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從貴縣檔房中。宋一文顯然認定其母的姦夫寫了匿名信誣告莫將軍,以此阻止莫將軍告發這一段姦情。至於第一點,宋一文卻是想錯了。我已通讀過官府案錄,確知莫將軍曾參與謀反,那侍妾的姦夫定也深涉其中。至於第二點,宋一文則完全正確,那人之所以寫匿名信,皆因明知欽差過些日子才會著手調查莫將軍,而他務必要使得莫將軍在查案伊始便被拘捕,從而來不及對自己下手。」
駱縣令舉手示意:「狄兄別說得恁快!若是莫將軍果然參與謀反,那告發者豈不是立一大功,很值得嘉獎一番,為何又要殺死宋一文?」
「他定是地位顯赫,因此絕不能讓姦情敗露。在莫將軍的謀劃中,他顯然涉入頗深,不然不可能連九皇子的密信藏在何處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正是因此,儘管官府許下賞金,他也從不曾前去認領。」
「老天!這人究竟是誰?」
「恐怕必是府內三位貴客之一。駱兄少安毋躁!我有鐵證可以證明定是他們三人中的一位,鬱金自會告訴我們答案,儘管其父前去探望她時蒙著臉面,我相信她也能通過聲音與外形認出此人來。」
「狄兄不會當真懷疑魯禪師吧!哪個女子會看中如此醜陋的男人?」
「這話我可不敢說定。宋一文的母親神志失常,其孃家人將此歸結為她被一條淫蕩的黑狐狸精附了身。無論如何,一個異於常人又心中失意的女子——她進莫府時還不滿十七歲,而莫將軍已是年近花甲——會被魯禪師奇醜的相貌所吸引也未可知,況且他生性強橫,很容易令女子傾心。駱兄不妨在詩會上試探一二,看看莫將軍案發時,張公與魯禪師是否也在金華,我們已知邵公正是當地刺史。能否叫管家進來一下?」
駱縣令拍拍手,一個童僕領命而去。狄公接著又道:「還請駱兄查明一事。今年春天,幽蘭在白鷺觀被拘時,他們三位是否有人也正在那一帶。」
「狄兄為何想知道此節?」駱縣令驚問道。
「因為在幽蘭一案中,官府也是先收到一封匿名告發信,然後才派人勘查,而且此信同樣出於文章高手。切記罪犯總是喜歡重複使用同樣的手段。在莫將軍一案裡,雖然控告屬實,但那人在控告時別有用心、另有所圖,即阻止莫將軍告發他的姦情。十八年後,這文章高手可能又一次利用匿名信來告發幽蘭笞死侍婢,而且又是別有用心。因此……」
此時管家走入,狄公煞住話頭,拿過駱縣令的紙筆,迅速寫下黃掌櫃的名姓、住址與「宋良」二字,然後交與管家,說道:「明日一早,黃太太會拿著宋良的名帖到府院後門來,駱縣令讓你務必給她找些針線活計做做,再留她略略攀談一二刻,我們可能也想要見她。去叫高師爺來。」
管家躬身一揖,隨即退下。駱縣令焦躁地問道:「仁兄說的宋良又是何人?」
「正是在下。」狄公說罷,向駱縣令簡述一番去黃家的前後情形,又道,「這一對夫妻為人正派,且又無兒無女。我這裡有個主意,正想與你商議,等鬱金完全康復後,就託付給他們照料,此刻我便與高師爺一道去接那可憐的姑娘。」又從袖中取出兩封匿名信,遞給駱縣令,「這是兩封匿名信的抄件,駱兄擅長辨析文風文辭之間的細微差別,還請仔細看看,並判定這兩封信是否出於同一人之手。趕緊收進袖內,高師爺就要進門了!」
高師爺躬身一揖,駱縣令命道:「高方,你陪狄縣令去南門附近的黑狐祠走一趟,本縣打算平整那片荒地,須得先將黑狐祠裡那個半痴半傻的女巫請出去。」
狄公說道:「高先生,你我一同坐官轎去。府內的大夫與女眷總管另坐一乘小轎,跟在後面。聽說那女子病得很重。」
高師爺拱手再揖:「小人即刻便去。」又對駱縣令說道:「啟稟老爺,邵公的童僕正在外面,傳話說此時可以會客。」
「老天!我的詩!」駱縣令出聲叫道。
狄公助駱縣令將散放在几案上的箋紙收攏整好,又陪他前去二進庭院,然後獨自一人行至縣衙。
官轎已在門樓處備好,高師爺正在等候,對狄公說道:「啟稟老爺,大夫和女眷總管都已在那頂小轎裡。」
二人坐入轎中,正出門時,高師爺又道:「那荒地可以改作一片園林,以供百姓遊賞。城內有一塊無賴閒漢聚集出沒之地,顯然並非合宜之舉,不知老爺意下如何?」
「確是如此。」
「老爺今早在縣衙檔房裡查詢案錄,希望已如願找到。」
「確已找到。」
高師爺覺察出狄公似是無心閒談,便不再言語,待官轎經過寺廟街時,又開口說道:「昨日一早,小人來這街尾的敏悟寺,請魯禪師前去駱縣令府內,著實費了不少口舌。唯獨在我說過狄老爺也將出席之後,禪師才改了主意,答應赴宴。」
狄公直坐起來:「魯禪師可曾說過為何如此?」
「禪師提到狄老爺在勘案折獄上頗富盛名,若是小人沒記錯的話,還說過什麼有關狐狸的有趣嘗試。」
「明白了。你可知道他到底所言何意?」
「回老爺,這個不甚了了。魯禪師生性古怪,似乎還特意強調前一天晚上才到此地,但是……啊呀,轎子為何停了?」高師爺口中說著,伸頭朝外張望。
轎伕長走到窗前,對高師爺說道:「前面有一群人擋住去路,還請稍候片刻,小人這就去叫他們讓開。」
一片混亂嘈雜的叫嚷聲傳來。轎子重又起動,隨即再度停下。看守城門的隊正走到轎窗前行禮,對高師爺稟道:「真對不住老爺,最好還是別往前去。那破廟裡的女巫得了狂犬症,已是……」
狄公急忙掀開轎簾,走到外面。六名守衛已架起長矛封住大路,讓一小群好事的百姓不得靠近。再朝前方看去,只見鬱金仰面躺在路邊,四肢伸展,一動不動,裹著一身骯髒襤褸的衣衫,著實慘不忍睹,被一柄丈把長的叉子穿過喉頭釘在地上。稍遠處的大路當中,另有兵士正架起火堆。
「老爺最好別近前去。」隊正衝狄公說道,「為了確保無虞,我等很快便會焚化屍體,還不大懂得這病是如何過人的。」
高師爺也走上前來,厲聲問道:「出了何事?那女子果真死了?」
「回老爺,千真萬確。就在兩刻鐘前,小人的手下在貨攤那邊聽見一陣狂叫,從灌木叢裡傳出,還有古怪的吠聲,以為是野狗咬人,便跑回值房稟報,然後我等手持長叉前去檢視。剛要走進舊牌樓時,就看見那女巫高聲叫喊著跑出林子,面目扭曲,口吐白沫,直衝這邊奔來。幸虧一個手下用長叉刺中其喉頭,於是她仰面倒地,兩手還抓著杆柄拼命亂動,另一人只得上去用力再扎,終於見她鬆開兩手,就此斷氣。」隊正說罷,將鐵盔朝後一推,揩揩汗溼的前額,「我們縣令老爺真是了不得!定是早就料到會出這等事,命我派人把守在貨攤旁,並緊盯住城門,故此我們才能及時趕到,免得那女巫傷了路人。」
「縣令老爺真是深謀遠慮!」一名兵士咧嘴笑道。
狄公見大夫已從另一乘小轎上走下,便示意他前來,簡短說道:「那死去的女子患有狂犬症,你可贊成應將屍體焚化?」
「回老爺,當然贊成。還有那柄降住她的長叉,連同她棲身過的灌木叢,最好也一併燒去。這病實在兇險得很。」
狄公對高師爺吩咐道:「你就留在此處,將諸事辦理妥當。我先回縣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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