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先回到住處,這一趟走訪須得小心準備一番。凡是犯下謀反罪之人的親屬,無論多麼遠房,向來都對官府怕得要命,即使許多年後,他們也可能由於新近發現的證據而被牽連進危境中去。狄公從書箱裡取出一張大紅信箋,寫下「宋良」二字,右邊添上「代理經紀」,又隨意杜撰了一個廣州宅址添在左邊,然後換過一件簡素的藍布長袍,戴上一頂黑方帽,走出縣衙側門。
狄公在街角處僱了一乘小轎,吩咐轎伕前去黃掌櫃的陶器鋪,不料轎伕推說路途甚遠,且又是窮街陋巷,地面坑窪難行。狄公二話不說便應許了轎金,並預付一筆豐厚的賞錢,那二人方才喜孜孜抬腿上路。
街中店鋪看去生意興隆,狄公想起黃掌櫃拖欠會費未繳,可見定是窮得沒法,於是命轎伕停下,取出一兩銀子,選了一匹上好的藍布,又在隔壁買了兩隻燻鴨、一盒月餅,過後接著行路。
集市前方有一片宅院,狄公認出正是茶商孟掌櫃居住的裡坊,再往前去,便走入一片窮街陋巷,道路狹窄,濁臭逼人,鵝卵石鋪成的路面坑窪不平,衣不蔽體的孩童在垃圾穢物中嬉鬧玩耍,小轎經過時,全都瞪著眼定定看覷,想必在此處難得一見。狄公不想太過引人注目,便吩咐轎伕停在一家小茶館門口,命一人守著轎子等在原地,另一人幫忙攜著布匹燻鴨,一路步行前去。二人走入一片七拐八彎、壅塞不堪的衚衕,須得說本地話方可問路,狄公不由暗自慶幸帶了轎伕同行。
黃記店鋪實為露天貨攤,背靠一間土坯棚屋,從棚屋頂上扯出一塊打了補丁的油布篷,權作遮陽之用,一張板桌上堆放著碗碟等物,竹竿紮成的架上掛有一排粗糙的陶壺。只見一名大漢立在這簡陋的臨時貨攤後,肩寬背闊,衣衫襤褸,正用線繩費力地串起十幾枚銅板。狄公將大紅名帖放在櫃檯上,那大漢搖一搖頭,陰沉說道:「我只認得一個‘宋’字,客官有何貴幹?」
「這名帖上寫著我名叫宋良,從廣州來替人做生意。我原是掌櫃太太的遠房親戚,預備前往京師,路過此地,特來拜會。」
黃掌櫃黝黑的面上綻出笑容,轉身叫道:「渾家,總算還有親戚惦記著你哩!這是從廣州來的堂兄弟宋良。還請裡面坐,定是遠道而來吧!」
一個婦人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正埋頭做針線活,此時連忙起身。狄公命轎伕送上禮物,然後囑他在街對面稍候一時。
黃掌櫃引著狄公走入一間小屋,看去既是臥房、又是灶間,隨即抓起抹布揩擦油膩的桌面。狄公在一張竹凳上坐定,對婦人說道:「三叔從京師寫信給我,道是伯父伯母已雙雙辭世,不過還給了姐姐的住址。我正好路過此地,想著順便前來拜望一下,適逢中秋佳節,特意買了幾樣薄禮奉上。」
婦人開啟包裹,看見布匹,兩眼立時睜得老大。只見她四十上下年紀,容貌端莊,卻甚是瘦削憔悴,面上刻有深深的皺紋。黃掌櫃也吃了一驚,大聲叫道:「兄弟太破費了!老天爺,瞧這上好的布料!我可怎麼還得起如此貴重的……」
「好說好說!只要讓我這孤單行客與親人一道吃頓中秋團圓飯就行,我還帶了一點吃食前來。」狄公說罷,開啟竹籃的蓋子,連同月餅一起遞上。
黃掌櫃朝籃內一瞧。「兩隻整鴨!渾家,快去仔細切了,再從店裡拿些簇新的碗碟杯盤來!為了中秋節,我倒是早早備下一小壺酒,但做夢也沒想到還能就著肉吃哩!況且還是如此上好的燻鴨!」說罷為狄公斟滿一杯茶,殷勤詢問在廣州有何家眷人口,做何營生,一路上可否順利。
狄公一一妥善答對,又道是今日午後必得啟程上路:「我們且吃這一隻燻鴨就好,另一隻留到晚上再受用不遲。」
黃掌櫃擺一擺手,鄭重說道:「今晚之前,保不定就會出什麼天災人禍,我們這就吃個精光!」又轉頭對婦人說道:「渾家,我對天發誓,從今往後,再不說你孃家一句壞話!」
婦人已從旁傾聽半日,飽經憂患的面上顯出笑容,此時怯怯看了狄公一眼,說道:「兄弟,自從出了那場大禍,誰都不敢來看望我們了。」
「莫將軍一案也曾傳到嶺南。二姐在事發前自盡身亡,實為慘事一樁,不過,若是放寬眼界、為我宋氏全族著想的話,結果反倒最好不過,使得我們免遭牽連。」狄公見夫妻二人連連點頭,又問道,「不知一文後來怎樣了?」
黃掌櫃哼了一聲:「一文?只聽說幾年前已成了讀書人,心高氣傲的,哪裡還會記得他這個姨媽!」
「姐姐,不知二姐為何要自盡?難道是莫家虐待她不成?」
「沒有這事。」婦人徐徐說道,「莫家待她甚好,尤其是她生下一文之後。那孩子體格健壯,模樣也很清俊。奈何你二姐她……」
「她就是個該死的……」黃掌櫃剛一開口,婦人立時喝道:「休得混說!」又轉頭對狄公說道:「她實在也是自己沒法子,說來可能全是我爹的過錯……」說罷嘆息一聲,執壺斟酒:「想當年,我妹子性情文靜,十分聽話,很是喜愛飛禽走獸。十五歲時,她揀了一隻狐狸崽子抱回家,我爹一看,竟是一隻黑毛雌狐狸,嚇得要命,立時就給宰了。從那以後,她就時常犯病,和以前完全兩樣。」
黃掌櫃瞥了狄公一眼,面色頗顯不安:「那淫蕩的狐狸精附了她的身。」
婦人點點頭,「我爹請來一個道士,唸了很多經咒,仍是沒能驅走那狐狸精。她長到十六歲,但凡遇見年輕後生,便要衝人家眉來眼去,模樣又生得俊俏,我娘只得從早到晚緊盯著她。有個老婆子常在大戶人家兜賣頭梳花粉,說是莫府的大太太想為老爺納一房小妾,我爹聽了十分歡喜。我妹子被帶去莫府,大太太見過也點頭同意,兩家算是說定。從此事事順遂,雖然她得在府裡出力幹活,但是每到逢年過節,大太太都會賞她一件新衣裳。自從她生下一文後,便再也沒有捱過打。」
「這小淫婦,非得自己做下醜事、毀了終生!」黃掌櫃低聲咕噥一句,舉杯一口喝乾。
婦人將一綹灰白的散發從額前撩開:「有一日,我在集市中遇見大太太的丫鬟,誇讚我好不走運,有個惦記孃家的妹子,還說她每隔六七天便定要去看望父母一回。我一聽便知不妙,因為她已有半年多沒回過孃家,後來倒是回來了,不過懷著身孕,自然不是莫將軍的。我帶她去找穩婆,那穩婆給她服了許多湯藥,但是並沒用處。她生下一個女嬰,對莫將軍說是小產,叫人將孩子丟在街上。」
「她就是如此!一個狠心無情的狐狸精!」黃掌櫃怒道。
「她也是沒奈何,自己也於心不忍!」婦人反駁道,「她拿了一塊上好的天竺毛氈,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免得著涼。就是那種貴重的橙黃衣料,廟裡的和尚常常用來……」眼見狄公面露驚異之色,連忙又道,「真是對不住兄弟,這本就不是什麼說來高興的事!過去了恁多年,可我還是……」禁不住潸然淚下。
黃掌櫃拍拍婦人的肩頭。「罷了罷了,大過節的淌眼抹淚做什麼!」又對狄公說道,「我們自己無兒無女,每次提起這事,都會惹得她哭哭啼啼!長話短說,莫將軍到底還是聽到了風聲。莫府的一個轎伕告訴我們說,老軍爺叫嚷著要把她和那姦夫一同拉到廳堂裡,再親手拔劍砍下兩顆人頭!於是她便懸樑自盡,莫將軍還沒來得及砍下姦夫的人頭,第二天卻被皇上的御林軍捉去,自己掉了腦袋!世事無常,真是說不得!來來,再乾一杯。渾家,你也喝上一盅!」
「那姦夫是何人?」狄公問道。
「這個她從未吐露過。」婦人說著揩揩兩眼,「只說是個極有學問的上等人物,在府裡常來常往。」
黃掌櫃滿臉通紅,大聲說道:「幸虧我挑對了老婆!我這渾家很是吃苦耐勞,整天替人做些針線活,我們才得以勉強過活!不過跟你說一句,她卻一點不懂得男人的事體,想讓我不要再給行會繳錢!我說那可不成,把冬衣拿去賣掉好了!一條漢子若是沒個歸屬,比一條野狗也強不了多少!可見還是我說得有理,如今有了兄弟送的布料,我們可以一連好幾年都穿得暖和體面。我穿戴齊整坐在店裡,對生意也大有好處哩!」
狄公吃過飯後,對婦人說道:「姐姐,明早你拿我這名帖,去縣太爺府的後門,我與那管家有過生意往來,他自會找些針線活計給你做做。」說罷站起身來。
黃掌櫃夫妻還要強留,狄公卻說必須趕乘渡船過河。
轎伕引路行至茶館門前,狄公坐轎返回,一路思緒紛亂,在街角處打發了轎伕,步行回衙。看門人引路從側門進去,並告知說駱縣令正在中庭內的前廳,足見書齋裡的詩會尚未開始。
狄公快步走入自己的館舍,從抽斗內取出有關幽蘭的案卷,站在桌前迅速翻閱,終於找到那封告發白鷺觀樹下埋屍的匿名信,又從袖中抽出控告莫德齡將軍的匿名信,將其並列一處,緩捋長髯,細細比較。兩信皆是抄件,都是千篇一律的文員筆跡,因此只能從行文風格來推斷是否出自一人。狄公疑惑地搖一搖頭,將兩封信一同納入袖中,直朝中庭走去。
茶几上散放著許多字紙,駱縣令坐在一旁,手握筆桿,皺眉撇嘴,抬頭看見狄公,欣然說道:「狄兄,我正在挑選修訂近作。據你想來,邵公可否贊成這一首裡的迴轉用韻?」正欲開口誦讀,不料狄公說道:「駱兄,以後再聽不遲!我又發現了一樁奇事,正想告知與你。」說罷在駱縣令對面坐下:「此時已近申正,想必你即刻便得去書齋,我就簡短道來。」
「仁兄大可不必,有的是工夫哩!四進庭院中的午膳費時頗久,張公和幽蘭作了幾首詩,眾人評議一番,又喝下不少酒水!過後四位賓客徑去各自房中歇息,如今尚無一人現身。」
「如此甚好!既然他們都不曾出門,你也就無須派遣管家的手下去費神盯梢了。且聽我說,宋一文之母乃是莫德齡將軍的一房侍妾,後來與一個不知名姓的人物通姦,生下一個女兒,隨即遺棄街中。這私生女非是別個,正是黑狐祠的女巫鬱金。」狄公見駱縣令面露驚詫之色,擺手又道,「那被遺棄的女嬰身上裹有一塊鬱金色毛氈,世人常會依據穿的衣服給棄兒起名。這就是說鬱金是宋一文同母異父的妹妹,宋一文說過決不會與鬱金成親,原因正在於此。還有,鬱金的父親正是殺死宋一文的兇手。莫將軍在被拘的前一天,曾說過已查明侍妾與自己的一個好友勾搭成奸,並揚言要親手砍下二人的腦袋。宋一文的母親旋即自縊,莫將軍還沒來得及收拾那姦夫,次日便被欽差拿下。」
「我的天!仁兄從何處得知這許多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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