,可以更加行動自如,正謀劃著新的惡行以自娛自樂。我言盡於此,各位就此別過!」
隊正取下鐵鏈,套在幽蘭身上,然後帶她離去,兩名兵士跟在後面。
張嵐波蜷縮在座椅中,面色枯瘦灰白,抬手緩緩摩挲前額,低聲說道:「此刻真是頭痛欲裂!想想看,我還曾希望有一段真正腸斷心碎的經歷哩!」說罷站起身來,迅速又道:「駱縣令,我們回城去吧。」忽又慘然一笑:「老天!駱縣令定會前程一片大好!頭等考功嘉獎已然為你備下,將會……」
「張公明鑑,我很知道此刻已為我備下何物。」駱縣令淡淡說道,「那便是須得連夜伏案撰寫呈文。還請張公先行上轎,我即刻便來。」
張嵐波走後,駱縣令對著狄公注視良久,口唇顫抖,吞吐說道:「狄兄,這……這真是令人心驚。她……她……」竟至語不成聲。
狄公輕輕按住駱縣令的手臂,「駱兄可以為幽蘭的小傳煞尾作結了,須得錄下她方才說過的所有字句,唯其如此,你為她所編錄的集子才是完全公允,她將會因其詩作而名垂千秋。你先與張公一道下山,容我在此駐留片刻,稍稍理清頭緒。命眾衙吏在公廨內備好一應物事,我自會前去助你草擬所有官文。」
狄公目送駱縣令離去後,轉身對魯禪師說道:「不知師父有何打算?」
「貧僧陪狄縣令同在此處。且將座椅挪到欄杆邊,正好賞月,畢竟我們遠道而來,為的是慶此中秋佳節!」
二人背對殘席坐下,亭內如今再無旁人。駱縣令剛一離去,眾僕便溜去林中灶房,急於議論這一驚人變故。
狄公默默凝望對面的山嶺,月光異常明亮,幾乎可看清每一棵樹木,忽又開口說道:「師父對黑狐祠裡的鬱金頗有興趣。我不得不憾然告知一事,她染上了狂犬症,死於今日午後。」
魯禪師點點頭:「此事我已知曉。今日上山時,我生平頭一次見到一隻黑狐,身形修長柔軟,一身皮毛烏亮光滑,只瞥了一眼,它便迅速閃進林中,消失不見……」說罷抬手摩挲粗硬的頰鬚,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仰望明月,閒閒問道:「狄縣令手中可握有不利於邵公的切實證據?」
「並無一絲一毫。但是幽蘭以為我有證據,正是她解開了所有謎團。倘若她不曾說破,我也只能徒然理論一二,並漸漸淪為愈辯愈不明的空談,邵公將會稱其為有趣的推斷嘗試,於是就此收場。他十分清楚我並沒掌握一點對他不利的證據。他之所以自戕,並非由於懼怕律法訴訟,而只因具有超乎尋常的強烈自尊,不能容忍自己居然會被他人憐憫。」
魯禪師再度點頭:「狄縣令,這真是一齣好戲,一齣人間的好戲,狐狸恰巧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是我們看待一切事體,不應只限於渺小的人世,另有許多其他世界與之交織重疊。從狐界看來,此乃一齣狐狸的好戲,恰巧有幾個人在其中扮演了小角色而已。」
「師父說得也許有理。不定早在四十年前,當鬱金的母親還是個妙齡少女,抱了一隻狐狸崽子回家時,這出戲就已經開場。我並不得而知。」狄公說到此處,伸伸兩腿,「不過我卻知道,此刻我真是筋疲力盡了!」
魯禪師朝狄公斜瞟一眼:「不錯,狄縣令最好稍歇一刻。長路未盡,長夜未央,你我雖非同道,然而其中艱辛自是無異,唯有各自勉力前行。」
魯禪師背靠座椅,瞪著一雙碩大而凸出的蛤蟆眼,仰望空中一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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