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再次朝狄公投去責怪的一瞥：「回老爺，自然不是！那女子原是被賣到東門附近一家小行院裡，很是下九流的地方，只有無賴和苦力才去。一個……一個煙花窯子，倒是得蒙官府許可。」
「明白了。小鳳凰可曾說過黑狐祠的女巫並非孤兒，她的父親仍住在此地？」
「回老爺，從未說過。我也曾問過小鳳凰，那女巫是否……接客，但她說自己是唯一前去黑狐祠之人。」
「道姑幽蘭也為小鳳凰之死深感痛惜。她二人是否有著異於常人的興趣？」
婦人垂下眼簾，正色說道：「幽蘭顯然對小鳳凰青澀嬌羞的舉止風韻深有好感，還有她的出眾才藝。老爺明鑑，我對女子之間的情誼向來很是寬容。況且我還有幸在京師裡就識得幽蘭小姐，數年之前……」說罷聳聳肥厚的肩頭。
狄公站起身來，跟隨婦人出門時，又閒閒說道：「邵張二公與魯禪師沒能看到小鳳凰獻舞，頗為失望，想來他們以前定是看過她的舞蹈。」
「回老爺，此事想必沒有！這兩位名流有時會光臨本地，但從未出席任何公開或私家宴會，這次竟然接受了駱縣令的邀請，全城都在議論此事哩！不過駱縣令可是個大好人，向來都是又和氣又解人意的……老爺方才提到什麼禪師？」
「這個無關緊要，再會了。」
狄公回到縣衙，立時命衙吏去告知駱縣令。只見駱縣令正在二堂中，反剪兩手立於窗前，轉身頹然說道：「但願狄兄睡了個好覺。我這一夜過得糟糕透頂！快四更天時，我才悄悄溜回上房，想著去那裡過夜最好不過，因為拙荊總是早早歇息，不料她根本未睡，而且三房和四房夫人正站在床前吵得起勁哩！拙荊說非得由我來平息她二人的糾紛不可，最後我只得陪著四夫人，她跟我細述這場爭執的來龍去脈，竟又聒噪了半個時辰方罷！」說罷抬手一指案上的官用信封，高聲叫道：「這封書信是刺史專門派人送給狄兄的，若是果然相召，我立時便投河去！」
狄公撕開信封一看，卻是一份簡短的公函，刺史道是無須再次召見，命狄公儘快返回任所、不得延誤。「並非如此，只是命我返回蒲陽，最遲明日一早就得動身。」
「老天保佑！至少我們還有整整一天的工夫。仁兄從院主那裡打聽到什麼沒有？」
「只是些對幽蘭不利的訊息。首先，她確實對小鳳凰心生喜愛。其次，三位貴賓無一去過藍寶石坊，院主也說他們以前不可能見過小鳳凰。」狄公見駱縣令愁眉苦臉地點頭，便又問道，「你可知眾賓午後有何打算？」
「申正時分，我等將在書齋裡聚會，一同評議幾首近日拙作，要知道我可是熱望已久哩！」駱縣令說罷，悽然搖一搖頭。
「若是貴賓們午膳後出門的話，管家能否派幾個得力手下去跟蹤一二？」
「老天！狄兄是說跟蹤他們？」駱縣令略一思忖，無奈地聳聳肩頭，「也罷，這前程多半是要毀了，我就再冒一回風險。」
「如此甚好。我還想請你傳令下去，命主管南門的隊正派兩人手持兵械，守在正對荒地入口的貨攤附近，須得盯緊城門口，但凡見到有人要去黑狐祠，一律拘捕，我不想那可憐的小女巫再遭遇不測，況且午後我親自前去時，不定也用得著他們。貴賓此時正在作甚？」
「正在用早膳，幽蘭與拙荊同在一處。我這便帶狄兄去檔房。」
駱縣令一拍手，班頭應聲走入，於是當即命他親自去南門跑一趟，吩咐城門隊正應如何行事，並順路轉告高師爺去檔房中待命。
駱縣令引著狄公一路穿廊過戶、七折八彎，終於來到一間軒敞涼爽的大屋內，一排高大書架靠牆而立，最上端直逼鑲格天花板，架上滿滿堆放著紅皮卷箱、賬目和卷宗檔案等物，打過蠟的皮箱和防蟲的樟腦散發出一股芳香宜人之氣，鋪有紅磚的地中央擺著一張碩大的板桌，一名老館吏坐在一端整理文書，另一端卻是魯禪師正在埋頭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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