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十一章

魯禪師定定打量著狄公,一雙微紅的蛤蟆眼裡顯出驚異之色:「哪個宗派也不屬於。他們已悟出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因此無須佛祖來教誨何處有法、如何求法。寺內並無裝飾富麗的佛壇,也沒有經書與聒噪的法事,很是清靜,因此貧僧每到此地,總去那裡歇腳。」

邵繁文高聲說道:「啊哈,禪師!張兄告訴我說他作的詩愈來愈短,最後該是隻寫對句了,正與你一般無二哩!」

「但願如此!」張嵐波悵然嘆道。狄公見他兩腮通紅,再看邵繁文,卻是面色未變、平靜如常,心想二人的酒量高下立判。

張嵐波搖一搖頭,接著又道:「魯禪師的大作乍一看去平淡無奇,有時甚至於理不通,但總是難以忘懷,直到某天突然領悟了其中奧妙!來來,且為我們傑出的對句大師幹上一杯!」

眾人飲過後,張嵐波又道:「既然我等獨享此間,禪師何不在那屏風上為主人題字若干?你那精彩絕倫的書法,定能補償駱縣令今晚錯失的美酒!」

魯禪師放下酒杯,冷冷回道:「張公此言未免輕率,恕貧僧不能苟同。對於自己的手藝,我一向十分看重。」

邵繁文高聲說道:「哈哈,禪師!我們可聽不進你的藉口託詞,想是喝得太過不敢寫吧,敢說此時已兩股戰戰了!拜託拜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張嵐波哈哈大笑。魯禪師並未理會,轉而對狄公徐徐說道:「要將恁大一幅屏風取下,頗為不易,況且眾僕看去皆是恓恓惶惶、六神無主。若是替我取張紙來鋪在案上,貧僧倒願為主人獻詩一首。」

邵繁文說道:「好好!我等皆是有雅量之人,既然你喝得太多,不能書成巨幅大字,姑且放你一馬寫個小卷子。狄縣令,叫人取文房四寶來!」

兩名僕從將桌面收拾妥當,又有侍女捧過一卷素紙與筆墨等物。狄公親自選了一幅五尺長、二尺寬的厚密白紙,放在桌上展開。魯禪師一邊磨墨,一邊口唇翕動,低聲咕噥幾句。等他拿起筆來,狄公連忙伸手按住紙頭,免得滑動。

魯禪師起身離座,對著紙面凝神注視一二刻,然後提筆飛速寫下兩行詩句,每行都是一筆草成,猶如長鞭閃過一般迅捷。

邵繁文高聲讚道:「老天!這當真是古人所謂的神書了!雖不能說十分欣賞詩中之意,但這書法本身就值得刻石傳世,以供後人景仰!」

張嵐波大聲念道:「‘人皆歸去所來處,風燭煙消火滅時。’禪師可否將詩意解說一二?」

「卻是不能。」魯禪師說罷,另取了一支細管小排,將其題獻給駱縣令,並一揮而就落下大款「魯老翁」。

狄公命侍女將字幅懸在屏風正中央,想起小鳳凰的屍身此刻正橫陳在牆後的屋內,深感此詩恰是為她所作的墓誌銘。

一時高師爺走入,與狄公附耳低語幾句。狄公聽罷,點頭說道:「駱縣令讓我告知諸位,他不能再來奉陪,深感惋惜,幽蘭鍊師也頭痛欲裂,請求不再歸席。我這臨時東道自當勉力為之,此次雅會若能令各位暢意開懷,便是狄某之大願。」

邵繁文舉杯一飲而盡,揩揩髭鬚。「狄縣令已十分盡力,不過我們也該散了,諸位意下如何?」說罷站起身來,「明早觀賞拜月壇時,我等再向駱縣令當面致謝。」

狄公引著邵繁文朝臺階走去,高師爺陪張嵐波與魯禪師跟隨在後。邵繁文降階而下時,微微笑道:「狄縣令,下次你我定得長談一回!很想聽聽你關於政事的看法,老夫一向樂於聽取年輕官員們的意見……」說到此處,忽然面帶疑色瞥了狄公一眼,似是思忖以前可否說過這番話,到底還是欣然道別,「罷了,明日再會!」

狄公與高師爺長揖數次,方才送三位賓客離去。狄公開口問道:「高先生,不知駱縣令在何處?」

「回狄老爺,正在樓下的前廳內,還請這邊走。」

駱縣令蜷縮在茶几旁的一張圈椅中,兩肘據案,聽見狄公進來,方始抬頭。只見他面色憔悴,眼神疲憊,甚至連鬍鬚也耷拉下來,嘶啞說道:「狄兄,我搞砸了!都完了,全完了!」

此處直譯應為「因此把它留給了去埋葬死人的死人」,原為西典,語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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