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挪過另一把椅子,在駱縣令對面坐下,開言勸慰道:「凡此種種,確實非常之糟。自家府裡出了人命案子,自然絕非快事,奈何終已發生。要說這膽大妄為的歹人為何犯案,有件事可能會令你有興:我找到城裡一個吹笛名家,讓他幫忙瞧瞧宋一文那本曲譜,卻聽他道是小鳳凰十分精通如何欺詐客人。若是一個女子對男子諂媚逢迎於前,卻又在將要入港時斷然回絕的話,難免會招來仇家。據我想來,正是這樣一個心懷怨毒者,趁著府上舉辦夜宴,各色人等送酒送物、穿梭往來之際,瞅個空子悄悄溜入,然後通過正對著梳妝室門口的暗梯鑽了進去。」
駱縣令似是聽而不聞,此時抬頭頹然說道:「自打我一住進這府裡,就命人把那道樓梯底下的門扇鎖起。雖說家中妻妾在溫婉柔順上未必總是盡如人意,但我也遠不至於用得著‘王妃梯’。」
「‘王妃梯’!那又是何物?」
「哦哦,仁兄必是不讀今詩的人了?話說二十年前,惡名昭彰的九皇子就住在此處。他不但希圖謀反,且又十分懼內。有人說他之所以會謀劃那場註定敗亡的叛亂,都是王妃一力攛掇的結果。王妃在幕後操縱,一手主持修造了大廳後的密室與暗梯——順階下去,便是一條直通向女眷內宅的廊道。當時大廳後方立著一架高大屏風,一如今日之制。九皇子坐在屏風前的寶座上,與同黨相與議事時,王妃便走入密室,立於屏風後諦聽始終。若是她敲一下屏風,九皇子就得回答‘否’,若是敲兩下,就回答‘是’。這一段逸事流傳甚廣,以至於‘王妃梯’成了詩文中常用的典故,意指懼內夫君。」
狄公點點頭:「如此說來,既然兇手不可能通過後梯潛入梳妝室,那他又是如何……」
駱縣令長嘆一聲,黯然搖頭:「狄兄莫非看不出來,此案正是那昏了頭的才女詩人一手做下的!」
狄公直坐起來。「駱兄何出此言!你是說幽蘭進入梳妝室時,恰逢小鳳凰……」說到此處住口不語,低聲又道,「老天!你說得不錯,她大可如此行事,但是究竟為何?」
「想必你已看過我為她所作的小傳,其中寫得明明白白。她對男子厭惡已極,卻對小鳳凰一見鍾情。她親自攜那舞姬前來二堂,已是令我略感詫異,更有甚者,還滿口親暱地卿卿我我叫個不停。今晚她提早趕到大廳,說是要去幫小鳳凰梳妝打扮,全是鬼話!她在房內足足流連了半個多時辰,自然是一力籠絡,不料小鳳凰威脅說要去告發,於是開宴之後,這天殺的才女便已打定主意要殺人滅口。」
「只為一個舞姬出語威脅?幽蘭不會在乎這點小事!以前她就有過很多……」狄公猶疑說罷,忽然抬手一拍前額,「真是對不住駱兄,今晚實在太過愚鈍!一個舞姬的正式控告會要了她的命!這又恰好證實已死侍女的情郎所言不虛,對她極為不利。」
「一點不錯。當年迫使她離開巴蜀的那樁逸事已然平息,另一方既是刺史之女,自然不會有什麼不利的證詞洩漏出去。然而試想一下,若是一個當行舞姬上了公堂,控告一樁就發生在縣衙府院大廳隔壁的案子,而且事無鉅細直話直說,那會讓幽蘭百口莫辯,並被置於死地。才女如今已走投無路。」駱縣令說到此處,抬手一抹汗溼的面頰,「但是我比她還要走投無路!身為一方縣令,我有權將押解過境的人犯在本地滯留幾日,不過必須通融官差。我曾白紙黑字署名畫押,保證在敝宅內對幽蘭全權負責,她卻又做下另一樁同樣的人命案,實在膽大妄為!她自然指望我會替她遮掩過去,道是有一不知名的兇手從外間闖入府內作案,以此為藉口而雙雙脫困,不過卻是打錯了算盤!」
駱縣令長嘆一聲,又鬱郁說道:「如今真是黴運當頭。一旦我上報了這樁丟人事,京師大理寺便會以翫忽職守、疏於防範為由,將我停職查辦,然後發配邊陲服苦役——這還算是從輕發落!且想想看,我邀她前來,只為向一個時運不濟的出名才女示意友好,以此贏得京師裡大人物們的幾聲稱許罷了!」說罷從袖中抽出一條絲帕,不停揩擦臉面。
狄公背靠座椅,攢眉苦思。駱縣令確實身陷危境,邵學士自然可以替他暗中出力開脫,使此案在京師得以幕後了結,但由此引起的眾議可能有損於其人聲譽。轉而思之……尚且不該想得太遠。狄公努力自持,徐徐問道:「幽蘭說過什麼沒有?」
「幽蘭?說是她剛走進梳妝室,就看見小鳳凰倒在榻上,血流如注,於是跑上前去,想扶她起來,看看究竟出了何事!發覺人已斷氣,便奔回宴廳求助。此時她正在拙荊房內,癱倒在榻上冷敷壓驚哩!」
「她可否說過兇手會是何人?」
「說過,與那吹笛手講與仁兄聽的幾乎一般無二,只有一點不同:幽蘭堅稱小鳳凰潔身自好,許多下流男人正是因此而痛恨她!想必有人追求未遂,於是悄悄溜入動手殺人,倒是為我指出了一條方便的出路!我聽罷未置可否,只囑咐她眼下姑且說小鳳凰出了事故,然後走開不提。」
「仵作驗屍後有何說法?」
「全不出你我二人所知所料。我們進屋時,她確是死了才不過一半刻工夫,還說她仍系處子之身,我聽了倒是毫不吃驚,瞧她那副尖嘴猴腮、細瘦平板的模樣!那兩個年輕舞姬應是最後見過她的人,道是替她備好茶點,收拾妥當後便回藍寶石坊去了,當時她還好端端的哩。」
「家中僕從又有何說法?還有樂工?」
「仁兄還惦記著不知名姓的歹徒闖入?無有那般幸事!我與高方已問過所有人,樂工們在側廳內觀看焰火,根本無人走動,大廳高臺正中和左右兩端的臺階上也一直有人把守,因此歹徒絕無可能神不知鬼不覺走上高臺。我也問及可否有人與小鳳凰有過瓜葛,亦是無果,切記她是個潔身自好的女子!還有,那柄剪子分明是女人常用的兇器。案子始末便是如此,實在簡單得出奇!」駱縣令說罷,抬手一拍桌案,「老天!這真是一場好官司,保不定還會舉國轟動哩!只是我得在堂下受審,而非在堂上就座,原本大好的前程,竟然要以身敗名裂而慘淡收場了!」
狄公手捻頰鬚,默默思忖半晌,到底疑惑地搖一搖頭:「另有一種可能,不過恐怕駱兄聽了未必會中意!」
「仁兄雖不擅溫言寬慰,但也不妨說來聽聽。如我這般走投無路之人,遇見救命稻草焉有不撈之理!」
狄公兩肘據案:「駱兄明鑑,另有三人可能作案,說來便是你請的三位貴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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