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案 第八章

老劉將笛子湊到嘴邊,起初十分低沉,曲調緩慢哀傷。小鳳凰聽得猛吃一驚。調子漸漸轉急,音聲高亢尖利,旋律很是古怪。老劉放下笛子,厭惡地說道:「這該死的《黑狐曲》!」

小鳳凰彎腰伏在桌上,朝上斜挑的兩眼中閃出狂喜之色:「請老爺將這曲譜借我一用!求求你了!有了這譜子,隨便一個好樂師都可為我吹奏伴舞。」

「只要不找我便成!」老劉含怒說道,將簿冊扔在桌上,「我還想多活些日子哩!」

狄公對小鳳凰說道:「我倒也樂意將這曲譜借給你,但是你須得先將《黑狐曲》的來歷講與我聽聽,我對音樂也頗有興趣。」

「回老爺,這是當地的一支古曲,少有人知,在所有笛譜裡都已失傳。鬱金是城南黑狐祠裡的女巫,她總唱這支曲子。我曾試圖讓她記下來,但那可憐蟲半傻不痴的,大字尚且不識一個,更別說繁難的曲譜了,但這曲子用來伴舞實在極佳……」

狄公將簿冊遞給小鳳凰:「你可得記著在晚宴上還我。」

「遵命,多謝老爺!此刻我得趕緊走了,總要先讓樂師演練一二。」小鳳凰走到門口,又轉頭說道,「我要跳《黑狐曲》一事,還望老爺勿要告訴其他貴客。我想讓他們大吃一驚!」

狄公點頭應允,對老劉說道:「拿兩隻大碗來。」

老劉從架上取下兩隻粗瓷碗,狄公開啟瓶蓋,滿滿斟出一碗。

「好酒,好酒!」老劉高聲讚道,湊到近前嗅了幾嗅,隨後一氣灌下肚去。狄公也略嚐了一口,閒閒說道:「那小鳳凰,真是個古怪女子。」

「誰知到底是不是女子!總覺得她定是個狐狸精,藏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老爺剛進門時,我正忙著在她衣裙裡四處摸索著想找出來哩!」老劉嘿嘿一笑,替自己重又斟滿,飲了一口,咂一咂嘴,接著說道,「是不是狐狸精姑且不論,她可十分精通如何把主顧榨個精光,這小淫婦眼裡只認得銀子!送她禮物都收,再許你稍稍親熱一二,但是要來真格的,那可不行,老爺,絕對不行!我認識她已有一年光景,須得說舞藝倒是頗為出色。」說罷聳聳肩頭,「也罷,沒準兒她真是個聰明女子,想來我見過不少才藝出眾的舞姬,皆因在床上打滾太多,結果落得前程盡毀。」

「你又是如何知道這《黑狐曲》的?」

「幾年以前,從幾個穩婆那裡聽到過,她們常在快要添丁的人家裡唱經驅邪,好掙幾個小錢使花。實話對老爺說,我對這曲子並不熟悉,但是黑狐祠裡的小女巫卻唱得很好。」

「她又是何人?」

「一個該死的妖精,她才是一條貨真價實的狐狸精!從小被一個拾破爛的老婆子在路上揀到,生得倒挺俊俏,只是表面看去而已!長大以後半傻不痴的,直到十五歲才開口講話,還時常犯邪,眼珠子骨碌碌亂轉,淨說些古里古怪的胡話。那老婆子嚇得要命,將她賣給一家妓院。她模樣兒倒還不賴,有個老傢伙想梳攏她,便許給老鴇一大筆錢,活該他竟敢和一個狐狸精鬼混!來來,老爺,你我再幹上一碗,這實是我今天喝到的頭一遭好酒。」

老劉飲完酒水,喟然搖頭:「老傢伙想要與她親熱時,她竟咬下對方的舌尖,然後跳出窗外,逃到南門附近荒僻的黑狐祠去了,至今還住在裡面,即使妓院裡最膽大的潑皮龜公也不敢進去!那一帶據說鬧鬼,以前曾有幾百人在當地被砍了頭,男男女女還有孩童,晚間便會聽見荒地裡傳出鬼哭聲。善男信女有時會在舊牌樓前供些食物,那小女巫就與野狐狸一起享用。祠堂附近有成群的狐狸,她還與狐狸一起在月下跳舞,唱那支該……該死的曲子。」說到此處,語聲漸漸含混不清:「那個小……小鳳凰也是一條狐狸精,只有她一個人敢去黑狐祠。該……該死的狐狸,她就是個……」

狄公站起身來:「師傅若是今晚要赴席吹奏,不妨慢用。你我就此別過。」

狄公出門行至街中,向一個小販詢問去南門該如何走法。

「回老爺,路長著哩。你得順這條街一直下去,經過一個大集市,再穿過整條寺廟街,從那裡直往前去,很快便會看見南門。」

狄公攔住一乘小轎,吩咐轎伕抬去寺廟街最南端。想來還是先到那裡,然後再步行至黑狐祠更為穩妥,免得轎伕日後搬弄口舌,徒生是非。

「老爺說的可是敏悟寺?」

「一點不錯。煩勞快跑則個,自有賞錢給你。」

兩名轎伕將長長的轎槓擔在肩上,一邊「杭育杭育」地吆喝路人讓道,一邊疾步小跑起來。

此句出自李白《清平調詞三首》之一,實為狄公年代之後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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