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早早醒來,推開門扇,身著睡袍立在簷廊上。此時晨氣清新,假山籠罩在陰影裡,竹葉上仍覆著薄薄一層露水。
後面的房舍內一無響動,似是人人都睡過了頭,昨晚夜宴之後,眾家僕定是收拾打掃到午夜後許久方歇。從前方衙院裡卻傳來號令聲,並有刀槍相擊、鏘鏘作響,想是守衛們正在操練。
狄公悠悠然洗漱過後,換上一件寬大的深藍絲袍,戴上一頂黑紗方帽,拍一拍手,吩咐睡眼惺忪的童僕沏一壺熱茶,再送一碗米粥和鹹菜來。不料小童端回一大碟吃食,有白米飯、什錦醃漬小菜、冷雞肉、蟹黃煎蛋、滷豆腐、一竹盒帶餡炸糕,還有一盤鮮果片,足見如此豪奢的早膳原是府內慣例。狄公命他將几案移至外面走廊的簷下,剛剛吃了兩口,又有衙吏送來一封信函,正是駱縣令所書:
仁兄臺鑑:
管家已將舞姬屍身送至坊中,並囑其同人暫且隱而勿洩,好自為之,直至明日縣衙開堂料理此案。
並附書與院主的引介便箋一封,望乞明察。
愚弟駱貫中頓首
狄公將書信納入袖中,命來人引路去縣衙側門,道是意欲早起散步。行至街角處,狄公僱了一乘小轎,吩咐轎伕直奔藍寶石坊,一路望著早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暗想不知駱縣令如何能將小鳳凰的死訊瞞過眾多僕從,那管家精明世故,想必已妥善處置過。小轎在一扇簡樸的黑漆大門前停下,四周皆是房舍,十分幽靜。狄公正想詢問可否走錯了地方,卻見門柱上鑲著一面不甚起眼的黃銅小匾,鐫有「藍寶石坊」四字。
一個面色陰鬱的看門人引著狄公進去,只見庭院中磚石鋪地,甚是整潔,擺放著幾株植在雕花漢白玉盆內的花木,朱漆雙扇門內的粉白照壁上刻有「花間春長在」五個寶藍大字,雖無落款,但是看去極似駱縣令的筆跡。
又見一個大漢出來,寬肩麻臉,面帶疑色,從狄公手裡接過信去,一眼看見背後蓋有縣衙大印,連忙殷勤一揖,引路走上一條兩旁有朱漆雕花欄杆的遊廊,繞過一個花團錦簇的園子,來到前廳。狄公坐在光亮的檀木茶几旁,腳下是綿軟的寶藍絨毯,壁上懸著寶藍織錦,牆邊的紫檀几案上擺著一隻白瓷香爐,裡面正燃著龍涎香,冒出嫋嫋青煙。透過敞開的門扇,狄公只能看見花園對面的二層樓閣一角,露臺的鍍金槅扇後傳來叮叮咚咚的琴瑟之聲,定是歌伎們正在習藝。
一個身穿黑緞長裙的高大婦人走入,身後跟著一名侍女,舉止端莊,手捧茶盤。那婦人將兩手籠在長袖內,說了幾句恭迎貴客的場面話,面色煞白,皮肉鬆弛,一雙圓眼顯得狡黠世故,狄公看在眼裡,不覺生出幾分嫌惡,插言問道:「縣衙府院的管家可曾來過?」
婦人命侍女將茶盤放在桌上、隨即退下,用白皙的兩手整整衣裙,說道:「老爺明鑑,出了這等禍事,老婦人深感抱憾,但願不曾驚擾了幾位貴客。」
「駱縣令告知他們說舞姬只是戳傷了腳。可否給我看看有關小鳳凰的契約文書?」
「我就知道老爺想要看這些。」婦人說罷諂笑一下,從袖中取出一卷紙札呈上。
狄公一看便知這些只是平常記錄。小鳳凰原是一個菜販子的幼女,三年前被賣至此處,只因家中已有四個姐姐,其父無力再置辦妝奩嫁貲。她在坊內跟隨名師學習歌舞,也些許識了些字,粗通讀寫。
「她在賓客中可有知交?或是在坊間姊妹行裡。」狄公問道。
婦人恭恭敬敬為狄公斟了一杯茶水,徐徐答道:「要說光顧敝坊的先生老爺,幾乎人人都認得小鳳凰。她舞技出眾,因此常被召去在宴席上獻藝。由於其貌不揚,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客人曾對她格外垂憐,無疑是喜愛她那男童一般的身形體態,卻被這小妮子一概回絕。想到憑她的舞藝已是進賬頗多,我也就姑且忍耐一二,不曾強迫於她,隨其自便了。」說罷眉頭微蹙,白皙平滑的額頭顯出淺淺一絲皺紋,接著又道,「她生性恬靜,從未逾矩受罰,學舞也十分賣力。但是別的姐妹都討厭她,說她……身上有股怪味,定是個幻化成人形的狐狸精。老爺明鑑,要讓這些年輕姑娘們規規矩矩不亂來,實在累煞人也……得有十分的耐性,還得善意體貼……」
「她可曾與什麼敲詐勒索有涉?」
婦人連連擺手,朝狄公投去責怪的一瞥:大聲說道:「老爺說哪裡話!我的姑娘們都知道,誰要是膽敢頭一個犯了規矩的話,就得立時脫下衣服,捆在柱子上吃一頓鞭子!這可是個聲譽積年的地方!她自然會收些賞錢,而且……似是很會積攢,通過……各種各樣但完全合宜的手段。我看她很是聽話,有時也允許她去探訪那個古怪女子,就是黑狐祠裡的女巫,只因這女巫會教給她一些好聽的曲子,倒是很受客人青睞。」說到此處,撇一撇兩片薄唇,「南門一帶常有無賴閒漢出沒,她定是在那裡撞見了什麼歹人,因此丟了性命,可見不該放這些姑娘獨自出門。我要是想想為她學舞投下的本錢,還有……」
「說起黑狐祠的女巫,她以前可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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