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返回野松林,將風燈遺在一棵樹下,又將身上的衣袍仔細撣淨,方才走入敏悟寺後門。角落處那間令人虛驚一場的小屋,此時已窗戶緊閉。
兩名僧人正站在大殿前的臺階上閒話。狄公走到近前,開口問道:「在下特來拜會魯禪師,不過禪師他似乎不在房內。」
「這位施主,禪師前天來到敝寺,今日一早便去縣衙府院了。」
狄公謝過二僧,直朝正門走去。兩個轎伕正蹲坐在路旁,擲著黑白石子小賭作戲,一見狄公連忙起身,隨後依命抬轎前去縣衙。
狄公回到府內,直奔中庭,想要趕在其他賓客駕臨之前先與駱縣令談過,然後再抓緊更衣赴宴。
大廳前的花園內,五六個侍女正往樹枝上系扎彩燈,兩名男僕在蓮池邊搭起竹架,用以懸掛爆竹。狄公仰望二樓陽臺,只見駱縣令身著一件富麗寬大的藍色錦袍,頭戴烏紗帽,正立在朱漆欄杆旁與高師爺交談,不禁暗自慶幸夜宴尚未開席。
駱縣令見狄公一路走來,驚問道:「仁兄為何還未更衣?眾賓即刻便要到了。」
「有一樁要緊事,非得與駱兄私下密談不可。」
「高方,你且去大廳裡,看看管家可否全都安排妥當。」待高師爺走入房內,駱縣令急急問道,「卻是何事?」
狄公倚靠朱欄,述說一番如何由《黑狐曲》一路尋到荒廢的黑狐祠,又如何與鬱金會面攀談。駱縣令聽罷欣然讚道:「狄兄果然好手段!如今這人命案子大有進境,我們終於知曉原因何在!宋一文前來金華,竟是為了追查殺父仇人,但那人得到風聲,便先下狠手害了宋一文的性命。他在宋一文的住處翻箱搜篋、孜孜以求的,正是有關十八年前舊案的筆錄,並且確實找到了!」見狄公點頭稱許,接著又道:「既然宋一文在縣衙檔房中看過其父一案的詳錄,我們須得把庚戌年所有的存檔案卷都細細瀏覽一遍,查明可有懸案、失蹤或綁票之類曾牽涉到姓宋之人。」
「還不止於此。宋一文既是秘密查訪,保不定隱姓埋名而來,打算一旦尋到仇家、找到證據,便亮出自家身份去官府狀告。那人殺死了宋一文,但我們也已開始追蹤他了!」狄公說罷,用力揪揪長髯,又道,「我還想找到另外一人,便是鬱金的父親,這廝簡直沒有心肝,竟讓自己的私生女住在那般骯髒汙穢之處!況且鬱金已染上重病。小鳳凰曾在半路中遇見過鬱金的父親,當時他並未用圍巾遮住臉面,不定小鳳凰還認得出他來,即使認不出,至少也可描述一番其身形相貌,你我須得查問此事。一旦找到此人,再讓他供出鬱金母親的來歷,且看能否為那可憐的姑娘略盡綿薄之力。小鳳凰來了沒有?」
「來了,正在大廳後面的臨時梳妝室內,幽蘭也與她同在一處,正幫著塗脂抹粉哩。派人叫她到這裡來,因為另有兩個舞姬也同在一室,但我們只能與她私談。」駱縣令說罷,朝欄杆外面一望,「我的天!邵張二位已經到了,我得立時前去相迎。仁兄快從那邊的小樓梯下去,速速更衣前來!」
狄公疾步走下陽臺一側的狹窄樓梯,轉回自家住處。
狄公換上一件深藍印花長袍,心想自己很快便得離開金華,想必無法看到如何繼續勘案,不禁頗覺抱憾。一旦查明瞭宋一文之父的身份,駱縣令自會接著追查其人十八年前被害時的詳情,再尋訪所有與他有過來往、至今仍住在此地的親友故舊,凡此種種,須得花費不少時日。自己還須親自關照鬱金,讓她務必得到妥善安置,等診治過後,駱縣令自會讓她講些有關宋一文的情形。宋一文為何會找到鬱金?只因他喜愛不同尋常的曲子?似是不大可能。不過,宋一文確實迷戀上了鬱金,孟家女僕說過他偏愛情歌,還打聽過銀髮簪,如今得知確是預備買給鬱金的。尚且有許多可能。狄公對著鏡子整整官帽,然後快步返回中庭。
陽臺上燈火通明,映得一片錦袍玉帶熠熠生光,定是眾人正在欣賞花園夜景。狄公暗自慶幸,若是在貴賓已然就座後才趕到的話,將會何等尷尬難堪。
狄公走上高臺,先與邵繁文長揖見禮。只見他身著一襲輝煌飄灑的繡金錦袍,頭戴一頂大學士的高方帽,長長兩條黑飄帶垂在背後。魯禪師披一件鑲黑邊的猩紅袈裟,看去頗有威儀。張嵐波身穿一件褐色繡金絲袍,頭戴一頂金邊高帽,看去精神煥發不少,與駱縣令晤談正歡。
「狄兄來得正好。」駱縣令欣然說道,「張公的詩作,一大長處便是描摹生動、活靈活現,不知你可否贊同?」
張嵐波連連搖頭。「駱縣令,你我大可不必在這些空洞的溢美之詞上浪費工夫。自從我上書乞骸骨後,便一心致力於編纂三十年中的舊作,這才發覺拙作中恰恰缺少此節!」說罷揚手示意一下,止住駱縣令的反駁之辭,「且聽我細訴其中緣由。我一向過得平靜安逸、衣食無憂,諸位想必知道,拙荊亦會作詩,我們膝下並無兒女,住在京城外一座景緻宜人的田莊裡。我餵養金魚,栽種盆景,拙荊侍弄花草。偶爾有故友來訪,眾人一道吃頓便飯,然後談詩論文直至深夜。我一向自以為過得舒心愜意,近來才忽然省悟,拙作所述只是心中臆想出的虛幻之境,與凡塵現世相去甚遠,因此向來沒有血肉、全無生氣。祭拜過先祖祠堂後,我更是捫心自問,莫非這幾卷蒼白無力的詩作,當真便是半百生涯的充分寫照與印證。」
駱縣令急急說道:「張公所說的虛幻之境,實則要比所謂的現世更為切實。外界俗世有如鏡花水月,向來短暫易逝,張公卻已參得養內修心的恆久真諦。」
「多謝駱縣令一番美言,但我仍是覺得,倘若能體驗一些完全顛覆這平靜生活的東西,紛亂破碎的心情,甚或悲慘的經歷,則會……」
「張兄可是大錯特錯了!」邵繁文的話音深沉有力,「魯禪師請這邊來,老夫也想聽聽你有何高見!張兄,我已年近花甲,比你痴長了將近十歲,這四十年裡奔波勞碌、從無稍歇,向來供職於朝廷樞要,擔負一大家人的衣食起居,在公在私,誠可謂飽嘗人間酸辛!唯有去年致仕後,我方可獨自優遊四方,遍訪勝地,開始看破繁華色相,悟到更為恆久的價值存在於碌碌塵寰之外。而張兄恰恰相反,省卻了奔波勞碌的過程,正所謂‘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了!」
「邵公是在引用道家之言!」魯禪師議論道,「道家的祖師爺是個廢話連篇的老蠢材,他先說無言勝有言,然後便囉唣出五千字的《道德經》來。」
張嵐波反駁道:「我可不敢苟同!佛祖……」
「佛祖是個骯髒汙穢的叫花子,孔丘則是個愛管閒事的老學究。」魯禪師率然說道。
狄公聽罷最末一句,不免吃驚,暗自希望邵繁文會大加反駁。不料邵繁文只是微微笑道:「若是禪師對三教都嗤之以鼻,又將歸於何處?」
「歸於虛空!」魯禪師應聲答道。
「啊哈!非也非也!你理應歸於書教才是。」邵繁文大聲說道,「駱縣令,老夫且來告訴你該如何行事!晚宴過後,去取一大幅白練,鋪在大廳的地上,魯老翁自會賜一副對子在上面,用掃帚或是別的什麼東西書成皆可!」
駱縣令欣然應道:「果然妙絕!從此又多了一件家藏傳世的墨寶!」
狄公想起在寺廟的外牆或石碑上,曾見過高逾六尺的絕佳題字,落款為「魯老翁」,不禁對這醜和尚陡生敬意,開口問道:「師父是如何寫成如許大字的?」
「貧僧立在高架上,用五尺長的大筆書寫。寫屏風時,則是在橫架的梯子上邊走邊書。駱縣令,最好命貴府家僕先備好一大桶墨汁!」
「何人想要一大桶墨汁?」幽蘭嬌柔婉轉的聲音響起。只見她已精心梳妝打扮過,看去著實豔光照人,一襲剪裁巧妙的茶青色衣裙掩去了略顯發福的身形,加入眾人談話時輕鬆自如、不著痕跡,與邵張二位言談時也甚是得體,既有詩苑同道之間的稔熟,又不失隱藏的敬意。唯有在青樓行院裡度過多年的女人,方能如此從容自若地應對家人之外的男子。
管家推開門扇,駱縣令肅客入廳。只見四根朱漆大柱支撐起富麗的彩繪屋樑,柱子上刻有兩行鎦金大字「幸逢聖明主,共樂太平年」,兩側的拱門皆飾有雕花精美的槅扇,左門通向側廳,眾僕正在那邊溫酒。側廳對面坐著六名樂工,兩人吹笛,兩人彈琴,另有一女吹笙、一女鼓瑟,正合奏出曲調歡快的《迎嘉賓》。後牆處立著一架碩大的三扇白絲素屏,屏前一張宴桌,正是首席,駱縣令畢恭畢敬請邵繁文張嵐波就座。二人一力謙讓,道是不當受此殊榮,經過駱縣令一番勸說,到底依言而行。駱縣令又請狄公坐了左邊上席,與張嵐波相鄰,請魯禪師坐了右邊上席,又請幽蘭坐在狄公一側,自己則坐在右邊下席,與魯禪師鄰座。三張宴桌上皆鋪有貴重的金線鑲邊大紅錦緞,擺放著金盃銀箸與精美的細瓷彩繪碗碟,盤內盛有各色美味冷葷,如涼拌魚肉、火腿片、鹹鴨蛋等等。牆邊立著幾盞高大燈臺,將大廳內照得一片通明,然而每張桌上的銀燭臺中仍點了兩支紅燭。侍女從旁執壺斟酒,駱縣令首先舉杯,恭祝眾人吉祥康健,然後賓客紛紛舉箸品嚐起來。
邵繁文與張嵐波開始大談京師裡知交故舊的近況,狄公也與幽蘭閒話幾句,殷勤詢問她幾時來到金華。幽蘭道是正在兩天前,由一名隊正和兩名兵士押解途經此地,暫住在藍寶石坊後面的一家小客棧裡,還說如今掌管藍寶石坊的婦人,正是自己當年所在的京師行院院主,故而前去會面敘舊,提及此節時態度從容,並無絲毫尷尬之意,過後又道:「貧道在藍寶石坊內得識小鳳凰,這姑娘不但舞技出眾,人也格外聰慧。」
「在我看來,她似乎過於心高了些。」狄公說道。
「你們男子永遠不會懂得女人。不過對我等而言,或許倒是幸事一樁!」幽蘭淡淡說罷,慍怒地瞥了一眼首席,邵繁文正在大發宏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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