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十六章

三頂官轎停在院內,一群侍女正圍在四周團團忙碌,或是給軟墊罩上錦套,或是搬運茶籃果盒等物,歡聲笑語響成一片,然而在狄公聽來,卻似格外刺耳,又見管家正與班頭閒話,便走上前去。另有二十四名轎伕一字排開蹲在牆邊,一式褐色外褂,腰繫大紅絲絛,穿戴甚是齊整。管家告知狄公說書齋內的詩會已然結束,駱縣令與眾賓自去回房更衣。

狄公返回自己的館舍,將圈椅挪到敞開的門扇前,倦然坐下,左手抱肘,右手握拳支頤,鬱郁凝望園內假山。此時日光斜照,一片靜寂蕭瑟。

空中傳來一聲長鳴,狄公抬頭望去,只見一隊鴻雁從碧天上振翅飛過,正是秋節將至的徵兆。

狄公終於起身回房,頹然換上昨日穿過的絳紫長袍,正欲戴上黑方帽時,聽到前院傳來鐵靴的鏘鏘聲,定是負責押解人犯的官差已到,可知眾人即刻便要出行。

穿過中庭時,狄公遇見魯禪師。只見他穿一件褪了色的藍布袍,闊腰上系根草繩,赤腳登一雙麻鞋,手持一根曲杖,杖頭還懸有一包衣物。二人順階而上,行至大廳前,駱縣令、邵繁文與張嵐波已立在那邊,人人身著錦袍,輝煌耀眼。

魯禪師率然說道:「還請各位不必替貧僧的衣著擔心!待我去了翠玉崖的廟中,定會自行更換,這包袱裡便是最體面的僧袍。」

「禪師無論穿戴什麼都是自有威儀,令人過目不忘!」邵繁文藹然說道,「張兄,我與你同坐一乘轎子,正好細論一番有關韻文的不同見解。」

「各位上路吧!貧僧徒步走去便是。」魯禪師說道。

「師父萬萬不可!」駱縣令連忙說道,「山路甚是陡峭,且又……」

「那條路我十分熟悉,更陡峭的我也爬過哩。貧僧很中意山間景緻,況且活動活動腿腳,也甚覺舒暢。只是前來告知一聲,就不必費心替我預備車轎了。」魯禪師說罷,將手杖搭在肩頭,大步離去。

「狄兄,既然如此,你我便同坐一轎。拙荊的貼身侍女陪幽蘭同坐第三乘,以便照料於她。」駱縣令說罷,轉身對邵繁文又道,「我這就送邵公去頭頂官轎如何?」

駱縣令與邵張二位一道降階而下,兩旁有三十名兵士執戟待命。駱縣令與狄公正要走入第二頂官轎時,卻見幽蘭走上平臺,身穿一件薄薄的白絲長裙,外罩藍底銀花的長袖錦衣,行走處身姿婀娜、裙袂飄飄,一頭烏髮精心盤成一個高髻,用細長的銀髮簪別住,簪頭搖曳著鑲有藍寶石的金絲墜飾。另有一名年長侍女跟在後面,身穿樸素的藍布長袍。

駱縣令在軟墊上舒服坐定後,慍怒說道:「仁兄看見那些衣裙簪釵了沒?都是幽蘭問拙荊借來的!詩會倒沒花費太多工夫,邵張二位看似不太情願對拙作坦率置評,魯禪師更是一臉厭倦之色,甚至絲毫不加掩飾,著實令人不快!須得說幽蘭倒是發了些十分中肯的議論,這老姑娘對文詞的感悟果然甚佳。」說罷朝上輕捻鬚尖:「對了,我倒是輕而易舉就打聽出莫將軍案發時他們身在何處。剛一提及此事,邵公便立時發了一通宏論,當年欽差曾召他共議本地情勢。張公當時也在此地,由於佃農怨怒不滿,故而專程回鄉了此紛爭,要知道本地幾乎一半的良田耕地都歸他家所有。張公也曾去縣衙聽審,道是為了冷眼旁觀堂上對峙辯駁時一齣出驚心動魄的好戲,至少他本人作如是說。魯禪師恰好也在此地的一座古寺裡講經說法。還沒來得及問他們是否兩個月前也在湖湘一帶,即幽蘭被拘之時。不知仁兄將那黑狐祠的小女巫安置在何處了?」

「駱兄,她已一命歸陰,說是狂犬症發作,定是被狐狸染上的。她和那些畜牲廝混已久,狐狸有時還舔她的臉,因此……」

「老天!這真是糟糕!」

「確實糟糕透頂,如此一來,我們便沒人可以……」只聽一陣銅鑼敲響,狄公住口不語。

三頂官轎已從府院進入縣衙,如今行至正門口。走在前面的十二名衙役停住腳步,四人敲著銅鑼,其他人舉起刻有金字的大紅執事牌,上書「金華縣衙」或是「開道」,還有印著同樣大字的燈籠,以備晚間回城時用來照亮。

箍有鐵皮的厚重大門被推開,官轎人馬逶迤行至街中。衙役在先,接著是三頂官轎,由十名兵士護衛左右,另有十名兵士殿後,皆是全副武裝。穿紅著綠的行人急忙閃避兩旁,讓出道來,還有人不停叫喊「縣令老爺福壽綿長」。狄公聽罷頗覺欣慰,益證駱縣令在此地甚得民心。

離開店鋪眾多的大街後,四周清靜許多。狄公方才接著說道:「我原本指望鬱金會認出真兇,她這一死,真不啻為晴天霹靂,因為你我眼下並無絲毫證據。但我確信定是三位賓客之一,他既是鬱金的父親,也是殺害了鬱金的同母異父哥哥宋一文的兇手——正如我見過鬱金的姨母之後對你所言。如今我可以再說一句,此人還殺死了小鳳凰。」

「老天!那就是說我……」

狄公舉手示意:「可惜這一發現幫不到你太多,除非我們能證實兇手究竟是誰。我且來總述一回:且以昨日小鳳凰被殺作為起點,然後再說前天的宋一文之案,另有作為背景的十八年前莫將軍謀反案,最後便是白鷺觀侍女被害案。依此次序通盤考慮,方是正途。

「先說小鳳凰一案。關鍵要點便是小鳳凰在荒地裡遇見了鬱金的父親,此人當時看望過女兒,正在回城途中。這一偶遇當時對小鳳凰並無意味,因為以前從未謀面。昨日午後,小鳳凰想先來看看晚上即將獻舞的大廳,心儀於她的幽蘭便帶她前去府上。她告訴幽蘭準備跳《紫雲鳳凰》,當是自認為最拿手的曲子,之後又見到三位貴賓。駱兄且請留意,正是這短暫的會面,使得她突然改了主意,放棄一向出彩的熟練曲目,轉而選擇《黑狐曲》——不但以前從未在眾人面前演過,甚至連一份像樣的曲譜都沒有!」

「老天!小鳳凰認出了在荒地裡遇見的那人!」

「一點不錯!小鳳凰認出了那人,但是那人並未認出小鳳凰,既然如此,非得設法讓他想起來不可!黑狐舞自會提醒他!獻舞過後,舞姬依例將與每位賓客稍事寒暄,並敬酒致意,小鳳凰會對那人說認得他就是鬱金的父親,再趁機加以要挾。小鳳凰潛心習舞、頗有抱負,我猜想若是邵張二位,她會要求被舉薦到京師的上等歌舞教坊裡去,可能再加上一筆數目可觀的每月進項。若是魯禪師,或是要求他做自己的恩主,或是認他作義父,在歌舞生涯中充分借重他的名聲。如此這般直截了當地敲詐勒索。」

狄公手捋長髯,嘆息一聲,又道:「她雖說聰明伶俐,卻低估了對手。那人一旦認出她來,便謀劃著要將她除去。你當眾宣佈小鳳凰要跳《黑狐曲》,這顯然就是警告說她已認出了在荒地裡遇見的那人,並且要動真格的,使得那人愈發打定主意,一旦遇有時機,便要殺人滅口。放焰火正巧提供了機會,而且那人確實利用到了,恰是我昨晚對你說過的方式。所有這些都是靠推想得來,但我確信我有無可辯駁的證據,敢說兇手定是貴賓中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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